《骑士姬》一衣风荷

6、杀戮的循环 旧怨遗留，

　　纪星流额头不禁生出几滴冷汗，东方遥扫了她这茫然无措模样一眼。

　　情绪平息之后，心底忍不住生出一丝恶趣味。

　　她倾身向前，原本便害怕的调查部实习成员在此刻更是瑟瑟发抖闭上眼睛。

　　“……想什么呢？”

　　东方遥一边嘲讽嗤笑，一边拿手帕擦拭干净纪星流脸上不知何时剐蹭到的伤口。

　　后者慢半拍痛嘶一声，眼睛闭上又睁开，呼吸困难不敢惊扰为她贴上创可贴的少年。

　　“好了，大功告成！”

　　拍拍手坐回原位，欣赏了会儿满脸猪头创可贴的人，东方遥对于自己的成果很满意。

　　先前抖如鹌鹑的青年愣愣看着她，伸手摸了下脸上已妥贴处理伤处。

　　在她纠结要不要开口说什么之时，身旁人已经双手安放腹部，窝座椅上闭目养神。

　　好像刚才温柔只是临时起意，昙花一现很快便无影无踪。

　　斟酌许久，为了自己的顺利转正纪星流还是大着胆子开口：“遥，遥大人？”

　　“嗯？”东方遥懒洋洋应了一声。

　　对于东方月白的恶行她还是很气愤，但目前暂时没有迁怒无辜人的想法。

　　是暂时。

　　“大人太生疏了，我也没有什么官职……叫我遥就行。”

　　纪星流还是不太敢真这么叫。

　　可从现状来看，眼前唤作遥的少年也没有传闻中那么难以相处。

　　是以纪星流再次鼓起勇气开口：“您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西区监狱附近，还是和从狱中逃出的罪犯一起？”

　　“你是想问我是不是在勾结恐怖分子，协助她们逃狱吧？”

　　东方遥眼也未抬，很诚实承认了自己罪行，“是啊，我和那个什么八方还是四方？”

　　“九方牧尘……”纪星流弱弱补充。

　　“啊对，九方牧尘。”

　　东方遥点点头，“我和她互相勾结成功打入牢狱内部，解救了包括那个什么璃在内的数位囚徒。”

　　“只是可惜她们运道不好，不知道那地方是特殊设计的监牢，进去是容易，想出来可难。”

　　东方遥毫无心理负担说着风凉话：“可惜呀可惜，全军覆没——可怜！”

　　纪星流不太相信她说的话，从结果来看囚徒一人不少全留在了牢里，甚至还多出来几人。

　　令她疑惑的点是东方遥和唯一逃出囚犯站一起的事。

　　可惜她当时待命没能清晰看见具体情景。

　　“您是在说笑吧？”

　　“这大概是东方大人和您商量好的计策，目的便是引出九方牧尘这些叛乱分子——至于刚才，一定是那人胁迫了您。”

　　纪星流自我肯定般点点头，东方遥叹口气：“为什么我难得说句实话却没人愿意相信呢？”

　　“不是不相信。只是以您天赋的特殊真想要帮九方牧尘等人劫狱的话，也不至于会是现在这种情况吧？”

　　“那倒也是。”

　　东方遥仔细想想发现自己还真帮东方月白干了件好事，她笑眯眯开口：

　　“那个八方找我时也只说帮忙救人，我确实开门把人救出来了。”

　　“至于能不能安全离开监狱，那是另外的价钱。”

　　纪星流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

　　东方遥说话听起来半真半假，旁听者只能勉强以结果推算出几分当事人动机。

　　她埋头在随身记事本上写写画画，报告里重点标出东方家二人联手捉拿恐怖分子事迹。

　　东方遥瞥一眼嘴角有些抽搐，这人把她形象描述的过于正义“善良”了。

　　她不敢想这报道要是被批准发出自己风评会变得有多好。

　　考虑到自己一贯的危害社会行为，为了这位疑似记者的鹌鹑小姐未来生涯考虑。

　　东方遥伸手夺过纪星流纸笔，划去许多有关她“正义之举”的描述。

　　什么深入敌情与狼共舞，还有不畏牺牲拖延时间——

　　篇幅写满，她随手向下翻一页，入目的大字标题却是“关于旧时代神官是否该与帝国居民拥有同等人权思索”。

　　主笔人在草稿中列举了多处对于神官处罚的不合理、以及区别于帝国居民的严苛判刑与查证模糊。

　　最近的例子是皇帝陛下任命东方月白为执行人，白日在中心城行刑台处死的那批神官。

　　纪星流在其中写道：［并没有确凿证据能指认这些人在城内引起过暴乱。

　　除了其中一人经过查证确实为旧光明圣殿成员，其余拥有神官天赋的逃犯大部分为老弱病残。

　　她们趁区内暴动私逃出特区而后被区外居民举报发现，收容关押直到被推上绞刑架。］

　　她重点圈出绞刑架三字，打上了三个红色感叹号——

　　［即使是重罪死刑犯的死刑方式都颇具人道主义，是在监牢中特定地区处决。而神官的处刑却是面向帝国所有居民，采用的处决方式还是千百年前就已废除的绞刑或火烧。

　　这在过去是针对无辜居民的猎巫，放到如今却再度重启用于对神官的处刑——综上种种，帝国对待神官是否有失偏颇，且有着强烈的个人主义独行？］

　　纪星流眼前一阵阵发黑，看东方遥饶有兴致看完她的草稿，已经快要原地晕倒。

　　本子合上的轻微声响都足以惊扰她那脆弱的神经，她双手捂住脸蜷缩在角落里，已经崩溃到不想说话。

　　“写得不错。”

　　东方遥伸手戳了戳她脑袋，“终稿可以再直白点，比如‘个人主义独行’改为‘皇帝陛下独裁’，还有……”

　　“停停停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纪星流是真的很崩溃，她双手合十哀求着眼前少年：“求您忘掉刚才看见的所有东西吧！”

　　“为什么？”东方遥困惑歪头。

　　“你说的是事实，神官确实没有人权，存在只是为了供陛下发泄历史积累下来的恩怨而已。更别提当年七日烬和皇女满月事变——”

　　“你也这样觉得对吧？！”

　　纪星流猛地抬头，双眼发亮第一次直视东方遥眼睛。

　　后者不置可否摊手，把记事本还给她。

　　“不过有一点得纠正一下，关于你提到的旧世纪针对猎巫而产生的火刑与绞刑，发起者正是光明圣殿。”

　　她笑起来时薄唇上扬眉眼弯弯，只是过分冷冽眼眸总是没有几分温度。

　　“而在塞西莉娅历史上，有将近一半的皇帝被光明圣殿烧死。对比如今，这算不算是风水轮流转呢？”

　　纪星流呆愣抱住藏有她心中秘密的记事本，一直到东方遥已经离开多时，她才茫然回过神来。

　　对方离去前的话语犹然回荡耳边——

　　“为了你的人身安全，你最好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这篇内容。”

　　“当然如果你迫不及待想知道不同执政的处决方式，也可以编纂后马上发布出去。”

　　回程路上东方遥超乎护卫预料的老实。

　　飞鸟停落东方家宅邸正门口。

　　在东方遥跳出瞬间，脚下占据了帝国百分之五国土面积领地刹那灯火通明。

　　她上楼时回头瞥了眼巡逻异常增多宅邸。

　　一直到目送东方遥进入主居室，严阵以待的护卫才稍微松口气与赶来的庄园守卫换班。

　　熟门熟路避开来往的女佣仆从，归来之人轻手轻脚潜入回自己房间。

　　在打开房门发现里面站着谁时，东方遥有些意外挑眉。

　　“你怎么会在这里？”

　　通往阳光房的硕大落地窗敞开，由外而内血迹一路延伸到铺满几层羽绒软垫床前。

　　不久前才见过的九方牧尘此刻格外狼狈，东方遥发现她时对方正用袖口擦拭脸上脏污。

　　汗水与血液混成一团黏在脸上，反而因为她动作而显得情况更糟。

　　听见动静的女人一瞬间抬头，眼神阴翳目光如蛇蝎锁定住推门而入少年。

　　在九方牧尘有所动作之前，东方遥一只手已经按在了玄关处警备铃铛上。

　　她懒洋洋开口：“私闯贵族宅邸，按帝国法令我能叫人把你射成筛子。”

　　“……所以呢？”

　　九方牧尘牙床一片血红，向东方遥露出一个笑容。

　　即使手下因为东方遥刻意隐瞒情报的缘故全部身死，她态度还是同初见见面时那般温和而彬彬有礼。

　　“东方小姐，我可以保证你一定会死在守卫到来之前。”

　　“你们这些反动派最怕的是皇室，最烦的是军队那群人——我可是东方家次女，你要敢对我动手，我姐姐一定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你是认为东方月白会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而去打击圣殿为你报仇吗？”

　　东方遥没有理会她挑拨离间话语，脸上表情回答的很明显：不然呢？

　　九方牧尘摇摇头，眼角流出的液体混合一路逃亡的风尘落下，不知是笑是哭。

　　她闭目不让眼前人天赋生效，自腰侧缓缓抽出锋芒毕露武器。

　　而少年依旧站原地无动于衷，目光冷淡连躲藏都不屑于去做。

　　“……你好像没有丝毫害怕。”

　　“因为你不敢。”东方遥话语笃定。

　　僵持片刻，在这诡异气氛里九方牧尘沉默几息，最后将抽出一半武器放回。

　　见她如此识相，东方遥随手拉开椅子坐下，懒洋洋打量面前九方牧尘。

　　“明智的选择。”

　　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巨大冲击下还能维持冷静思考，更何况她可是差一点把包括这人在内的所有神官全坑死在西区监狱里。

　　——不过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漫不经心想。

　　杀人者人恒杀之，既然要选择走这条万劫不复道路，自杀死第一个无辜人那刻起，便得做好被复仇者杀死准备。

　　这群旧圣殿成员前段时间为了逃离特区，所制造出的暴动牵连周边城区大批居民伤亡，特区内士兵更是死伤惨重。

　　人人手中皆沾染罪孽鲜血，那么杀与被杀，也只是终结不了的一个永恒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