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姬》一衣风荷

6、杀戮的循环 纪星流

　　纪星流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

　　东方遥说话听起来半真半假，旁听者只能勉强以结果推算出几分当事人动机。

　　她埋头在随身记事本上写写画画，报告里重点标出东方家二人声东击西联手捉拿恐怖分子的事迹。

　　东方遥瞥一眼嘴角有些抽搐，这人把她形象描述的过于正义善良了，简直就是第二个东方月白的化身。

　　她不敢想这报道要是被批准发出自己风评会变得有多好。

　　考虑到自己一贯的危害社会行为，为了这位疑似记者的鹌鹑小姐未来生涯考虑，东方遥伸手夺过纪星流纸笔，划去许多有关她“正义之举”的描述。

　　什么深入敌情与狼共舞，还有不畏牺牲拖延时间——
　　篇幅写满，她随手向下翻一页，入目的大字标题却是“关于旧时代神官是否该与帝国居民拥有同等人权的思索”。

　　主笔人在草稿中列举了多处对于神官处罚的不合理，以及区别于帝国居民的严苛判刑与查证模糊。

　　最近的例子是皇帝陛下任命东方月白为执行人，白日在中心城行刑台处死的那批神官。

　　纪星流在其中写道：并没有确凿证据能指认这些人在城内引起过暴乱。
　　除了其中一人经过查证确实为旧光明圣殿成员，其余拥有神官血脉的逃犯大部分为老弱妇孺，趁区内暴动私逃出特区而后被区外居民举报发现，收容关押直到被推上绞刑架。

　　她重点圈出绞刑架三字，打上了三个红色感叹号——
　　即使是重罪死刑犯的处决方式都颇具人道主义，是在监牢中特定地区枪杀。而神官的处刑却是面向帝国所有居民，采用的死刑方式还是千百年前就已废除的绞刑或火烧。

　　这在过去是针对无辜居民的猎巫，放到如今却再度重启用于对神官的处刑——综上种种，帝国对待神官是否有失偏颇，且有着强烈的个人主义独行？

　　纪星流眼前一阵阵发黑，看东方遥饶有兴致看完她的草稿，已经快要原地晕倒。

　　本子合上的轻微声响都足以惊扰她那脆弱的神经，她双手捂住脸蜷缩在角落里，已经崩溃到不想说话。

　　“写得不错。”

　　东方遥伸手戳了戳她脑袋，“终稿可以再直白点，比如‘个人主义独行’改为‘皇帝陛下独裁’，还有……”

　　“停停停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纪星流是真的很崩溃，她双手合十哀求着眼前少年：“求您忘掉刚才看见的所有东西吧！”

　　“为什么？”东方遥困惑歪头，“你说的是事实，神官确实没有人权，存在只是为了供陛下发泄历史积累下来的恩怨而已。更别提当年七日烬和皇女满月事变——”

　　“你也这样觉得对吧？！”

　　纪星流猛地抬头，双眼亮晶晶第一次直视东方遥眼睛。
　　后者不置可否摊手，把记事本还给她。

　　“不过有一点得纠正一下，关于你提到的旧世纪针对猎巫而产生的火刑与绞刑，发起者正是光明圣殿。”

　　她笑起来时薄唇上扬眉眼弯弯，只是过分冷冽的眼眸总是没有几分温度。

　　“而在塞西莉娅历史上，有将近一半的皇帝被光明圣殿烧死。对比如今，这算不算是风水轮流转呢？”

　　纪星流呆愣抱住藏有她心中秘密的记事本，一直到东方遥已经离开多时，她才茫然着回过神来。

　　对方离去前的话语还回荡在耳边——

　　“为了你的人身安全，你最好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这篇内容。当然如果你迫不及待想知道东方月白的枪子好不好吃，也可以编纂后马上发布出去。”

　　“哦还有，关于我的这篇报告是打算修改审核后发出去吗？考虑到你的前途与我的行事自由度，我劝你最好别把我塑造成这样一个光伟正形象。”

　　“说实话，看得我有点反胃。”

　　回程路上东方遥超乎护卫预料的老实。

　　直升机停在东方家宅邸屋顶停机坪上，在东方遥跳出舱门的瞬间，脚下占据了帝国百分之五国土面积的领地刹那灯火通明。

　　她下楼时回头瞥了眼巡逻异常增多的宅邸，一直到目送东方遥进入主居室，严阵以待的护卫才稍微松口气与赶来的庄园守卫换班。

　　熟门熟路避开来往的女佣仆从，归来的少年轻手轻脚潜入回自己房间。
　　在打开房门发现里面站着谁时，东方遥有些意外挑眉。

　　“你怎么会在这里？”

　　通往阳光房的硕大落地窗敞开，由外而内血迹一路延伸到铺满几层羽绒软垫的床前。
　　不久前才见过的九方牧尘此刻格外狼狈，东方遥发现她时对方正用袖口擦拭脸上脏污。

　　汗水与血液混成一团黏在脸上，反而因为她动作而显得情况更糟。
　　听见动静的女人一瞬间抬头，眼神阴翳目光如蛇蝎锁定住推门而入的少年。

　　在九方牧尘有所动作之前，东方遥一只手已经按在了玄关报警器上。

　　她懒洋洋开口：“私闯贵族宅邸，按帝国法令我能叫人把你射成筛子。”

　　“……所以呢？”

　　九方牧尘牙床一片血红，向东方遥露出一个笑容。
　　即使手下因为东方遥刻意隐瞒情报的缘故全部身死，她态度还是同初见见面时那般温和而彬彬有礼。

　　“东方小姐，我可以保证你一定会死在守卫到来之前。”

　　“你们这些反动派最怕的是皇室，最烦的是军队那群人——我可是东方家次女，你要敢对我动手，我姐姐一定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你是认为东方月白会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而去打击圣殿为你报仇吗？”

　　九方牧尘摇摇头，眼角流出的液体混合着一路逃亡的风尘落下，不知是笑是哭。

　　冰冷枪口对准眼前人心脏，她作势要扣下扳机：“……向这个世界说再见吧。”

　　后者站在原地无动于衷，目光冷淡注视着她，连躲藏都不屑于去做。

　　僵持片刻，在这诡异气氛里九方牧尘定定看着面前人，最后慢慢放下了枪支。

　　见她如此识相，东方遥拉开椅子反坐，双腿岔开手撑在椅子上歪头打量九方牧尘，笑起来时露出右侧尖锐虎牙，眼眸弯弯。

　　“明智的选择。”她称赞了一声。

　　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巨大冲击下还能维持冷静思考，更何况她可是差一点把包括这人在内的所有神官全坑死在西区监狱里。

　　——不过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东方遥漫不经心想。

　　杀人者人恒杀之，既然要选择走这条万劫不复道路，自开枪杀死第一个无辜人那刻起，便得做好被复仇者杀死准备。

　　这群旧圣殿成员前段时间为了逃离特区，所制造出的暴动牵连周边城区大批居民伤亡，特区内士兵更是死伤惨重。

　　人人手中皆沾染罪孽鲜血，那么杀与被杀，也只是终结不了的一个永恒循环。

　　对于间接导致九方牧尘手下人全部死亡一事，东方遥并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

　　今日就算没有她后天也会有东方月白，又或者别的帝国军官出手。
　　但对于这人杀出重围、身负重伤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潜入戒备森严东方家宅邸一事，东方遥给予了高度肯定。

　　“真厉害，”她笑着赞扬身上血气越来越重的九方牧尘，紧跟着话音一转：“一力破万法还不足以逃出那里，你的异能大概和隐匿有关，才支持你能在这里找到我。”

　　“……你猜的不错。”

　　即使状态堪忧，九方牧尘依旧维持着光明圣殿三大主教之一的从容与冷静。

　　“我的天赋是［存在感］，衍生而出的异能能够让我瞬间万众瞩目，也能够在一息间令存在感归零，无人在意。”

　　就是靠着存在感几乎为无的状态，她才在那种情况下顺利逃出，而后来到这里守株待兔。

　　“东方遥，我要和你再进行一次交易。我把自己所知一切有关你的身世告诉你，作为交换，我要你从东方月白手中救出南音，确保她安全离开中心城。”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东方遥对此并没有很意外。

　　在这里杀掉自己为手下报仇固然很快意恩仇，但引起的连锁麻烦可对不起那一时的快感。

　　她喜欢不感情用事、会审时度势的聪明人，是以东方遥主动伸出手，在九方牧尘靠近时友好握住了她伸出手掌。

　　“合作愉快，九方大人。”

　　九方牧尘沉默。

　　手心传来的温度冰冷，她体内热血未熄传递给东方遥的温度是一片滚烫。

　　后者抓住她的手迟迟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那么，现在就来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吧。”

　　“在没有确保南音的安全之前……”

　　东方遥打断她：“你现在没得选不是吗？”

　　她阴恻恻威胁九方牧尘：“再拖下去等到东方月白回来，你和南音就能马上重逢了。”

　　后者深呼吸一口气，手指攥紧又舒展。
　　她嗓音因为冷冽夜风而变得哑涩，落在东方遥耳边时却如同天籁。

　　少年专注仰头望着眼前人平凡平庸面孔，从因为汗水而打结的碎发，到没入脖颈间的脏污血液。

　　九方牧尘确实是一个毫无特点、丢进人堆便再也不会让人想起来的人。

　　但此刻站在这里为了同伴克制住所有冲动与仇恨的她，身上所散发的光彩叫看惯了美人的东方遥都忍不住多投以视线。

　　这些人真是有意思。

　　她想。

　　不管是南音还是这个人，放下杀心的那瞬间都格外令人着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