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姬》一衣风荷

18、过场游戏 最初兴

　　最初兴奋过后，东方遥发现船上的日子远比想象中无聊。

　　天与海用雪相连，再震撼美丽的景色在连续看了大半个月后也变得司空见惯起来。
　　战舰远远坠在主力部队后方，数日来风平浪静，连大些的水花也见不着，更别提什么埋伏袭击。

　　少年趴在窗沿盯着外面风景发呆。

　　无尽海又在下雪。

　　通讯器消息停在出发前的叮嘱，几番犹豫后东方遥还是将徽章模样通讯器放回衣兜。

　　肩膀被身后人轻轻拍了拍，她回过头正见一张贴满纸条的脸蛋对着她。
　　“看你坐这三天了，要不要一起来玩游戏？”

　　脱口而出的拒绝咽下，在瞥见同样坐在人群里的天音时，东方遥顺势点点头答应：“好啊，玩什么？”

　　“简单，真心话大冒险。”

　　商嫦成功完成大冒险内容将东方遥带回，由上一轮的赢家皇甫玉转动人群中心转盘，指针精准指向了刚坐下的东方遥。

　　东方遥：？
　　时运这么背？

　　皇甫玉笑眯眯看向她，“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吧。”大冒险她懒得动。

　　“哭过最伤心的一次是因为什么？”

　　东方遥认真想了想，很快摇摇头，“抛开婴儿时期不提，我没有哭过。”

　　这一回答大大出乎了在场所有人预料。

　　商嫦回到齐忍冬身边，听见这话忍不住感慨：“要是能有那么顶尖身世，换我从睁眼开始就一直笑。”

　　后者呆呆看着她，黑白分明眼眸里没什么情绪。一张秀气的脸拨开纸条探出来，对齐忍冬示范：“我给你笑一个——来跟我学……”

　　那边已经轮到东方遥转动指针，这一次箭头一端指向了天音。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心里有一些问题，来寻找问题的答案。”

　　“你现在找到答案了吗？”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少尉大人。”

　　天音对紧盯住自己的东方遥温和笑笑，后者也扯开嘴角，回以她一个笑脸。
　　两人之间氛围诡异，气氛不对劲到连一向大大咧咧的红莲都有所察觉。

　　她照旧出来打哈哈，提醒还想继续开口说什么的东方遥：“已经轮到天音转动指针了。”

　　这一次指针好巧不巧又停在东方遥面前，她半靠在软枕上无所谓开口：“还是真心话。”

　　“队长的手里沾染过无辜之人鲜血吗？”

　　“没有哦。”少年隐藏在阴影中的脸看不见太多表情，“死在我手中之人，必定手染污血。”

　　天音神情更淡了些，“你觉得面对不平等对待的防卫能算作手染污血吗？”

　　“所谓的正当防卫正义又能占据其中几分？”东方遥不敢苟同，“不过是强者挥刀向更弱者，各自为自身利益互相厮杀。”

　　两人一问一答得很快，许多话像早已在心间打过草稿，借这难得机会说出。
　　面容隐没在阴影中，随壁炉炸起火光明明灭灭。

　　直视着对面相隔一段距离的天音，东方遥轻声开口：“一切不过是无意义的仇恨循环，为各自私心埋葬愈来愈多亡魂而已。”

　　身处循环之中，无人能置身事外。

　　不管是对神官施行暴政的塞西莉娅皇帝，还是为了自由犯下杀戮罪过的神官……任凭两方相争将这世界搅动得如何风起云涌，对东方遥来说都没有什么更多的感想。

　　为亡魂而短暂哀悼——仅此而已。

　　人群一片静默，九方墨言默默离距离最近天音更远了点。
　　宋绿漪寻找着开口说话的天音方向，试探性开口询问：“天音是偏向神官的救赎党吗？”

　　所谓救赎党，便是虽然身为塞西莉娅人，但对面对不公平待遇的特区神官怀有怜悯之心，致力于为神官追求与帝国居民同等身份权益。

　　这类党派一向被拥护陛下任何决策的政党打为叛国贼，待遇堪比挂名神官，报上救赎党名号者在塞西莉娅几乎是人人喊打。

　　天音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照旧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模样，“作为怀有基本仁义之心的塞西莉娅人，我只是简述心中所想而已。”

　　然而塞西莉娅对神官怀有排斥仇恨之心的才是大多数人，她这话几乎等同于承认自己救赎党的身份。

　　“巧了。”徐昭转动着手脚走向盘腿而坐的天音，骨节活动声在密闭空间内令人头皮发麻。

　　几步跨越人群来到天音面前，黯淡光线里她高大身体向眼前少年投下一片黑沉阴影。

　　徐昭居高临下俯视眼前人，神情似笑非笑：“我这人生平最痛恨所谓的‘救赎党’，一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老鼠……”

　　毫无征兆的，她裹挟着劲风的一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向天音脸颊，但比疼痛更先到来的却是东方遥扑过去身体。

　　两人一齐摔在厚重地毯上，和落地时的感官相比，反而是身上少年所带来的重量更加明显。

　　东方遥撑住手臂回头，皱眉看向率先动手的徐昭：“你这是什么意思？”
　　“对毫无防备的队友出手，这就是你徐家武士的准则？”

　　“我徐家向来以德报德以怨报怨，对于同情邪/.教的走狗我没什么好说的——让开，这和你没有关系。”

　　东方遥神情似笑非笑反问道：“我要是不让呢，你想连我一起打？”

　　“东方家的贵族次女居然也偏袒这群蛆虫吗？”徐昭脸色越发阴郁，过大力道促使双手发出毛骨悚然声响。

　　她冷笑着加重语气开口，眼中的恨意戾气浓郁到令人心惊。
　　“怪不得邪/.教永远也杀不尽，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群骄奢淫逸的大贵族从中作梗——”

　　她猛地一拳再次打向拿身体挡住天音的东方遥，后者散乱发丝在拳头还有数寸距离时便受拳风寸寸绞断，化为飘扬空中的碎屑。

　　东方遥的天赋对一人只能使用一次，若是为了避免挨一次揍就用出来未免也太过于浪费。
　　是以她在逼近的劲风中闭上眼，准备硬挨这一拳。心里琢磨着等她缓过来一定把敢对自己动手的徐昭给丢进海里泡三天……

　　短暂等待过后，预料之中的疼痛迟迟没有袭来。
　　东方遥在困惑中慢慢睁开眼，拦在她眼前的少年体温炽热，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与衣料也依旧强烈到不容人忽视。

　　红莲五指张开将徐昭挥出的拳头死死握在掌心，双方暗暗发力互相较劲，徐昭无法再向前一寸，红莲也无法使她退后一步。

　　前者心下有些愕然，心中惊叹不愧是持有战斗天赋之人，就算是她也只能阻拦而不能在徐昭面前做到更多。
　　后者没想到半路又杀出来一位不速之客，三番两次受阻，徐昭显而易见已经很有些不耐烦了。

　　“司徒红莲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青梅不久前可是死在了邪/.教对西区的无差别轰炸中吧？”

　　她满是嘲讽开口，视线在垂头不语的宋绿漪与红莲身上来回转，“友人尸骨未寒，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帮着东方遥去守护吃里扒外的救赎派老鼠了？”

　　提起李青涟之死红莲心中猛然一痛，脸色愈发不好看起来。
　　“……一码归一码，涟漪之死并非天音所为，她也没有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反倒是你，一直在对无辜之人发泄私怨。”

　　“你这副是非不分恩怨不明模样，若是徐家一众人泉下有知恐怕也会——”

　　“——你还敢提徐家！！”

　　徐昭空出的一只手猛然发作，狠狠给了开口说话的红莲肚子一拳。
　　后者生生消受了这暴力下重击，头脑短暂空白后剧烈灼热痛感袭来——

　　死死咽下喉管中溢出来血腥气，红莲强作无事般捂住肚子，只是些微扭曲神情还是泄露了几分勉强。

　　“住手吧……徐昭。”
　　“徐家的家规，并不是恃强凌弱、以武犯禁……”

　　“徐昭——”

　　皇甫玉挣扎站起拉住徐昭手臂，将人往一旁拉扯暗自摇头，悄声提醒情绪尚且激动的好友：
　　“停下吧，司徒红莲也就算了……东方家并不是你现在可以得罪的势力。”

　　深呼吸几次按耐住心中澎湃情绪，徐昭慢慢收回发抖的手，定定看了挡在天音面前的两人一眼，最后头也不回将众人甩在身后离开。

　　皇甫玉追了出去。

　　其余人也打着哈哈各自找理由迅速作鸟兽散，燃烧壁炉前一时只剩下东方遥天音红莲，以及一直默不作声的宋绿漪。

　　终于送走了这尊煞神，红莲呲牙咧嘴捂住肚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东方遥撑坐站起向天音伸出手。
　　后者凝视着她垂下睫毛，指尖有短暂停顿，而后借力站起。

　　“你没事吧？”

　　扶起天音后，东方遥蹲下打量着埋头地毯中的红莲。
　　后者慢慢扬起一张笑脸，面无阴霾。

　　“我刚刚帅不帅？”

　　忍住想捶这人脑袋的冲动，东方遥有些无奈点点头，难得说了一句好话。

　　“帅，帅死了。简直神兵天降。”

　　红发少年心满意足，满头汗水一滴滴落下将黑红毛毯染成深色，她忍不住小声哀嚎着开口抱怨：“这死丫头吃什么长大的，打人怎么这么疼……”

　　两双手同时按在她腹部，天音与靠过来的宋绿漪动作皆是一顿，红莲叫痛的动作也是一停。

　　而后一人伸手解开她腰封，一人揭开挡住腹部伤口的衣衫，互相默不作声为伤员治疗。

　　宋绿漪是军校治疗系的学生，也有自己的独特治愈手段，只是更偏功能性而不是和天音一样见效迅速。
　　后者手掌生出柔和光芒，落在红莲青黑一片的红肿腰腹上。

　　被迫在三人面前暴露光洁腰腹的少年耳尖全红，伸手拿衣衫盖住脸羞涩已经超过了此刻痛楚。

　　东方遥蹲在一旁看医师和半医师一同治疗伤患，对于红莲的反应不太理解。
　　“你脸和耳朵怎么这么红，太疼了吗？”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她更困惑了。

　　“……”

　　“这让我怎么和你说。”

　　红莲转过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相当于你换衣服洗澡时发现你姐在旁边……”

　　“这有什么的。”东方遥还是不能理解，“她很多次受伤回来，意识不清醒还是我帮忙擦洗换药，身上一片血看起来老吓人了……”

　　提起东方月白东方遥忍不住叹气，脸上含着浅淡的忧伤。
　　她托腮仰望未关合窗边，海上细雪更大了。

　　“也不知道东方月白现在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