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姬》一衣风荷

17、溯洄 “我们

　　“我们也只是想活着而已……”

　　雪国的宫殿，王座之下浸透无尽鲜血，顺一层层石阶蜿蜒曲折流淌向殿外。
　　塔莱娅·戴维蒂亚独坐王座之上，闭上眼不忍再去看殿中地狱景象。

　　短短七日。

　　塞西莉娅军队还被精灵们困在海域中，然而谁也没想到会有神兵天降，径直脱离大部队死神般杀向后方核心区域。

　　东方月白出现时议事精灵们尚且毫无防备，青年话语淡漠，落下时和雪一般无声无息。

　　在等意识到那比雪还冰冷话语是在说什么时，兵不血刃，精灵们交相自刎，殿中横七竖八躺倒了无数长生种尸体。

　　她的天赋唯独对塔莱娅·戴维蒂亚没有起效用。
　　作为精灵始祖的众多转世之一，身为传说中的物种能够抵御言灵的效果，倒也不算很稀奇。

　　略微意外的青年很快调整好心态，她原本也不指望能够只靠天赋就能杀死雪国国王。

　　斟酌着与雪国国王之间安全距离，东方月白抬手漆黑枪口对准了塔莱娅心脏。
　　后者稚嫩面孔直视着她，嗓音青涩而稳重，带着奇异矛盾感。

　　“……”
　　“……不愧是君启陛下最为好用的刀刃。”

　　年幼的塔莱娅在成为国王前，族中离去的莉莉安娜告诉她：你是最独特的戴维蒂亚，有一天面对足以颠覆雪国的危机时，不要害怕、不要躲藏，去用你的死换取雪国新生。

　　那一天来的格外早。
　　早得塔莱娅目光满是迷惘。

　　雪国在逐渐融化，为了拯救国度去与圣殿教皇做交易……她的决定做错了吗？

　　塞西莉娅的帝王并非是可以轻易招惹的人。世界曾言这位君主若想君临天下，不过一念之间。
　　自己的一意孤行反而使雪国灭亡得更快。

　　座下青年金眸璀璨，霜雪凝结在过分冷漠眉眼。如耀日神降，每一寸轮廓都经由神明丈量，是造物主最偏心的手笔。

　　“感恩挂怀，但现在我有更重要任务需要完成。所以请您，就此长眠吧。”

　　东方月白毫不犹豫扣下扳机，射出的子弹却因颤抖手臂而偏移向塔莱娅·戴维蒂亚耳边。

　　鲜血渗透精灵苍白长耳，她微微歪头注视着心脏骤停单膝跪地的青年，“你已经感受到了吗？亲人逝去的感觉。”

　　东方月白抬起因过度痛苦而止不住落泪的脸，一颗颗璀璨晶莹泪珠砸下，能够生命共感的戒指在此刻烫得几乎嵌入她血肉。

　　金色眼眸空洞无神看向王座之上精灵，哑涩嗓音缓缓开口：“……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杀人偿命，因果循环。这似乎是你们人世间亘古不变法则？”塔莱娅歪头看她。
　　“你的妹妹杀死了塞缪尔，她自然会死在与塞缪尔有因果纠缠的阿瑟手下。”

　　无法接受亲身所感事实，东方月白猛地向眼前精灵开出数枪，以往冷静神情在此刻完全失去理智，甚至来不及去探寻塔莱娅话中有几分真假——
　　“闭嘴！！”

　　子弹射穿心脏，血花绽放之时精灵面容不见丝毫痛苦。
　　如同完成一既定使命般，年幼而早熟的孩子轻轻叹口气，终于卸下了一直以来重担，陷入长眠。

　　在塔莱娅·戴维蒂亚于王座之上彻底失去生息时，刹那间风云际变、山河倒转。
　　已飘零而下雪花倒退着回到天际，海上行驶战舰停在出海口。

　　世界时钟在不可抗力量下拨动、倒转，一直退回到七日之前。清脆咔哒声响过后，停顿时间再次开始了流动。

　　身后是正在开始重建的西区，为祭奠亡人而燃烧香灰随风漫起，散作思念的模样。
　　天际也被这漫长没有边际的飞灰染作灰蒙，日光躲藏在云层下，无法透出一丝光明。

　　灰蒙海岸线边缘，先一步出发的东方遥正在与东方月白告别。

　　“和同学好好相处，少欺负人。”
　　“嗯嗯。”东方遥小鸡啄米一样点头，目光频频向海上望去。

　　战舰桅杆刺透云层，视野所及全是垂直交错冰冷线条，停泊于海上切割出无数块深色水域。
　　浪潮拍上船身发出闷顿回响，一浪接一浪，像某种巨大生物在水下的呼吸。

　　“优先保证自己安全。这个戴好……”

　　东方月白向她脖颈系上一条血红吊坠，东方遥瞥了眼做成荆棘缠绕炽热心脏的项链，不明所以开口：“这是什么？”

　　“算是生命共感的媒介？”

　　女人扬起右手，在她指节尾端有着相仿的一枚戒指。
　　东方遥懂了。

　　塞西莉娅传统，重要的两人分别时为了确认对方死生，都会互相戴上特制媒介物来随时感受另一人生命状态。

　　不过这种情景一般出现在暧昧的恋人之间。但两人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就是了。

　　东方月白简直为即将独自远行的妹妹操碎了心，可正如羽翼渐丰小鸟总要离开巢穴去学会飞翔一般，她不可能一辈子都将东方遥霸道护在身后。

　　做一只受人庇护的金丝雀，也绝不会是东方遥本愿。
　　纵然有千般不舍万般牵挂，最后也只是化作再寻常不过家常话语。

　　“既然上面给你这样的命令，你看着办就行……还有别打同学。”

　　“我这身板能打得动谁？”
　　东方遥越听越离谱，“别人揍我还差不多。”

　　东方月白瞥一眼她，“你战斗机甲是摆设吗？有人不服直接开机甲揍。”
　　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话前后矛盾的人摸摸眼前妹妹脑袋，终于愿意放人。

　　“去吧。”

　　东方遥松了口气，她早就不耐烦再听这些絮絮叨叨嘱咐了。
　　第一次去那么远地方激动好奇止不住往外冒，将吊坠紧贴心口放住，跳上即将出发船只，她向等待在原处看自己的人挥挥手告别。

　　“再见——”

　　雀跃笑容在灰蒙天空下格外灿烂耀眼，东方遥努力扬起手向身影渐渐缩小为一个小点的东方月白告别。

　　“——等我回来！”

　　“……应该是你等我回来才对。”

　　直到船身消失在地平线，已经完全看不清那人身影东方月白才转身离开，向专门配置的作战机甲走去。

　　光屏启动，消息弹出——
　　“上将大人，这是陛下特派来的秘密任务，请您查收。”

　　进入机甲装配好神经连接，她面容在闪烁光影中明明灭灭，半晌后确认接收，将行驶速度推到最大。

　　……刺杀雪国君主，寻找到神官们举行秘密仪式区域吗。

　　她会做到的。
　　即使任务艰巨。

　　那双金色眼眸坚定而执拗，过于接近神明的颜色致使主人缺少了许多人该有的温度。

　　但或许正如帝国居民口口相传的神话一般，东方家的子爵大人生来就是受神明所偏爱之人。
　　与神有关的一切总是慈悲又薄凉的，千分矛盾，令人万分着迷。

　　与远行船只差别不大的小型战舰上，东方遥转身正与不知道看了她多久的少年对上视线。

　　东方遥：“……”
　　她收回笑意，表情平静与甲板上人擦肩而过。

　　正逗弄海鸟、头上肩膀皆落下许多羽毛的少年头也不抬开口：“那个人是你姐姐吗？”
　　瞥了她一眼，东方遥抬起下巴矜持点点头，“对。”

　　“她看起来很在乎你。”

　　“没错。”

　　手掌贴紧胸口感受心脏之上细微异物感，东方遥扬起一抹笑意，恍若不经意般炫耀，“我是她最重要的家人。”

　　“只是家人吗？”齐忍冬抬起那张表情少有变化脸，眼中有淡淡好奇，静静注视着东方遥。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们将来应当结婚才对。”

　　一片剧烈咳嗽声自周边角落传来，齐忍冬语不惊人死不休，害怕东方遥恼羞成怒和人动起手来被揍，路过的红莲连忙过来劝说：
　　“齐忍冬你少说几句，东方遥你也别和她计较……”

　　迎着齐忍冬懵懂注视目光，红莲将人拉到角落里咬耳朵：“你还记得她吧？和你坐了三年同桌叫齐忍冬的那个……”

　　“她是近亲通婚，血脉相连姊妹结合生下的孩子，很多人都觉得她智力和思维方式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红莲耸耸肩，“你现在也见识到了。”

　　东方遥还在因为齐忍冬的惊天话语而满脸震惊，她少见这么情绪外露睁圆眼眸。

　　“什什么叫和姐姐结婚？”

　　吓结巴的人愣了又愣，回头不停向安静逗鸟的齐忍冬看。
　　注意到她视线的后者理所当然开口：“你不和她在一起的话，难道能忍受姐姐将来和别人终成眷属、共度一生吗？”

　　“——这当然不行！”东方遥几乎是未加思索便脱口而出。

　　她光是想到东方月白对着另一个女人柔情似水温柔对待的画面都恶心得想吐，心底说不清道不明恶劣情绪攀爬着快要腐蚀心脏。

　　那是她一个人的姐姐……怎么能分给别人？哪怕只是极少的一小部分，也绝对不可以。
　　和东方月白共度一生的人，除了她还有谁够资格？

　　齐忍冬一拍手惊起一身飞鸟振翅，羽毛扑簌落了三人满肩，她理所当然开口：“那不就得了！”

　　“你接受不了她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最好的办法就是嫁给她——或者她嫁给你呀！”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的红莲拉住东方遥，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喂喂喂你们两个到底在说什么危险的东西？塞西莉娅近亲通婚可是触犯蔷薇律令的，是会吃枪子的你们知道吗？”

　　她又转而去苦口婆心劝阻东方遥：“小遥遥啊你现在年纪还小，还没有遇到真心喜欢的人——你姐姐又那么优秀，你们朝夕相处确实很容易让你产生误以为是非亲情的感情。”

　　“——但是你一定不能屈服于青春期这起伏的激素啊！你们可是姐妹！塞西莉娅人尽皆知！”

　　东方遥忍不住默默腹诽，她和东方月白可不是姐妹。
　　她身体里从上到下每一滴血，都和东方月白没有任何关系。

　　看东方遥神情不变似乎若有所思模样，红莲心中悲催忍不住明目张胆瞪了齐忍冬一眼，双手抓住眼前人肩膀摇晃。

　　“——你清醒一点啊！”

　　“好了好了——”

　　被她摇晃得本来就不甚清晰的脑子更加发懵，东方遥连连喊停。
　　“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有那种危险的想法！”

　　“……你发誓。”

　　打开抓住自己的手臂，东方遥冷笑一声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你算哪位也敢来命令我？”

　　目送着少年挺拔身影无情离去，红莲呆愣在原地怅然若失。

　　她一头红发高束脑后，于海风中张扬而肆意，在这灰蒙蒙天际里鲜明夺目自成一道独特风景线。

　　眼角余光瞥见不知旁听了多久的好友身影，看见那张与逝去好友一般无二面孔时红莲心中倏然跳空一拍，连忙上前扶住人往遮风处带。

　　“绿漪你怎么出来了？”

　　宋绿漪脸上扬起一抹淡淡笑意，对于先前听见一切闭口不提，这也让红莲大大松了口气。
　　“……房间里太闷，我出来透透气。”

　　目送着两人身影离去，齐忍冬无所谓耸耸肩掏出随身携带鸟食轻咦一声。
　　“已经喂完了吗？”她喃喃自语，“再去找商嫦要一点吧……”

　　高处徐昭与皇甫玉坐在一起吹风，前者看着底下闹剧不由嗤笑：“大家族的阴私，真是令人作呕……”

　　“别这样说阿昭。”

　　皇甫玉低头研究琢磨着发明，对着黯淡光线举起手中机甲启动ID卡，脸上终于松了口气。

　　“搞定了。”

　　“这是什么？”从她手中接过特殊卡片的徐昭不明所以。

　　“送你的十九岁生日礼物，自未来最伟大机械师皇甫玉出品杰作——我为它取名为‘斩天之刃’！”

　　“这是送给我的？”徐昭很有些错愕。

　　帝国对一切杀伤性武器把控严格，在校学子少有能独立驾驶机甲的，更别提拥有一台属于自己的战争机器。

　　获得一□□属于自己的机甲，无疑是军校众多学子梦寐以求的事情。
　　只是徐昭没想到这个梦想会由皇甫玉来为她实现。

　　后者朝她神秘一笑，手指抵住唇边眨眨眼，“这可是叛逆违法行为，我把‘斩天之刃’偷偷藏在了船舱里……不要让第三个人发现哦。”

　　心中百感交集，徐昭握紧手中钥匙重重应下，“谢谢你……小玉。”

　　“朋友之间这么客气做什么？我还指望你之后护我小命安全呢。”
　　皇甫玉笑着和她开玩笑。

　　徐昭更认真盯着她一字一顿开口：“……我一定不会让你的杰作蒙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