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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小琥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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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腿下踉跄,身躯摇晃,“咚”地跪下,口中徒劳呼唤,“师妹……”
魂不守舍唤了数声,他这才如梦初醒地开始施救。眸中精光迸射,手一抬,苍蚨金针没入松珀天灵,掌间生息流转,渡入其人浑身经络。浩瀚真力将此间映如白昼,劲风习习鼓动鬓袍,石壁纷纷震颤。
他扶住松珀,蘅芜灵息在掌底怒涌,太素分阴,扶危调和。
“醒来,松珀……醒啊,求你……你快醒来……”
蘅芜灵息入体,流经寸寸肌骨经脉,终于,在他的一遍遍呼喊中,少女缓缓睁开眼。
“松珀!!!”他喜不自胜,泪水夺眶而出。
少女的目光缓缓移向他,半晌,失去血色的唇翕动起来。
“师……兄……”
“我在!我在!”他忙贴紧少女面庞,又怕碰疼了她飞速远离。
“师兄……”松珀面上轻轻绽出一抹笑,“……我……终于……等到你……”
“师兄再也不会离开你,再不会了!”他心如刀割,心中一遍遍痛斥自己。
“……风……让我……最后……见你……”
“……真……好……”
“胡说什么!你不会有事!师兄马上就让你恢复如初!”
手下掐诀,拈华坠瓣。华瓣缓缓沉入松珀身躯,却泥牛入海,消弭无形。
他惊惧万分,复又施术,仍是无用。
“……停下……我……没用……”
他目眦欲裂,一遍遍施予疗灵,却无论如何都是失败。引以为傲的医术在少女面前竟无计可施。他无法置信,仍不死心地一遍遍施术,额上汗珠涔涔,双肩不住战栗。
“……师兄……”在激荡的灵息涌动间,松珀艰难开口,“……别……再……”
“……我……已经……死去……”
“……陪我……好么……”
“住口!”他厉声咆哮,“我是蘅芜君!我要你活,今日阎王来了也先过我这关!”
松珀竟吃吃笑了起来,“……哈……师兄……还是……老……样子……”
他屈掌翻覆,转眼又是数道灵息渡入,松珀遍体鳞伤的身躯微微颤动,肌骨重塑,脏腑愈合,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你看!你的伤都好了。师妹,你一点事没有,师兄在呢,师兄会把你全治好……”
一只染着血污的手轻轻搭上胳膊。
琥珀般的明澈瞳仁映出他的模样。松珀仍是挂着一抹柔和的笑,缓缓吐词,“师……兄……”
“我之寿元……已尽……”
他见到瞳孔中的自己,失魂落魄、面目狼藉。
“别胡说!没这种事!”他手下不停,穿花左右幻影交错,平生绝学尽付,“你只是伤得太重……别言语,师兄会救你,师兄会救你……”
松珀的小手扣住手腕,极为微弱地攥了攥他的袖摆。
她缓缓摇头,“……无用……我……想你……”
“只是……陪我……”
他反握住那只柔夷,贴近面颊,感到面上湿润一片。松珀的肉躯复原着,但生息波动却逐渐衰弱,好似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不……不要……”
“师妹……松珀……松珀……”
眼泪一颗又一颗,溅上松珀面庞。听闻哽咽的话音,她努力睁大双眼,模糊的视线中,她的师兄牢牢握住她的手,泣不成声。
还是一样,从小到大,就他最爱哭。
“师兄……我在……这……等……好久……好久……”
“……鹤……保护我……风锁阵……”
“你不会死!!!”渊九将她搂入肩窝,抱得很紧,指节发颤,“尹绥鹤的青萍风锁乃障眼法,实则以风角之经六情推命法,最后关头护你生息不溢!他……我忘了那一式,他却反行其道,表面胁迫实则暗中保护……”
“他救了你!你也不会死!我这就给你寿元,坚持住!”
指尖一线炽明,一缕淡淡的清炁自他心口浮出,萦绕指尖,渡入松珀檀中穴。却在注入心脉前,尽数回返,无法再进一分。
“……为什么……”他攥住那缕自己的寿元,拼尽全力往松珀体内渡去,“为什么……”
“人……有其寿……此乃……法则……”松珀轻轻覆住胸口上温热的手掌,面上噙着浅笑,“……师兄……知晓……”
他泪如雨下,打湿二人前襟,“我不……不要……我不要你走……”
松珀真想凑上去,替他拭干泪,整好乱发,却怎样也抬不起手了。她只能怔望前人,眸光痴痴,想要再多看些、再多看些。
真好,不论何时何地,他总会回到身旁。从懵懂年少两小无猜,到共守一隅并肩不离,她望了这么这么久,他依然如初。
这便够了。
她攥住渊九的手,吸了口气,没有药香与香膏味,鼻端只有弥散的血腥。他流了好多血,简直成了血人,真不知是怎么寻到自己的。
“……是师兄……都怪师兄……我错信了人……害你……害你这般……是我之过,是我之过啊……”
“不……他……救你……”她缓缓呼气,紧了紧手底,“他或许……非善……但他……他一直……护着你……”
“他是魔……师兄……别怪自己……也……别怪他……好么……”
“别说了,别再说了……”渊九揽住她,语不成句,抖如筛糠,“我只要你活……别的都不要……求求你,求求你别走……松珀……”
松珀感到力气回归一丝,便勾住他的肩膀,与平日一般靠在他怀中。聆听着令人心安的心跳声,她喃喃道,“……师兄……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答应我……”
“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不是吵着要去看西溟霜、洱海月?等出去了师兄都带你去!”
“你坚持住,师兄带你出去,什么都会好的。你不会走,我们会在一起一千一万年!松珀!”
他语气急切,掷地有声。当即抱起松珀,跌跌撞撞飞出。
几息后,他身形却缓缓停了下来。他魂不守舍地望着怀中小小的身躯,感受其中的生息正在一丝丝断绝。
“师妹——!!!”
凄厉的哭嚎将山壁震得隆隆作响。他沉沉跪地,紧搂着少女,将面庞埋入她血污干结的发丝间。
“师妹……”
松珀微微动弹了一下。他一把抹去泪水,复又哽声,“师妹……师兄带你……带你……”
“……抱住我……”松珀的声音轻如蚊蚋,一吹便散。
他背靠岩石,让少女躺在自己胸膛,揽过她的腰肢。松珀的气息已不可闻,唯有身躯的轻颤还昭示着她的弥留。
他,留不住。
“答应……我……”
“是。”他凝望着头顶的深渊,缓声应着,“师兄,答应你。”
松珀似乎终于放心,攥住衣襟的力道又松了些。他盖住那只小手,却感知不到自己心在何处了。
“……我……很开心……”
“嗯……”
“……你是……最好的……师兄……”
他鼻腔泛酸,一眨眼,泪掉了下来,“嗯……”
“……别怪他……”
“嗯……”
“……唤……我……一声……”
他胸口剧烈起伏,竭尽全力,用此生最为温柔的语调,唤出断续的泣声。
“……小……琥珀……”
松珀甜甜勾起唇角,蹭了蹭他的衣襟,“……困……”
“睡罢。别怕,师兄……陪着你。”
渊九将她的头枕在肩侧,让她在怀中安眠。他已经记不起上回搂着她睡是几时,身体却顺从地做出动作。在天栾药陵修学时,课务繁重,总是温书至子夜。他不爱让松珀在怀里困,松珀却总爱黏着。彼时,他坐在课案前,一面温书,一面让她这般靠在肩侧。待她睡着,便轻轻将人抱至客房的榻上。松珀那时比现在还轻,还是个黄毛小丫头,他视其如妹,总由着她。
一晃经年,他们都已长大,不再懵懂地黏在一起,却仍相依相伴。他曾以为,这样一伴便是一生。
一滴泪划过鼻梁,渗入少女发间。他轻轻地捧起她的脸,拭去她眼角的泪珠,看这扇挂着浅笑的面庞,永远不再醒来。
一只脏兮兮的白兔包落在地上,滚了两圈。他捡起来,兔脸仍在笑着,他的心却再也找不到了。
他就这样搂着松珀,一动不动,直至怀中温度彻底冷却。永无止境的暗色笼罩而来,他仅仅维持着姿势,无声落泪。
他为医者,留不住任何。
他就这样颓坐着,不辩时日,时间被无限拧长,成为漫无止境的直线,哪一端都触不到尽头。唯有怀中逐渐僵硬的躯体让他明白时间的流逝。
何其讽刺,寿术归零之人,就连还魂木也无法拯救。肉躯命数已定,就算唤回亡魂,不过无根之魄,注定消散。
松珀之寿元,他不明白,亦不愿去思考。他阖眼,不知来时,不辩归处。他即为此间一道无主幽魂,任黑暗埋葬。
不知坐了多久,他似乎又昏厥过去,抑或只过去了几刻。□□的感知开始流逝,恍惚间他也要与此方深壑融为一体,成为黑暗深处的一块磐石。
「师兄……答应我……」
「师兄……活下去……」
他们,让他活。
要如何活?他除了这副残躯,什么也不剩了。
活?他想起云尘的脸,松珀的脸,众人的脸。一张张面庞光怪陆离,簇拥又离去,他伫立原地,两手空空。
为什么……?这一切,当真是因为,他爱的人是他么?
云尘……是他之过吗?
念头倏然涌现,强烈的心绪当即令气海天翻地覆,冻结的冰面寸寸开裂,海洋霎时砯暴迭起。怒涌的真力自袖底一圈圈翻荡开来,毫无保留地轰击四壁,整座巨壑竟尔摇晃起来,岩层皲裂崩解,倾颓而下。
他无动于衷,任山岩在四周倒塌,真力将巨石劈作齑粉。震鸣不绝于耳,无数岩土包围着他,逐渐垒实,就要将其封死在内。
正当此时,昊光乍起。一道无比庞大的气息在岩层中荡开,竟一瞬平息震荡。倏尔,岩堆松动,垒砌的岩石全数飞起回归原处,壑底复原如初。
“把路堵死,不想出去了?”
一道男声响起。渊九睁开眼,右侧岩壁如水波化开一道圈,一人自内中钻出,徐徐落至地面。
其人着古朴交褂,虬簪挽束,高眉圆目,正给乱蓬蓬的长发掸着灰。
他心如死灰,此人的出现仅让他颤了颤睫,便不再搭理。
“喂!蘅芜君!”那人高声呼喊,“你再跑远些试试?这地方太深,我的根都差点扎不进来。”
见他无反应,那人走至跟前,打量片刻,声音低了下来,“……原来如此。你看见魔主与应龙的交战了?”
渊九垂首,将松珀牢牢护在怀中。
“我知你难过,但我千里迢迢追来,就是为了证实一件事。”那人一甩乱发,神色凛然,“我见到了,你确实是‘祂’。不管你意欲何为,我都要完成报恩。”
渊九终于渐渐找回了感知,掀起眼皮,抬起一双爬满血丝的黯淡双眸。
“人死灯灭,节哀。”那人抽出虬簪,灰白相交的乱发尽数散落,发长及地,“你登仙阶后,或可寻新的仙胎,为她唤魂。此法可令她重铸寿元,九泉回归。”
此番话语终是激起涟漪,渊九眯了眯干涩的眼,看着面前人,许久后哑声道,“……白柳生?”
“正是。不过上仙或可称我,建木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