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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可笑、可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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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息黏腻,有什么液体一滴滴溅在颌面,又冰又冷。脑部好似经历了重创,钝痛麻痹,太阳穴疼得又快裂开。
自意识回归后,他过了许久才睁开双眼。并非他不愿,而是不能。他甚至连捺动眼皮的力气也无。
肢体拖行在地面,发出艰涩的肌骨摩擦声。骨头不知断了几根,或许都断了。
四肢百骸都几乎失去知觉。唯一确定的是肋骨断了许多,尽数扎入肺部,一呼吸连着整条脏腑,让他痛不欲生。
他伸出舌头去碰了碰。是淡淡的液体。是水。
哪来的水?
或许不是,但他此刻鼻腔口唇满是血块,也辩不清了。于是他张开嘴,任凉水滴进干裂的喉咙。
又静待许久,他不知时刻,亦不辩方位,此间是永夜般的黑暗世界。
黑暗……他倏然明白了,此处何处。
“松——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牵动浑身脏器肌肉,他喉间发出破风箱的“嗬嗬”声,当即跌坐回去。血又涌了出来,指缝里全是湿黏的液体。人居然能流这么多血,饶是他浸淫医道,目睹自身状态仍觉不可思议。
他疼到几欲呕吐,动弹不得,在原地喘息了不知多久才稍稍缓过气。从万仞巨壑摔落,正常生灵早已成为肉泥,他被蝶息护住才堪堪苟活。
蝶息已然消逝。他方想到此处,心脏便蜷缩痉挛。脑中浮现那人最后的模样——还未细思便心神大恸,气海翻涌,口唇齐齐渗血。
他紧闭双眼,想到松珀。松珀如今在何处?
他没能护住松珀,自己也差点葬身巨壑。他不敢深思,怕又昏死过去。那股蝶息……云尘……云尘他给了自己庇护,却没给松珀……
松珀……松珀……
气海血气弥漫,他低头呕出一大口血。
“松……珀……!”
丹田内爆发一股韧劲。他睁开双眼,猛然支起身躯,靠在乱石之上,曲指击穴,为自己止血。腕间栾乌铃早因护主化烟消殒,若非它,此刻的他或许已殒命。
内息运转,所幸经脉丹田受创不大,扶桑剑与还魂木仍在。蘅芜灵息感应主人心力,自发循环周天,一遍遍修复破麻布袋似的肉躯。
就算有天地渡生的灵息疗愈,他仍脏腑翻覆,肌骨错位,此刻就算一只蚂蚁也能要了他的命。他将手指塞入口中,抠出许多血块,恶心与疼痛让他几欲昏厥。他不敢想象自己此刻的模样,更不敢去想松珀。
他试着催动灵力。片刻后,阒暗中一灯如豆,映亮方寸。游荧徐徐漂浮,散发微芒,如永夜中的幽灵。他垂下眼帘,麻木的左腿上,白生生的骨茬刺破布料,血染透了半身裙裾——难怪腿一点力气也无。
他看着自己的腿骨,沉默地开始自我疗愈。
一炷香后,渊九以剑为杵,扒着岩壁,缓行在石砾遍布的巨壑底部。他仍虚弱,像个耄耋老叟佝偻着,时不时停驻长长吁气。巨壑不知何其宽阔幽深,无一丝光线能照入。他缓慢地、仔细地搜索途经之路,却连一丝生息波动也未感受到。
死却入目皆是。整座山峦的动物、植物尽数被压在底部,散发出骇人的腐息。短短半日,这座自太古伫立万旬的巨岳已被夷平,生灵尽殁。他明白,对于这种级别的战斗来说,自古轻辙摧山撼岳,重辙移山填海。
——云尘与应龙,还在上面搏命吗?
噗通。
心又团团收紧,血液被挤出,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撑着石壁,将面庞贴上去,鼻端全是血与土混合的湿意。
他不能倒下。
「……师兄,活下去……」
五指攥紧,鲜血一滴滴顺着指缝渗下。他牙关酸涩,心口好似破了口大洞,冽风卷进来,吹得浑身冰结。
他凭什么这么说……他凭什么……让自己活……
半晌,他又艰难迈动双腿,龋行起来。这巨壑无比宽广,周围一片死寂,他灵息枯竭,竟只能这样一寸寸地寻找。
他阖上双眼。松珀身上有他设下的灵息环印,就算身死……只要他还活着,便能感受到。但眼下却是一片虚无,更让他恐惧。
空气中的死意在弥散。很快,此处便会沦为一片真正的无间荒冢,无光无色,甚至无人知晓。亿万旬后,此地又会拔起另一座山峦,江流湖海,掩盖一切曾经的痕迹。
他,会葬身此处,也化为一道虚无的浮沫么?
活下去……
至少,他要寻到松珀。
不知又走了多久,久到他开始怀疑是否自己已经身死,此处不过是魂魄最后的走马。
体内律动的蘅芜灵息却逐渐汇聚、一遍遍冲刷枯竭的经脉。虽然微乎其微,但随着时间的流逝,竟一丝丝灌溉着气海,修复残损的肌体。他驻足感受,真力一点一滴涌现,开始自发循环周天。
这便是天荒神农灵脉的顽强吗?正如一粒种子,就算弃于无尽深渊,只要给予水和土壤,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活路,亦会扎根破土。
徐徐撑起身子。他抚着胸口调息片刻,右手轻轻掐诀。须臾金绿交错的灵息缓缓飘入前方,映亮整座壑底。他踏出一步,又第二步,脚步逐渐连贯起来,随后亦步亦趋,便一步步跟着蘅芜灵息的指引向前迈。
几刻后他见到第一个人。那是一名陌生修士,摔成了无可描述的模样,当场身亡。
随后,又有第二名、第三名……愈往前走,各色的死亡已击不起内心波澜。绕过一方巨石,他踉跄一下,扭头,一颗烂成西瓜的头颅缓缓滚动,红白事物流了一地。
他怔怔盯了三息,绕过一截断肢,继续向前。
前方,一截坍塌的山岩堵住去路。他抱元凝气,足下逐渐升起灵风,托他来到顶端。方站稳,那山岩稍稍晃动,土石掉落,他竟捕捉到一丝微弱至极的人声。
“……救……救……”
心头大震。他忙跃下山岩观视,那岩层晦暗的一角,竟恍惚能见到一只露在外头的血手。
“撑住!我来救你!”
他上前握住那只手。那手指甲外翻,血肉模糊,却在被握住的那一刻濒死般紧紧抓住了他,五指痉挛地掐入肌肤。
“别动!”他喝道,“我这就救你出来!”
那手稍滞,颤抖不已。
“你……你……救我……救……”
“别说话……”他阖眸凝神,一道道精纯的蘅芜之力渡入对方体内,那只手的颤抖肉眼可见缓下来。
“保持呼吸……你伤得很重,我需……”
山岩却在此刻剧烈震动,不知触碰哪道关窍,这块横亘的巨岩竟然开始缓缓下沉。
“不……不……”
他大惊失色,十指抵住下沉的岩层,催动真力要撑住它的落势。却骤然发觉自己气海一片干涸,哪怕是最简单的法术也难以施展。
他不过也是名伤重力疲的医修罢了。
他十指陷入土砾,血顺着手指淌进泥缝,却怎样也阻止不了巨石的下沉。山岩在他绝望的目光中,一丝一丝嵌入地面。终于,在一声震响后,彻底塌陷其中。
他颓然跌坐,呆愣地望着前方死寂的岩堆,只觉心慢慢地下坠、下坠,直至空空如也。过了许久,才爬起来,继续往前。
松珀,你在哪……
又走了好长距离,他抬首望天,头顶仍是深不见底的黑。
这条路,究竟有多长?
他的内息却在这段时间一丝丝地回转了起来。若是如今的他,或许能止住那下坠的山岩,救下那人。
他眼底青黑,眸色黯淡,连心也逐渐麻木。又走了两步,一道无比明显的共鸣却乍然出现在识海中。
是蘅玉珠!
师门弟子!婴初他们有危险!
他瞳孔收紧,心神大震又引发气海狂乱翻涌。恍惚喷出一口血,他单膝跪地捂心呻吟,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淌落。
任凭他心急如焚,恨不得此刻就奔雷赶赴,浑身经脉却好似一根根拧结绞紧,血液尽数被挤入脑部,汩汩有声,头疼欲裂。
他抬起手臂,想给自己一拳,拳头却不听使唤地轰进石壁。霎时土崩瓦解,缺乏灵力保护的肌肤即刻血流如注。他以头抢地,头破血流,却仍解不了剧烈的头痛。
他倚着岩壁,气喘如牛,汗如雨下。蘅玉珠的共鸣在识海内逐渐瓦解、弥散、归寂。
深深阖上双眼,他眼前一片猩红。一道清泪划过腮畔,滴答,落入泥中。
“……”
他,三岛十洲的蘅芜君,天栾药陵的大师兄,可笑、可恨、可悲。
他好似又昏了过去。蜷缩在砾壤间,鼻端满是腐腥,昏昏沉沉,不辩时日。
睁开眼,气海的逆涌已平息。这段失去意识的时间,天荒灵脉再次令蘅芜之力洗涤了血气,祓除了伤疴,他此刻内息平稳,真力畅行。
光芒在头顶重新聚起。他将手腕抵至唇畔,牙齿割破肌肤,吮吸起自己的血液。咸腥的液体在舌尖化开,化成了含混不清的麻木与反胃。恍惚间好像又尝到了一丝甜味。
——是血的味道,甜丝丝的。
他再次狠狠咬下,吞咽着,撕扯着。牙龈漫过鲜血,充斥着挥之不去的腥甜。他的胃痉挛着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呕不出来。
好累……好累。他好想好想大哭一场。
灵息环印仍旧毫无波动。他缓缓支起身体,再度踏上道路。这一路再未听见任何生灵之声,连一丝灵息波动也无。或许,万仞巨壑的底部,唯余他这个活物。或许,他的听觉甚至感知在无尽的黑夜中已经退化、盲目。
他还剩什么呢?他想起云尘,心却不再颤抖了。眼泪无声流下,又无声干涸,反反复复,直到满眼血丝,再也淌不出泪。
前行已无理由,仅仅是为了向前而向前。万壑深壁在他两侧蔓延,也像一张巨口要将他吞噬无形。蘅芜灵息幽幽浮在前头,一片死寂间,他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声又一声;后来是心跳,缓慢地、永无止境的跳动。
它为何还在跳动?他不是早该死去吗?
云尘……云尘让他活下去……
云尘……
踩到窟窿,他足下一绊,险些跌倒。浑浑噩噩地抬首,前方幽深的阒暗间,吹来一道若有若无的风。
微风拂过面庞,触之久违,如梦似幻。他愣住,摸了摸脸,旋即拼了命地往前奔去。
那是,那是……
内息涌动,丹田赫然爆发皞光。他似一道离弦之箭旋踵脱出,周身凝化清光,驭电驰风。
御化炁流,转瞬千尺,他释出灵息,扫过每一寸事物。前方的风愈来愈强烈,他的速度臻至极限,近乎挪移。
快啊,快啊!
骤然识海大震,他停下身形,前方赫然竖立一道风幕。风幕呈四方之形,好似一只匣子将内部与外界牢牢隔离。在风幕内部,他见到了松珀。
耳畔一声轰鸣,大脑霎时空白。他近乎用蛮力撕扯开风幕,奔入内中。半空的松珀失了浮力,坠落下来,落入一双臂膀当中。
“松珀!”他看着毫无意识的少女,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松珀……”
眼前的少女,经历无数痛苦,此刻血已经流尽了。她浑身骨骼、经脉寸断,无一处完好肌肤,血将鹅黄的衣裙染作乌色。她本该早早死去,但这道风托住了她,圈出一道护障,堪堪维系她最后一口命息。同时也隔绝了灵息环印,使他毫无感知。
他将少女搂在怀中,声线发颤,“松珀?……松珀?”
血与泪掺杂,一颗颗落至少女的面颊上。
“……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