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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你且徐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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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九尚未回神,怔怔盯着白柳生,念头滞涩。
“你们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还好这道巨壑困住你,我才赶上。上仙,你该振作了,你可知外边发生何事?”
“什么……”
“你那师弟将结界生源都吸干了,造了道天幕,杀了应龙,现今正在上头歇息。”他朝上指了指,“不过你们闹得再大,与我无关,我只是来还恩于你。”
渊九面色发僵,沉默许久才颤声问,“……他怎样了?”
“伤到了,谁知道?他似乎要等你,我可猜不出魔主心思。”
渊九喉结滚动,艰难道,“……你是何人?”
白柳生似乎有些不耐,张望四周,又认命一般叹了口气,“建木之灵。上仙,你真是忘了精光。”
“……”渊九无法理解他的话,“你说什么?”
“这么些年,我将本体等分九段,化作九人,入大荒寻你。”白柳生索性一屁股坐下,“龙生九子,我属第三,便唤李嘲风。其他人散的散,死的死,到如今只剩我了。”
“建木?你不是三岛十洲的修士?”
“现在是。我不知你经历什么,但你就是当年自玄帝的火烬中把我的残根捧起的上仙,这错不了。我能感知到你们一致的仙力。”
“……玄帝颛顼?”渊九愕然,讷讷道,“你说,你是绝地天通后残留的建木之灵?”
“没错。若非上仙点育,我早是朽木余灰。”
渊九沉默了。他或许又开始做梦了,他想。
“你的曳影剑还在么?”白柳生蓦问。
“曳影剑?”
“罢了,你全忘了。我花了万旬年重新扎根,破土后这世界就变了。世人基本忘了我,我去寻你,好容易寻到,你又变成了一个小凡仙,对我之事更是忘了个透。不过所幸,经过试探,你确是祂。”
渊九只觉恍如梦中,“……等等……你说我在上古是名真仙,还救了你?”
“不错。”
“不可能!”渊九方喊出,便被自己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我是西荒天栾药陵之人,自记事起便是,我之族谱绵延数十代,我总共就修了百八十载仙!怎可能是你口中上仙?”
白柳生平静道,“谁知道?或许你乃祂之转世。”
转世?
幻境中一幕幕的画面纷至沓来。太羲神山、天君、首席……春园疏柳……灭族之恨……
他在一线孤白的天光下,将剑没入云尘身体。
血海倒悬的梦里,云尘胸口绽开的明焰似的花。
「……师兄,你杀了明河,杀了所有人,唯独杀不了我吗?」
脑仁再度传来剧痛,血管突突跳动。渊九捱着痛,咬牙道,“不对……不可能……既是转世,我凭何又见到他……”
“上仙,想起来了吗?没记起也无妨,你终究会全都想起来。”白柳生将簪插入地面,“待我将你之仙力归还后,飞升上清,你不会再痛苦。”
“等……等等!”
他捂着头,身躯摇晃,松珀的尸身落至地面,有血从他的额顶渗出,“……说清楚……你知晓的……说清楚……”
白柳生漠然望着他,语气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怜悯,“上仙何苦?其实我所知甚少,只知你之曳影剑乃自上古所传。”
“自春皇太皞始,建木沟通天地上下。少皞孺玄帝,绝地天通后,玄帝弃琴瑟于东溟大壑,内藏曳影剑。后传祝融,祝融传太子长琴。后经东皇太一之手传与你。这番话还是你对我说的。”
“东皇太一?……文真神君?”他摇头,汗如雨下,“祂……不是玉京之上神?”
“祂为上仙之师。”白柳生搔了搔头,“你称其‘天君’。我当时浑浑噩噩,感知有限,你也没多言,用仙力渡化我后便离去了。”
一线白芒划过脑海。他浑身剧震,幻境中的话语回响耳畔。
「……师兄不是教过你,众人皆在天君座下,共沐圣芳,同心同德,莫再起分别之心。」
天君……他为天君座下首席弟子……
太羲神山……云尘……共修……
这一切……皆为真实?
鸣雷霹雳劈下,他只觉脑海四分五裂,每一片脑髓都叫嚣着要炸开。
“不对……不对……不对!”
白柳生又重重叹了口气,上前覆住他太阳穴。旋即玉烟仙华升腾而起,仙力徐徐归元,他缓缓睁开眼,感到痛觉在一丝丝远离。
恍惚间,他见到面前人的头发愈发长了。灰白交杂的干燥发丝在二人身侧旋舞,纷纷扬扬,如一束束根须蔓延开来。巨壑底部霎时幽影幢幢,如置鬼蜮。
“停下!”
白柳生放开手,他看上去面色比方才更为淡漠,一丝极浅的神性浮于眸底。
渊九厉声问,“你可知云尘?!”
白柳生面上露出一缕茫然。
“他是……我当时的同修师弟……他……好似铸下诸多大错……戕害苍生,与我决裂……”他顿了顿,“你,可有听闻?”
白柳生缓缓摇头,又走至簪前盘坐,面无悲喜。
“你走后,我埋入地底,直至破土重生,人世已轮转千百。上仙,连神祇都被世人遗忘,那些往事谁会记得?”
“……”
“你如今的师弟是个大魔。你仙力归元,便可诛灭。”
渊九顺着粗砺的岩壁,身躯徐徐滑下,颓然而坐。
“不……”他听闻自己的嗫喏之声,“……他们……是同一个。”
“上仙,你之心神不安,六魄无定。我归还仙力后,你需凝气抱元,否则仙力逆冲,或可将整座结界夷平。”
“为何……”渊九喃喃问,“……你为何如今才来?”
“命数如此。”白柳生阖眸,“你、我、天地,皆有命数。”
“他没有伤人。他是魔主,但他一直隐匿,告诉我他在寻找一种可堪渡世的天地雄力。”
“他说……他界横生灾愆,需上白玉京完成神诰。”他咽了口唾沫,只觉咽喉宛如刀割,哑声道,“若他真要祸世……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上仙,请收回仙力。”白柳生的面容已褪去血色,显露出一种陈朽之色,“他在等你,你自可前去。”
渊九沉沉望着白柳生,又好似望着虚空中的某物。他脏污不堪的面庞无甚神情,分外安静。几瞬后,他俯身抱起松珀。
“你会消失吗?”
白柳生缓慢摇头。他的动作已趋于绵长,透露着非人的僵硬,“我会‘回归’。”
“归于何处?”
“大地之心,都广之野。”
渊九凝望着已趋树木的白柳生,片刻道,“建木……若有机会,我会去看你。”
“哈……上仙,请放下尸身,来我这里。”
他的眸色微微一暗,双手收紧,“不。我要带她回去。”
“她如今缚于三途,待你托生。此肉躯已朽,对你而言不过尘泥。”
他垂眸,深深看了眼松珀灰败的面庞,转身轻轻将其放下,来到白柳生前坐下。
白柳生的发已然布满整座壑底,盘结萦绕,无穷无尽。那很虬簪竖立地面,亦缓缓扎根入土,顶端徐徐绽开一朵七色透光之碧蕊。
白柳生摊开手,它飞入其上,缓缓旋转,紧闭的莲瓣间溢出层层清圣之光。白柳生眉心亮起一道灵光,莲蕊旋即光芒大炽,莲瓣片片翕张,似要绽放。
一股亘古磐长的气息自其中涌出。这股力量与天地日月齐生,不生不灭,是诸神垂世的太初福祉。
“上仙,多谢。我终于,还清了……”白柳生模糊的面目上,缓缓飘出蠹木般的浊音。
那朵神华飘起,飞至渊九身前。他看了眼七色流霞的玉瓣,一股跨越时空的熟悉之感霎时引起心神共鸣。神华旋即没入他的丹田,消失不见。
气息瞬息收拢,光芒俱灭,浓稠欲滴的黑暗淹没一切,四野归寂,虚无蔓延。
渊九阖上眸,吸气,呼气,睁眼。
一朵莲影在清湛如水的眼底绽放,七色华瓣齐亮。
旋即澎湃迭起的,是浩瀚如海的真力。他缓缓站起,仅仅一个念头,神念便浮至穹顶,俯瞰整座上古结界。他只消举步一跨,便能迈入任何所在。
七重真莲归元,肉身转胎,脱俗化垢。他轻轻昂首,感受着新生的仙体。沛然仙力缭身而曝,织就一袭明华羽衣,罗袖翻飞,神光明灭。
白柳生的模样已不可辩。取而代之的,是江流般绵延不休的根须。仙力流入建木灵根,它永无休止地扎入岩壁向上生长,逐渐卷绕拧结,如云絮般散溢开来,在头顶形成一条云阶通路。
流云尽头,即来时路。
他躬身,朝白柳生化消之处庄重一拜。仙风鼓起鬓丝衣角,他足底一踏,飞入云中,如天地蜉蝣一鸿羽,乘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