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第 95 章 奈何世事总 ...

  •   战圈之外,九陲之上,一道仙风划过昏晦的天空。

      尹绥鹤周身旋化蓬山天风,正全力奔袭。他背后的成都载天俨然已崩塌殆尽,两道沛然巨力将空间搅得天翻地覆。
      他捂住心口,心脏狂跳。飞廉兽早已死去,他被褫夺半数寿元,已是命悬一线。凭谁也料想不到,云尘,竟是那个存在。
      方才在天宫弈盘之上,他便趁二虎相斗间隙逃出。云尘留他一命,甚至未破坏帝台之棋,让他得以逃出生天。
      他非愚笨之人,在一开始的震撼后,头脑立刻清醒,当即选择了最明智的举措。
      寻到尹千秋。

      始炁魔君现,凡魔之战已成定局。而这危如累卵的局势前,他只有以最快速度提升实力,才能在战争中得以自保,甚至从中取利。
      他是个商人,还是个赌徒,一直都是。所谓的夜郎自大,好高骛远,纨绔轻浮,不过皆是为了博取信任的面具。
      而此刻牌桌要被掀了,他需提前收网,保住仅剩的本金。

      ……

      战圈之内。

      两道昊光相撞,天愁地惨,日月失晖。无与伦比的爆炸让空间生生逆错,扩展出新的位面。
      与此同时,在无可救药的坠落中,渊九睁开双眼。头顶一线窄细的天光分搫视野,愈来愈远。有什么无可抵挡的吸力将他往巨壑底部拽去。
      他瞬间清醒。颌畔又传来窸窣的振感,他正置身一缕蝶炁之中。轻柔的蝶炁托着他,挡住了四周崩决的冲击。

      “松珀!”
      体内真力狂涌,他瞬息飞渡,霹雳雷霆裂石穿空,辟开一切拦阻。在道道飞石之间,他终于瞥见一抹正急速坠落的鹅黄裙摆。
      “师妹!”
      他朝那处飞去,几乎是瞬移而至。即将触碰到少女身躯。
      一道剧痛袭上脑部。
      视线瞬间血红。鲜血高高喷出,气海颠旋,真气逆冲。什么东西钻入脑浆大力搅拌,要生生搅碎颅骨。他连痛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昏死过去。

      ……

      天人弈天地,春秋为棋,世事为局。
      魔与龙的战斗引发空间交逆。珍珑现,烂斧动,着乾坤黑白,定阴阳双分。

      立身帝台珍珑之上,举目不见其终。玉子如山峦流马,倨立纵深棋盘。人在其中,渺如微尘。
      然纵是神祇弈局,亦有终时。棋局已然凋朽,沦为一片巨大的荒凉弈冢。沧海烂柯,尽在其间。

      云尘缓缓朝前迈出。前方,弈局中心,残冢簇拥腐朽高耸的王座。一人斜坐其上,头颅深深低垂。
      云尘迈入第五步时,其人缓缓抬首,金眸藏在悬垂的银灰发丝后,一线竖瞳紧盯着他。
      “魔主……姓甚名何?”
      “云尘。”
      “冥龙,身在何处?”

      云尘却不再回答。他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定着前人逆鳞后的一道光丝,当即招式上手。
      “安静!”
      磅礴雄声震彻棋盘,整座天宫弈局颤抖不已。云尘紧了紧手腕,感到手中魔息正在流走。
      此方帝台珍珑已是应龙主场,在此间战斗,他讨不了好。
      “魔界之内。”
      眼前化为人形的应龙却未有出手之意,藏在乱发后的锐眸死盯着他,仿若真欲与他对谈。

      “魔界……转眼已过万世……我主,只怕早已神格凋毁。”应龙声线低沉,澄金的眸闪过一抹郁色,“本君于此沉睡……直至今日苏醒,此方弈局亦未重启……”
      “你已经死了,是残念的龙魂。”
      应龙缓缓站起。他体如悍岳,道道肌肉金石般盘虬纠结。首生双角,背悬双翼,半身赤裸,苍蓝的龙鳞覆着胸腹,护心鳞熠熠生辉。
      “蝶魔……你深入凡界,何以不携冥龙?”
      “祂有祂之职责。”
      “……”
      相对无言。微风卷起应龙的衣角,他孤高的身形看上去有些颓唐。

      “你握有祂的龙息之兵,祂,认你为主了。”应龙蓦道。
      “是。”云尘睫毛微阖。
      “哈……我主为神,你是什么,也配真龙相认?”
      云尘未答,反问道,“你主身居中界,却不将你接去,让你在此苦等万载,最终落成了灰。这便是应龙甘认之主?”
      应龙骤然爆发一阵狂笑。笑声撼天震岳,引动九天霹雳,道道劈落天宫弈局。霎间地催山崩,尘嚣大动。
      “哈哈哈哈……!曾经,本君亲眼见祂化胎成神,却苦无尺木,无法追随……”狂风掀起他的乱发,狷狂若癫,“祂答应本君,在神界寻到尺木,便来接本君……然而!本君在这片棋台等了万载!最终等来的只有祂身消道殒的消息!!”
      云尘立于这片狂暴图景之中,沉静道,“神祇时代已殁。你的等待毫无意义。”
      “……本君镇守祂之珍珑遗局,只盼一日祂自北斗重归,再启弈台……如今镇守被破,弈台亦朽……祂也食言了。”
      “……”

      应龙垂眄着云尘,神色转为肃穆,道,“魔主,你,为此物而来?”
      他用尖长的指甲指了指逆鳞后的光丝。
      “是。”
      “此物,乃杀灭夸父后,雨降三日,自大河内浮出。”应龙缓声道,“它经年嵌于本君护心鳞后,已与本君结合,无法取出。”
      云尘无动于衷,“无论如何,我都要它。”
      “一介魔物,要它作甚?”
      云尘沉默片刻,凝视着那道纤细的光丝,如实道,“我六魄天残缺一心窍,此物乃心火,只差一线,我之窍便可完善。”
      应龙的金眸扫视着他,半晌道,“……确乃残魄。哈,孰料当世魔主,竟连全魂都不是。”
      “本君在此沉眠,时而清醒,时而癫狂,转眼竟已万载光阴……本以为龙族亦消亡,未曾想还有一尾幼龙……可惜,祂也认主了,还是一只低贱的引魂蝶,天地不容的魔物。”
      应龙的贬言回荡在玉子间,敲出道道铮然。云尘面色不改,微微敛动睫毛,“我将她养大,只是朋友,抑或家人。”
      应龙的眼神尖锐如刀,近乎要将他洞穿。其驻足片刻,忽而长笑,坐回王座。
      “本君应龙炻川,帝台之从龙。万旬逝去,本君无尺木,身心皆死,今如风中飘萍,无所依归。憾我龙族,超脱天地,却囿困世间,至凋敝殆尽。”
      “你是冥龙之主……抑或家人……哈,本君便承你之情,将这丝心火予你。”
      炻川高倨王座,神睨四方,威容赫赫,恍惚间又见万载前祖龙神临,襄助人皇,拨乱反正之姿。
      “……本君坐在此处,你若能将其取出,它便归你。”

      “逆鳞毁坏,你会消亡。”云尘道。
      “哈哈哈……本君如今,还算活着吗?本君……早已死在万年前了。”炻川的眸光缓缓落下,不再锐利。
      云尘打量着这决意赴死之龙,脑中想起玉玲珑的模样。她很年轻,金眸耀如初阳,浑身都是生机与热意,甚至会灼烫到他。
      “你不必如此。玲珑很想见一面同族,我之司相学贯古今,可寻取火之法。你若与我归去,还可见到冥龙如今的模样。”
      “玲珑,祂的名字?”炻川问。
      云尘点头。
      炻川不置可否,反闷声笑起来。他一脚踏于坐上,斜靠上腐朽的椅背,大开大合。
      “本君说,你来取物。你的机会,只此一次。”

      云尘见他态度从容,亦不坚持。踏上阶梯,他来到王座前。炻川身材威猛雄健,即便仰坐着,高耸的龙角亦直直伸到了眼前。
      炻川昂首,袒露胸口的逆鳞。那片半透明的淡蓝色鳞片居于正中,泛着幽幽光芒,心火在其后静静蛰伏。
      云尘垂睫看了他一眼,双指为并,猛然朝逆鳞擢去!

      指尖为剑,撞入鳞片,炻川胸前爆发出惊人的皞芒。剧烈的震波掀起发袍狂舞。随着剑指的没入,芒线愈发灿烂,浩瀚龙压自炻川体内勃发而出,要摧毁一切不敬者。一圈圈真力自其足下漾出,每一道威力皆霸道无匹,山棋流马无不摧折欲坠,地面陷落皲裂。
      一道道魔息簇拥着云尘的躯壳,每一股炁方凝聚即被撕碎。上古真龙的逆鳞龙威太过强烈,竟让万世魔息一时难以为继。
      云尘微微眯起眼睛,以肉身硬扛龙威浩力。

      炻川并未言痛,甚至面上仍挂着从容的笑意。
      二指缓缓寸进,灵魂深处传来强烈的求生欲望。他对这股本能置若罔闻,抓住云尘的手大力往胸口内送。
      “取片鳞这般磨唧……”他扯动唇角,声线蕴着轻嘲与不耐,“蝴蝶当真羸弱……”
      蒲扇般的大手扯过整条前臂,直直破开护鳞罡气,撞了进去。云尘感到五指没入血肉、骨骼,直直陷入最柔软的龙窍。蓝鳞四分五裂,碎片划过他面颊,带出一道伤痕。
      旋即滚烫的龙血喷溅而出,浇了他满身。他五指曲张,在一片灼人的血骨中,抓住心火,旋即抽手而退!
      如瀑的血飞溅空中,划过弧线,泼洒在王座上。炻川仍维持着姿态,如王者般斜卧,唇角溢朱,面目逐渐枯槁。
      云尘攥着那缕心火,身躯晃了晃,力竭跪地。他浑身浴血,烈阳般的龙血侵蚀着肉躯,周身都缓缓散溢着黑炁。
      赤红的龙血淌下台阶,淌过二人的脚面。天地无声,唯余魔的低声喘息。

      炻川望向幽微长空,乌云浑浊,不见昊日。他张开口唇,感到满嘴的血淌过下巴,脖子,面颊。
      这便是“死”吗……似乎也不过尔尔。
      或许因为他早已死去,此方的他,不过是一道念想的投影。他也曾以为自己能飞跃宇宙星辰,与主同游天宫,超脱玄穹逍遥太极。奈何世事总是难料,天意终难双全。
      他已等了太久,太久。

      “魔……”他艰难弹动唇舌,声音喑哑,“你做的很好。”
      “能在本君的龙威之下不退,取出心火……你之心性已臻极致。”
      一道道魔息爬过地面,钻入袍底。云尘缓缓抬起头,凝视着面前将死真龙,咳了几声,没能言语。
      炻川的躯壳正在一点一点腐朽、凋零。他再次仰望天空,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低声笑了出来,他垂眸看地上的蝶魔,蝶魔也望着他,他还能看清蝶魔染血的冷白面颊。
      当世魔主,竟是这样的存在。其乃幸或不幸?

      “……对冥龙说……”他精神萎靡,几乎瘫在坐上,一字一句,“……本君让……祂莫再……重蹈覆辙……”
      “……天地真龙……至尊……当超脱苍霄……骄游星宫……不可囿困一方……作茧自缚……”
      他感到身体正在冷却,喉头亦缓缓冰冻,咬字几不可闻,“……本君命你……带去……此……语……”
      远方传来轰鸣声,天宫弈局正在逐渐崩溃。云尘浑身灼痛,挪动躯体都变得困难,便望着炻川,尽力吐词,“……好。”

      “……哈哈哈……”

      在喑哑难闻的笑声中,他见到炻川魁梧的身躯逐渐白化僵硬,层层叠叠的鳞片褪去色彩,眸底的光芒愈来愈黯淡。其人仍咧嘴笑着,直到发不出声音,直到眸子的光彻底消失。
      他在原地静待,无声目送这尾大荒祖龙的终结。直至魔息重聚,将体表残余的冷血吞噬殆尽,才走上前去。
      应龙坚实如山的身躯已尽数石化,与王座融为一体,成为这片弈冢中的坟墓之一。颓败、荒残,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弃物。

      万物有灵,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他摊开手心,细细的光丝蜷缩着,散发暖融融的温度。这是他的最后一道碎片。
      耳畔的轰鸣已近在咫尺,足下的棋盘危如累卵。他轻抬眼帘,足下一踮,飞跃中空。旋即纵横黑白的棋盘四分五裂,朝中央龙座环抱而去。无数石块堆砌攒动,稍后竟在原地化为一道高耸入天的坟冢。石碑之上,堑书一“應”字。

      他无法理解应龙为何选择自解成全自己,亦不太明白其对帝台的执念。但他能读出那道眸底的神色,与玉玲珑有几分神似。于是他为应龙做了这最后一件认为正确的事,行以无声注目。
      “多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只要作者不死就会一直更新直到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