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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但你显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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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乃成都载天深腹,中空的山腹如一只巨大蚁穴,孔洞密布,沟壑纵深。传成都载天乃夸父逐日之始,巨人之国。此处一石一土皆无比庞大,人在其下分外渺小。
尹绥鹤纵骑飞廉,雪羽鹞弓散开,化作一双白羽雪翼,抟摇九天。穹顶之下,他伸手一探,阖目凝神,八方天风汇流掌中,仙姿神秀,如风神天降。
风角为魂,天风引路。尹绥鹤眉心浮出一道灵息仙华,并指一点,遥遥托风飞出。
“正是此处!”
高声一喝,他驾驶飞廉,携下属冲入内中。云尘旋即紧随其后。二者须臾消失在幽深的洞口之中。
地面之上,渊九怀抱着瘫软的松珀,凝望那处,久久无话。
松珀仍然虚弱——尹绥鹤并未解除青萍风锁,只是暂时遏制压抑。凭她之修为,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摧残。
“……师兄……别担心……”她抓住渊九的衣襟,吃力道,“……我……没事……尘哥哥……也会没事……”
“别说了。”渊九揽住她,坐在一处残坯的颓垣上,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师兄都明白。是师兄不好,没保护好你。”
“……我真是个拖累……可我……放不下你……”
“乖。尘哥哥马上回来,我们一同离开此处,回家。”
……
深穴之内,二道气息在仙华后紧追不舍。周围气温逐渐降低,古拙石壁布满苔痕与水汽。
仙华在前逐渐停下,涣散空中。三人落至地面,朝内中步入。
此方空间已然不知几何年岁,灰白斑驳的石灰岩隽刻着太古的痕迹,不断有水滴自头顶的钟乳石沁落。每一滴都蕴含精纯无比的仙力。
深吸一口仙力馥郁的空气,尹绥鹤斜睨着一旁默不作声的云尘,笑问,“在这里面,很难受罢?”
云尘工笔画般的眉目毫无波动。
“往里走便是旧日神所,残余神力面前,你不怕?”
“无甚好怕。”
“我还是头回见到‘魔’。未曾想,魔物竟能生得……这般风情。”尹绥鹤的目光带着兴味,“若非你掀了玄机楼,或许我们之间有更多空间。”
“渊九那头蠢猪甚至连你是什么东西都不清楚,便爱得要死要活……这场戏,可比话本好看数倍啊。”
云尘无反应,甚至眼神也未动一分。
空气更为阴寒,滴水成冰,尹绥鹤却感到毛孔舒张,灵台清明,灵力在浑身经脉中畅行,愈发浑厚。
旧日神所到了。
云尘微微眯眼,阴冷的气流刺入肌肤,隐隐作痛。腹部的旧伤开始有了反应。神力对他的压制逐渐显露。
人族的神祇,亦是党同伐异罢了。
周围岩壁开始覆上薄霜,地表冻结,朵朵冰花往前蔓延。他们继续前行。
“你一向这么冷淡?”尹绥鹤又发问,“你对他却很特别……难怪他看你的眼神跟丢了魂似的。哈,我与他相识百载,头回见他这般,还怪有意思的。”
云尘仍旧不语。一阵雪风卷来,他霎时四肢僵硬,转眼尹绥鹤贴上来,掰过他的下巴,用一种赏玩物品的眼神打量着,“你勾引仙人,是为了什么?”
“嗯,确实极品……换我也舍不得。”尹绥鹤上下打量,赤裸裸的眼神似乎洞穿了布料,在胴体上游移,“与魔交欢的滋味,连我都没尝过,想必销魂。蘅芜君可真有——”
黑光乍起,尹绥鹤急退数步,颊边被擦破一道细口。
云尘的眼神毫无温度,好似在看一个死物,“闭嘴。”
符金即刻上前,摆出护主架势。尹绥鹤抬手拦下,眸中杀意一瞬即逝,换上一抹嘲弄,“有契在身,你能奈我何?”
云尘冷眼望着他,几瞬,复朝前走去。
“旧日神所已至。后面的路你走前头,保护我。”背后传来尹绥鹤的指令。
走了半盏茶时间,空气已飞扬雪沫,道路为积雪所覆,寒霜凝结万物,俨然已是冰天雪地。
云尘朝前一点,墨炁四散,化为一道半透明屏障抵挡风雪。腹部渐生寒意,悄然爬上躯壳。他未有片刻停顿,背影修拔似竹。
后头的二人则是容光焕发,有如灌顶伐髓,灵力充盈。尹绥鹤将双手揣在严霜不侵的羽织中,符金在旁撑伞相随,不沾一丝雪粒。
“都至此了,何以不用魔炁?”
“没必要。”云尘的睫毛挂上一层薄雪,一眨便簌簌下落。
“看看你,冻成什么样了,我都心疼。放心,此处无人,天地只我三人知晓。”
云尘不理睬,继续向前。天寒地冻,呼气成冰,磅礴的神力自前方倾轧而来,仿若察觉了他这名异者,钻入体内。
他顿了顿,捂住腹部,停了片刻,复又前进。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尹绥鹤问。
“那物,是什么?”
“我还以为你不在乎呢。”尹绥鹤轻笑的声音传来,“既已至此,我也不卖关子,其乃上古神祇遗物。”
“——帝台之棋。”
云尘终于停下,望向尹绥鹤,雾沉沉的眸间闪过一抹诧异。
“帝台的珍珑遗局,在此处?”
“你确是识货之人……哈。上古时代,上神帝台在天都广设弈局,招徕万川神祇,乃一佳话。天下却无人知晓,其所遗之局正在此成都载天之腹。”
“你不过一凡仙,凭何知晓?”
“玄机楼商行天下,窥探些上古秘辛有何难哉?”
云尘沉默片刻,“看来玄机楼之能,比我所预想的更大。”
尹绥鹤倨傲道,“无妨,原谅你的无知。你一介魔物,有此见识已是不易。”
云尘转身,迎着风雪继续向前。缁色身影在风刀霜剑中显得有些单薄。
“玄机楼一向公平。我和盘托出,你也该以诚相待。说罢,你来仙洲的目的。”
“……登玉京。”
尹绥鹤仿若听闻什么惊天笑话,大笑出声,“哈哈哈哈……!上白玉京?哈哈哈哈……”
他捧腹大笑,泪水都溢了出来,“你吃错药了?魔去白玉京作甚?嫌命太长,喜欢自投罗网?还是说你也要修仙?”
面对嘲笑,云尘毫无波澜,一步一个脚印。
“你究竟有何目的?”尹绥鹤笑够了,正色问。
“你不必知晓。”
霜风过境,连衣摆都冻得发硬。云尘感到体温正在不断流失,此处的神力开始蚕食他的躯壳。他有些疲倦,便停了下来,微微喘息。
尹绥鹤上前打量,见云尘面如金纸,鬓发尽覆霜雪,好似一尊雪玉冰雕,内心涌上一丝快意。他假模假样地替他掸了掸雪,柔声道,“怎么了,美人?你很冷?”
云尘不着痕迹地移开,捂着右腹,吸了口气。
尹绥鹤怜惜地捧起他的脸,“还不动用力量吗?这神力对人无害,对你却如刀剑。你还坚持什么?”
云尘感受着面庞的温热,将其拨开,道,“……我之魔息,你承受不住。”
尹绥鹤横眉一挑,“哦?那你便受着罢。”
语罢回到伞下,示意他继续往前。
前路愈发宽阔,已是半扇平野。凛冬霜风呼啸而来,鹅毛大雪擦刮衣袍,积雪足有膝厚。尹绥鹤行风角经,蓬山仙风轻灵托起身体,足尖踏过雪原,风吹无痕。
他来到云尘身侧,见其立身漫天飞雪间,几乎成了个雪人,笑道,“蝴蝶,你飞不动了。”
云尘望了眼前方,霜风将睫毛冻成了冰。晦暗的雪风中,远方隐约可见一团白光。若说无际寒川的雪是死寂无声的暗,此处的雪便是逼命的刀、刺骨的剑。他的双手麻木了,眼球转动都成了困难。
不动用力量……好似真到极限了。原来,没有魔息傍身,灵力一再被压迫之下,他也不过一渺小虫豸。
旧伤拉扯着浑身肌肉,每一步都是疼痛。他极擅忍痛,吸了口气,提腿迈出,却踉跄了一下,身躯摇晃。
身体落入一道柔风之中。尹绥鹤揽住他,他双膝一软跪在雪中。双肩盖上一层暖和的绒氅,风雪消失,尹绥鹤将伞撑在他头顶。
此情此景,竟好似曾经那人。
失神一刻,尹绥鹤俯身,在耳畔低语,“真犟……还没到,你便要把自己冻死?”
他不怕冻,只是气空力竭了。他抬眼望见尹绥鹤一双狭长的笑眼,“风陵君可先行一步。”
“那不行,前路凶险难测,你保护不了我,可要失约了。”
他没那么冷了,在脑中思索起动用魔炁的可能性。此举凶险,或许会惊动许多事物。不到万不得已,他都不愿暴露。
尹绥鹤似乎笑了两声,贴近他耳廓,道,“你不如化身本体,让我捎你一程。”
此举确实可行。但他亦不愿将孱弱的本体在他人面前展露,更何况此人。
“快点。”尹绥鹤声音声音转冷,“我耐心有限。”
片刻后,弥天大雪间,一散华玉伞悬浮半空,其下之人冯虚御风,借风雪之势风驰电掣,羽绦翻飞如仙鹤凌空。
“符金,还有多远?”
坐于伞盖的沉默下属顿了顿,“回少楼主,雪眼仍在百里之外。”
此人亦是奇人,不在伞下偏坐伞顶,好似不畏风雪似的。
尹绥鹤置身伞底的防护空间,抬起食指打量着指尖蝶,“加速前进。”
刹那骤风腾挪,如一道清气撕裂雪幕,悠长而去。
黑蝶停在指尖,双翼微微翕动,燕尾曳出幽光,好似雪夜的精鬼。尹绥鹤动了动手指,它也不飞起,就悬在那处。
“有点意思,你原是个这样的小玩意。”他眯起双眸,“那些老爷们会为你疯狂。可惜……”
“你是什么蝴蝶?你修成人形花了多久?”
黑蝶不语,纤细的触须微微颤动着。
“这便是蘅芜君的生活?”他扬了扬手,“他一堆花花草草,晾必你也喜欢。你们还挺般配?哈。”
得不到回应,尹绥鹤也失了兴致,不再言语。远方已然能清晰望见雪眼的轮廓。雪原悬浮而起,碎殒飞散,尽数朝那处汇拢,万雪发于其间,恍惚如镜生万华,夺天造化。
玉伞悠悠降下,尹绥鹤落地。黑蝶倏然飞起,散作墨炁,化为人形。
云尘似乎已全然恢复,不见丝毫异状。他望了望雪眼,“在那里边?”
“不错——我还是更喜欢你人形的模样。”尹绥鹤驴唇不对马嘴。
云尘无声看了他一眼,跃上浮槎般的雪原碎片,“我去取物。”
“可以。”
此间风雪靖平,地貌已全然不似凡间。云尘在浮槎间飞跃,矫如龙雀,速度迅疾无比,最后直接化炁飞入。
来到雪眼内中,此方平静非常,细雪无声飘落。空间不大,尽头有一扇巨壁,前方正置一悬台,除此以外空无一物。即使相隔万载光阴,神力依然守护着此间,唯余亘古不变的霜雪,覆盖住那片时代的辉煌。
他未心急,走至巨壁下方观视。其上雕刻着古拙图画,他方直视一眼便心神颤动,脑中轰然一响。
神之秘密,不容窥探。
急速退开,他来到悬台之前。悬台静置,其上悬浮二枚虚幻缥缈的棋子,一白一黑,以太极之势合抱为一。
这便是上古神物——帝台之棋。
此间似乎对他这名不速之客毫无防备,干干净净,连一道禁制也无。
他垂眸观视两息,伸手将其取下。
无任何反应。
帝台之棋安静躺在手心,圆润的棋身触手微凉,他摸了摸,与一般棋子的触感别无二致。
就这般轻易取到了神物?
他退后五步,天地阒寂,唯余落雪之声。他看了看自己踏出的足印,最后望了一眼这上古之所,转身离开。
异象骤生。
一霎天地空寂,整座空间如齑粉般消散。意识瞬间停滞,魂魄与肉躯切割开来。他瞳孔放大,不受控地跌落下去。
几瞬后,光线重新亮起,身魂归一。他当即凝聚内元,却惊觉经脉空空如也。背后传来锥心刺骨的痛,有什么东西穿过蝶纹,咬在翅膀根部。他疯狂挣扎,那物愈咬愈深,疼得他眼前发黑。无形的真力缚住双手,肩胛那物向后扯动,他便如木偶般被提起,动弹不得。
帝台之棋跌落在地,朝前滚动。一只手将其拾起。
昏暗模糊的视线内,尹绥鹤款款步出。顺着黑白纵横的砖石走来。
他这才看清,他们已置身一副无比宏大的珍珑棋盘之上。
“蝴蝶,被人捉住的感觉是怎样呢?”
“你……设计我?”
那无形之力再次扯动,他半身仰起,冷汗顺着腮边淌落。
尹绥鹤捏住他的下巴,欣赏着,“再挣扎,翅膀只会断得愈快。”
他睁大双眼,眼神闪过茫然。
尹绥鹤将神物交于身后的下属,语调悠然,“很疑惑?为何灵力全没了?因为这是我为你精心准备的囚笼啊,小蝴蝶。”
“你确实修为高强,我奈何不了你。但你显然犯了个错误。那便是,”尹绥鹤露出一抹森寒的笑,“低估了你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