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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原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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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与声音尽数湮灭,身体好似遁入了无际的永夜中。
感知亦悄然离去,指针被拨慢,他神思浮起,找不着边际,一阵无比深重的困意袭来。
这道漩涡……究竟通往何处?
云尘……与此间主人是何关系?
……龙?
时间看似须臾实则缓慢,漫长无比的黑暗消磨残余的意志,他几乎阖上眼皮。
不对,他不能睡,云尘还在身旁。他们正处危险之中,他不能睡!
丹田骤然涌上一股沛然真气,冲破凝滞的经脉,直贯天灵。周身禁锢乍破,他猛地睁眼。
淡风疏云,烟芜蘸碧,翠意弄人。
他正置身清雅廊轩之下,扶槛而望。入眼绿黯红嫣,烟柳画桥,一派春和景明。画梁双燕衔香而来,绕梁低迴,啼语阵阵。
他有些晕眩,又用力眨眨眼,面前景色仍无变化。暖风捎来梨蕊飘香,萦绕鼻端,手下栏槛触手微凉,一切皆万般真实。
他四处环顾,暖阳之下,庭树飞花纤纤弄影,莺飞燕舞,杳无人迹。云尘呢?
这是何处?云尘要深入涡心斩杀福地主人,却在此刻与他失了联系。
那主人的话语……灭绝元胎之恨……母龙……
云尘的难言之隐,他的迟疑与逃避……
难道他……
一股焦躁不安涌上心头,他忙静心调息。此方危急时刻,不论心中谜团如何深重,他绝不能乱。
云尘……他必须寻到他。他还需找到松珀,保护好她。他们皆不容有失。
沉下心神,他方欲运行灵力探知此处,耳畔忽闻一道含笑人声。
“……不是正好?”
人声缥缈,似乎隔着一道烟水屏障。虽然模糊不清,但声线恍若有些耳熟。
他循声望去,重重楼轩遮挡了视野。他唤出灵息探路,发觉此方竟毫无灵力波动,与寻常建筑无异。
正疑虑,人声又至。
“……要论比剑,我远不及……”
此回他听得真切——这竟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动作一怔,僵在原地,不知此间真假,难道是敌人的陷阱或幻术?抑或他仍未清醒?
该死的,云尘究竟去了哪?
再坐不住,他循声朝前走去。术法运化,他身如轻羽,无声接近那道声音。在灵息的掩护下,他躲在拐弯后,将头支出廊柱,终于看清了声音来源。
繁枝如黛,梨绒落雨。拐角前方,一道飞凤画梁之后,露出一人背影。那人高挑挺拔,一袭天青罗衣,薄如蝉翼的柔织曳在梨花之上,如濯枝烟雨漉了满地。几缕金发垂下,随风轻拂。
这不是他还是谁?
他见鬼般地看着远处那名如假包换的自己不断谈笑。
是幻术?
正当此时,人声又至,此回甚是清晰。
“看看,师兄的剑如何?”
那名“渊九”侧过身,手中浮现一柄玉色长剑。其色皞白如月,剑柄嵌一宝珠,不知何材质,周身神光流转,一眼不凡。
侧下方伸出一只手,接过长剑。他这才发觉,“渊九”正立于槛前,垂首与其下的人对话。
那手骨肌匀亭,手指纤长瘦削,可谓精雕玉琢。冷白的肌肤与深色的袖口泾渭分明。
他就算瞎了也能认出那只手的主人。
云尘的脸被画梁所遮。他只见其人双手把玩着剑身,指尖轻轻拂过其上,叩了叩。
“是柄神锋。”
远处的渊九似乎很满意,弯起一双梨花春水的眸子,不眨不眨望着云尘。
“昨夜,我为它取了个名字。”
他接过长剑,爱不释手地流连着,又流连到了面前人身上,不知究竟顾盼着谁。
云尘没接话,他自顾自曰,“‘还珠‘。”
“……”
“师弟怎不说好坏?”
“‘还珠‘,是何意?”
那“渊九”眯起笑眼,“还君明珠。”
渊九听得一阵晕眩。此情此景,绝非存在他记忆之中。“还君明珠双泪垂”,前面这个渊九倾诉衷肠还搞这么多弯弯绕绕?云尘这白目能听明白?
心绪纷乱,眼前并非想这些的时候。不管前面是幻术还是何物,他都无法再坐视。
念头一动,他周身真气涌动,鼓起衣袂。扶桑剑劈开一道碧芒,直指远处二人。
攻击却在方寸之外消弭无形。画面仍旧持续,毫无所动。
春燕啼鸣,风露依稀。雕梁画栋仍浸没一泓春碧,美得不似人间。
他轻轻蹙起眉头。远处的渊九坐在了云尘身侧,只剩半截袍角露在外面。
“师弟为剑修,你的剑叫做什么?”
片刻后,云尘才答,“没有名字。”
“为何?你不为剑取名?”
“……剑于我,杀人器具。一剑用尽,无非换下一剑。”
此回换渊九沉默了。话语停顿数息,又听闻其含笑之声。
“这话落外面,可知会惹来多少不忿?”
“神山之人皆过客……”
“你看看,又胡言乱语。师兄不是教过你,众人皆在天君座下,共沐圣芳,同心同德,莫再起分别之心。”
“只有师兄,我会在意。”云尘毫无动摇,“我会记得师兄。”
他听得心尖一颤。
远处的渊九亦陷入沉默。他对这沉默心知肚明。他自己的心思,他怎会不知?
云尘就在梁下,他要去见他,不管是谜障抑或虚妄。
阔步踏出,他朝其高喊,“师弟!”
洪亮的声音回荡在楼台之中,远处二人却毫无所觉。就连燕雀的鸣声也未停顿分毫。
他的步子款款慢了下来。
他好似并不属于此间。
那“渊九”竟又回到先前的模样,取出佩剑,柔声询问,“看看,师兄的剑如何?”
云尘接过来,把玩端详,透白的指节与剑身相映衬,宛如冰玉。
他站在二人跟前,看着这道画面。这是一段永远循环的虚相,无根无迹,无任何外力可以影响。
这究竟是什么?真实抑或虚幻?此处的一瓦一石、一景一物皆陌生,二人谈话的内容、神态却无比真实,无丝毫伪态,仿佛它本就在那处。
他凝视着画面,内心泛起莫名之感。这样美好的场景,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他缓缓抬手,去触碰眼前景象。还未触及,一簇火苗却在指尖燃起,火舌将画面霎时烧得千疮百孔。
他一惊,蓦地收手,光线却转瞬黯淡,转眼目不能视。
黑暗之中,一豆乍明。暖黄的孤灯燃起,映出一角。萧风撩影,似乎四周的暗色隐藏着不少事物,鼻端传来淡淡血气。
他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底传来黏腻触感,抬手,鲜血顺着手臂淌下。这并非他的血。他身下的椅子,已然浸透了血液。
霎时,这触感熟悉又陌生,叩击着他的心弦。他浑身战栗,猛然站起,这才发觉面前两道人影。
烛光渐亮,此间为一方长厅。原本奢靡富丽的陈设已毁于一旦,入目之处皆覆血色,就连天花板也溅上不少。昏黄之下,暗影层叠,残肢血肉零落堆砌。不知多少人倒在阴影之中,血腥味浓重刺鼻。
“他”正杵着那柄还珠,单膝跪在厅堂正中。金发从散开的发髻流到肩上,浑身浴血,缓缓喘息。
他的面前,一人被绞藤贯穿,钉在空中。藤蔓自七窍中钻出,爬满全身,仍在缓缓生长,将其作肉壤骨榇。他的胸腹以下被片片切碎,碎肉与断肢散落一地。空气中的腥气令人作呕。
喘着粗气,“他”缓缓抬首,溅血的面庞淌过两行清泪。
“我……我……我将他们……全杀了……”他嘴唇发抖,身体巨震,若非扶着剑,恐怕已跌倒在地。
“我怎么会……不……这不是……不是我……”
还珠被甩开。他扑通跪下,双手捂住面庞,肩膀抖如筛糠。金发胡乱糊在面上,泣不成声。
渊九望着面前这个歇斯底里的自己,感觉心脏一丝丝抽紧。
一阵跫音传来。
黡暗的门扉中,踱出一道颀长人影。那步伐轻盈端雅,不疾不徐,如有魔性般,一声声叩在心头。
人影来到痛哭流涕的渊九跟前,俯身扶住了他。
“师兄,别哭。”云尘的声音轻如絮语,“你报了仇,以其为榇,诛其三族,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
渊九抓住云尘的手,在冷白的手背留下道道血痕。
眼泪一滴一滴无声涌出。他颤抖不止,对自己的屠杀行径噤若寒蝉,“……刚出世的婴孩,哺乳的妇女,老人、孩子……不知多少无辜之人……我全部……全部杀了……我……与其何异?”
云尘垂下眼帘,“难道你母亲就不无辜?”
渊九紧闭双眸,咬紧牙关,面色无比痛苦。豆大的汗珠自腮边滚落,滴入脚底的血泊中。
“我犯下嗔杀之罪,违背神誓……无颜再做太羲首席……”他咬住干裂的嘴唇,“回到神山,与我割袍……我不连累你。”
云尘放开手,眄视颓然跪地的渊九,蹲下身,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眸底跃动着火光,容姿端洁,未沾染一丝血气,在这地狱的图景中干净得骇人,仿若一片黑雪。
“师兄,抬头。”
渊九抽泣着,没有动作。云尘抓住他的手,一丝丝移开,便捧起他的脸。他缓缓抬首,睁开遍布血丝的双眼。泪与血混合的面庞藏在火光之下,狰狞如修罗。
云尘端详片刻,指尖擦过眼尾,带起一滴眼泪,徐徐放入口中。
渊九看他品味自己眼泪的模样,双眸逐渐放大,好似见到了生平最为震惊之事。
云尘细细品尝着,半晌放下。
“原来……仙人的泪是这种味道。”
“你……”
“师兄,别哭了。”
“噼啪”一声,雷鸣电闪划过天际,烛火转瞬熄灭,厅堂再度陷入黑暗。
渊九重新坐上太师椅。他明白黑暗中发生着什么。
雷声渐小,就如他心腔一般逐渐停息战栗。虚相再度重演,他不愿再看,索性阖上双眼,眼前却不断浮现深深浅浅的画面。重叠的声音交织在脑中,他凝视着云尘的指尖,也产生了强烈的,想要吻他的冲动。
心脏扭曲着缩拧成一团,是什么让他的心如此痛苦?是谁让他看这些画面的?
他瘫在座位,冷汗如瀑。天花板在眼前愈渐黑沉,最后,一切光芒皆化作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