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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我乃你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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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
噗通。
是心脏的鼓音。
血液一泵一泵被挤压出去,流淌全身每一寸血肉,又流回心脏。在这过程中,似乎有什么在体内缓慢滋生、发芽。
头顶逐渐重新汇聚微弱光芒,渺杳如隔云端。他感觉身体一轻,悬浮起来,半晌后足尖触及地面,那光芒已经亮了一圈。
峙立几息,他方才认出此刻乃晨昏相交之际。东方露出一线孤白,明明欲曙,四周皆笼罩于胧辉中。
他,又身在何处?
鼻翼微动,他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这气息有些阴寒,夹杂淡香,又带着一丝焚灼之气。
这味道是……
“……你仍不肯放弃?”
人声传来。此间空阔,那声音回荡着,余音不绝。
他抬眼,只见天光铺洒一地,碎影之中,自己一剑贯穿云尘,将其钉在断壁之上。天地浩大,此间唯余他们二人。
心口传来语无伦次的剧痛。他目眦尽裂,跪地呕红。视线发黑,冷汗淌入眼中,他硬撑着身体,颤抖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他举着剑,毫不留情地将刃锋送入对方的身体。那剑有形无实,只在地上投射一道虚影,却利落真切地刺穿了云尘。
云尘抬起一臂,缓缓握住剑身。他的肌肤方触及那由虚光凝成的白刃便溢出阵阵黑炁。
渊九明白那股气息是什么了。是云尘肉身燃烧的味道。
白光闪过,他头疼欲裂,下一刻便会昏死过去。咬碎银牙,唇角溢出朱红。他双目圆睁,五指成爪,抠挖着身下的泥,一寸一寸朝前爬去。
他要……要救下……
断壁之前,云尘微微昂首,身体不住发抖,却只怔怔望着渊九,不发一语。
“你!”渊九怒极反笑,“事到如今,你是我之鱼肉!抬头看看你的人!他们还剩多少!”
“你还不肯放弃?你救不了他们!你造此狱景,换来了什么?!他们是命,凡界便不是命?!”
渊九咆哮着,双眼血红。
云尘的唇颤了颤,声若蚊蚋,“……那师兄,为何还不杀了我?”
渊九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底尽是血气,嗔视着云尘。几息后,缓缓旋转剑柄。
血肉寸寸割裂之声响起,云尘瞳孔收缩,再也握不住剑身,胸膛剧烈起伏,发出短促的痛呼。
“很疼?那便求饶,随我回去,”他一字一句,“师兄,不计前嫌,仍待你如初。”
云尘垂首,额上冷汗如注。渊九沉默须臾,一把捏住云尘下颌,迫使其昂起脖颈。
“好了,师弟。你只要乖乖同我回去,师兄便原谅这一切,再不会伤你一分。你不是向来听话?别管你的人了,我们退隐山林,从此远离纷扰。”
他语调愈发柔缓,如同哄睡一般,“师弟……再听一回师兄的话,好不好?”
“……”
“好不好?”
云尘睁开一双雾凇弥漫的眸子,轻轻吸气,用一种压抑着极端痛苦的气音道,“师兄……你杀了明河,杀了所有人……却唯独杀不了我吗?”
“咣当”一声,长剑抽身。云尘跌落地面,摔在渊九靴下,不住颤抖。
渊九俯视着云尘,眼中浮上层层戾色。这神情在他一贯春风般和煦的面上分外可怖。
他抬手掐诀,血污翻洒的衣袍鼓动着,双手朝前虚扣。
两道清光没入云尘的身体。其闷哼一声,四肢濒死般痉挛起来,五指深深陷入地面,青筋凸起,喉间发出难听的断弦之声。即便此刻,他依然流不出一滴血。
“苍生何辜……第十五道金针,你能忍到几时呢?”
他单膝跪地,轻轻拨开云尘腮畔一缕缕汗湿的发丝,语调分外温柔,“蘅芜灵息一日不消,你一日不能动弹。师兄等你开口。”
云尘瘫软在地,气若游丝。不消猜便知,他此刻正经历着极度的折磨。
几步之外的渊九亦重重倒地。见闻此情此景,云尘所受的折磨仿若也牵系着他的痛苦。四肢百骸如针扎般痛,心脏蜷缩成一小团,心血不断溢出。他再也爬不动了,颓然望着前方,眼泪夺眶而出。
他不明白发生何事。这一切凭空浮现,却无比真实,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深深刻入他的骨髓,好似逼命的手,攥住脖颈,无法呼吸。
他……他竟然……这般伤害他……
他终于熬不住心神的撕扯,意识逐渐远离,眼前愈加模糊。他望见云尘的脸,那蝶羽般的长睫覆下,挂着细小水珠。
他在哭吗?
他还不愿昏厥,他想阻止自己的虚相伤害云尘,却什么也做不到。他本就是一位过客、一缕游魂、一段妄念,改写不了任何事物。
真实与虚妄,已悄然模糊界限。
画面逐渐颤抖,皲裂,濒临崩溃。他眼睁睁望着这一切倾塌在黑暗之中,正如他的心一般,一点一点,沉沦碎殒。
……
柔和的流水拂过脚踝,捎来丝丝凉意。他睁开眼,他正坐在岸上矶头,将赤足伸入清澈的水中。
不知为何,方才的残留的痛觉一下子消失了。他的心此刻麻木不堪。
摇摇头,驱走脑中的混沌。他觉得方才的一切都像个噩梦。
抬眼,极目瑞云瑶光,紫气流仙。楼台高锁,水榭低转,如梦似幻。
他已不辩真实虚幻,索性起身走入内中。靴子不见了,他赤足踩在砖石上,一步一个脚印。
幕帘垂下,亭台交错,光影愈发难辨。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好似前进了许多,又一步未进。
渊九停下,打量着周围。不知为何,此番空间竟未呈上虚相。他觉得自己好似忘了什么。他掀起幕帘,水榭回环曲折,向中心汇去。
他心神疲惫,神思困顿,仍一步步迈向前方。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在远处响起。
他驻足而观,却见远处,云尘迈过拐角,向他踱来。
云尘束着长发,穿着那身缂金乌衣,看上去跟先前分毫不差。
其人似乎发现了他,唤了声,“师兄。”
他往后一看,走廊空荡,不见人影。又见云尘径直而来,内心涌起荒诞之感。
这,是真的云尘?
“师弟?”
云尘已走至跟前,望了望他,露出熟悉的神色。
“师兄怎不着履?”
“我……”他怔愣半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我不知道。”
“坐下。”云尘道。
他鬼使神差坐到槛下。一抬头,云尘眨了眨眼,竟然蹲下身扶住他的双膝。
他不明白云尘在做什么,心中却莫问焦虑起来。
“过来。”他唤道,“师兄方才……经历许多幻象,你呢?”
云尘凑近,他倾身捧住他的脸,感受着触手的温凉滑腻,内心平静不少。
这是真的云尘……他终于,见到他了。
“你知道吗,方才我见到了我们俩。我们好似许久前便相识了。”
云尘没有回答,反而轻轻枕上他的双腿。将头搁在臂间,掀起眼帘回望他。
他动作一滞,感受着云尘前所未有的主动,受宠若惊。
“师兄的身上,是荃芜香?”
“是……”
云尘支起身,牵住他的手,将他轻轻一拽。他立刻跌落,云尘扶住他,胳膊勾住他的脖颈,将双唇贴了上来。
“我闻不到。师兄,再近一些。”
他圆瞪双眼,感受着云尘的索吻。云尘头回主动吻他,舌尖拂过他的齿面往内中探,又滑又软。冷香包裹而来,他心震如擂鼓。
深吸一口气,他按住云尘后脑勺,将其推倒在地。云尘双手环过脊背,滑入颈侧,灵巧地拨开他的衣襟。
他垂眸,看着其人一张一合的唇瓣,泛起薄红的眼尾,冷玉般的肌体,将吻痕印于其上,流连忘返。
旋即,掌下发力,轰然一掌将其击穿!
尘霾四散,云尘的身影碎成齑粉,荡然无踪。他唇边悄然溢出一缕鲜红。
水榭、回廊、亭台、水榭。
一柱香不到,他已在此间遇见四回云尘。每回的服饰、话语皆为不同,但结局殊途同归。
他立身亭中,风露捎来凉意,逐渐抚平身体的燥热。
明知是假,但他仍旧无法自拔。遥望远水,中心仍在远方。九曲连环的水榭像某种怪物的回肠,要将他拆吃入腹,永不得出。他若耽溺在此,便消在极乐之中化为它之养料。
他吹着风,不禁好奇,若真在此亡于牡丹花下,是否也算一种圆满?
苦笑一声,没想到这关头他还有心风流。取下簪中的苍蚨金针,他将其刺入腕心,感受着尖锐的疼痛与疗灵。大袖一拂,他将前襟的血污清理干净,再次迈出。
他定会走出此处,回到现世,寻到云尘,将这一切一五一十弄个清楚。
走了几步,云尘再次出现。
他心下坚冷,举掌拍出。
“师兄?”
未竟的话语湮没在掌风中。他看着前人香消玉殒,气血翻涌。
又杀灭数个幻象,他再度呕红,有些支撑不住。
好死不死,这些东西怎就跟他生得这般像……
他撕下布料,覆住双眼,继续向前。心诀运转,灵息探路,他急速奔跃在回廊中。扶桑剑光过处,妖魔俱灭。
不听,不看,不想。他决然往前奔袭,庞然灵压释出,竟惊动水面浪花飞漾。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知到一丝异样,停了下来。
摘下布帛,竟已全然湿透,不知是汗是泪。
回廊已尽,面前乃一金玉浮雕大门,华美昭彰,仙气流转,隐然生威。
他想都没想,推门而入。
大门在身后悄然阖上。门后场景空阔,白茫茫的房间内,只孑立一人。
他胸腔麻木,只道又是惑人诡术,猛然一剑劈出。未曾想,那剑光劈砍而出,竟在其人背脊劈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整个背影。
他愣住了。怎会是血?
那人未有动作,任血汩汩淌下,在脚底汇出一道浅浅血泊。
“师兄,你终于来了。”
不,这是假的。云尘,不会流血,不会乖乖站在原地让他攻击。
“我一直在此等你。你想知晓这一切的真相吗?”那背影微微动了动,仍未转来。
他眯起眼,嗅着浅淡的腥味,道,“又换了个法子来折磨我?”
“折磨?”那身影道,“我乃你之心魔。心生魔生,心灭魔灭,你的全部心念,塑造了我。”
“那你便转过来。你既为心魔,何以不敢面目示人?”
“我动不了。”它答道,“我在你心底,是死物。死物,永远禁锢不出。”
他渐渐蹙起眉头,“你为何流血?”
“他会流血,我便会流血。”
“胡言乱语!他并非人类,我从未见他流血!装神弄鬼!”他举剑欲刺。
“地点不对。”身影语调平淡,“他的血很珍贵,不在凡界流淌。”
剑锋堪堪停在方寸外。
“什么意思?”
“到我身前,你会明白一切。”
扶桑缓缓放下。他凝视着这道诡异的背影,不知是否陷阱。
“你为何在此?”
“我,与心共生。”
“我方才见到的画面是什么?”
那身影顿了顿,“天道。”
“天道?”
“凡所有相,皆为虚妄。我,也不过是‘相’罢了……师兄。”
“不要学他说话!”他怒道。
“师兄,你不想看看,故事的结局吗?”
“……结局?”
背影动弹幅度大了些,似乎即将转回身。
“在太羲神山山巅,他一点点被你撕碎了。你修为通神,却怎样也留不住他,眼睁睁看着他湮灭。”
“神山?”
他的心又徐徐瑟缩起来。血很热,他能听见血液淌过大脑的声音,烫得太阳穴突突地疼,“你说,我杀了他?”
“你不相信,对么?你仍不愿睁眼。”背影叹了声,“师兄,我已经……”
“你说清楚!!”
暴喝而出,他一把抓住其人肩膀,将人猛然扭过来。他力气极大,云尘半身晃动两下,近乎失去平衡。随着动作,伤口的血液飞出,溅上他的面庞,湿漉漉,冷冰冰。
云尘披散着青丝,长长的额发覆下,半扇面庞藏在阴影中。他平静地望着渊九,雾沉沉的眼底什么也没有,活像一尊精美的玉俑。
渊九看着这张脸,满腔怒火一瞬泄了气,“你……你方才说的,究竟是什么?”
云尘缄默,仍静静望着他。
“说话啊,我见到的那些……是真的?”
他轻轻抚摸着云尘的面颊,忽觉足底黏腻,低头一看,血泊已经蔓延至整座房间,一样冰冷、湿滑。
手腕一抖,云尘的头颅落下。滚至他的脚边。
半扇面庞暴露出来,空洞的眼窝内,蛆虫钻进钻出,蠕动着从白皙的肌肤上颗颗落下。空气中乍然腐气熏天,恶臭无比。
一条数尺长的蜈蚣从耳洞中爬出,逶迤至他跟前。
渊九瞪视三息,无可抑制地呕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