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昨夜》甜心小酥

80、第 80 章 或许，仙与

　　三岛十洲的年向来平淡，除了桃源洲较平常热闹，其余所在皆一如既往清圣脱俗。为仙当摒凡思，愈是远凡之所，愈无烟火之气，时间的风蚀在这座巨岳之上镌刻不了痕迹。而那大罗天之上的上清之境，更不知是何光景。
　　夹在仙凡之间，渊九倒也乐得其所。喝春酒、摆春盘、逛街市、祭祖神……洋洋洒洒下来，年也囫囵过了半。云尘虽不积极，倒也配合，让他往东绝不往西。几日下来，三人凑在一起，倒真生出几分馨合团圆之感。

　　歇息几日，云尘便催促修炼。左右无事，渊九便恢复了往日的修行生活。如今他过招愈发得心应手，云尘已无法轻易击败他。但他明白，云尘从未尽十分之力，或许甚至五分未满，这愈发激起他的斗志。
　　他既期待击碎云尘的波澜不惊，又怕真正击伤他。蘅芜灵息确能伤他，他心知肚明。
　　此番交战，他转守为攻，招招取其要害。云尘身法精妙，幽鬼般在剑影间游走，以巧破力。他心生恼意，剑光抟作密网将其困住。
　　风压骤临，他穷追不舍，终于封死最后一丝空隙。云尘身形顿住，回望一眼，略带讶异。

　　“还往哪逃？”
　　扬声高喝，他肆意挥斥扶桑，剑身卷起灵力骇浪，一改往日平煦柔和的风格，咆哮裹挟而去。云尘并起剑指，左手虚扣指根，是熟悉的结印手势。
　　有空门！
　　不同往常，此番他觑得奇准。剑路骤转，铮鸣声中，剑芒死死朝那微乎其微的寸隙咬去。云尘似乎并未料到他反应如此迅捷，端起剑指，几乎是漫不经心地朝他一点。黑炁浓墨般自足下蔓延开来，形同鬼魅。
　　正是此刻！
　　心下大喜，他双眼微眯，真力狂涌，丹田转瞬碧色滔天，蘅芜心诀自发运行，寸寸绞碎云尘身前的护体屏障。
　　云尘身形一滞，身经百战的身体一瞬嗅到强烈的危险气息，下意识厉招上手，却又猛地察觉，急速压抑下那股杀意。
　　正是这一瞬犹豫，给了渊九机会。扶桑剑芒怒潮席卷而来，轻易碾碎黑炁，缠住云尘的身体，化作千针刺入周身脉门。
　　只见骇浪过境，扶桑剑意撕开一切阻拦，卷起巨型龙卷。一道人影自其间遥遥飞出，断线风筝般悠悠撞在岩壁，坠落在地。

　　这惊变让渊九一下僵住。
　　云尘怎没躲开？

　　他瞬间慌了神，几乎同时收了招，瞬移过去。云尘蜷在一片土砾间，撑着身子，一手捂嘴，蹙眉咳嗽着。
　　“师弟？”
　　他忙扶起云尘察看。其人面如金纸，尘土沾在雪色的面颊上，身躯轻颤。
　　“师弟？你怎样了？！”
　　他心急如焚，又不敢再运行心诀，只搂住云尘，抚摸着背脊渡送柔暖真力，口中不断呢喃。
　　“对不住！我不当心下了重手……！对不住……”
　　“师兄错了，师兄错了……师兄不是有意的……师兄是大笨蛋……”
　　“咳……”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他慌乱不堪，语调都走了形，“我……我没想到你躲不开，我真傻，怎就没收招？怎么有我这么傻的人……”

　　云尘渐渐止了咳嗽，放下手。掌心上，几块扭曲斑驳的黑色碎片，正一丝丝化炁消失。
　　他见过这种东西，曾经在坍塌的岩穴中，冰眠结束的云尘便吐出来过。
　　这是他的血肉吗……？

　　不及细想，他一把揽过云尘，看他的面庞。
　　“你怎样了？”
　　云尘神色如常，甚至眼皮也没眨一下，声音却很轻。
　　“……无事。”
　　“还在无事！”他又急又气，语气都打着结，“都伤到哪处？身上哪儿最疼？给我看看！”
　　说罢要去察看身体状况，云尘却轻轻挡住了，摇摇头，“……不用，歇会就好。”
　　“我用了蘅芜之力！你还在逞什么能？！”
　　他拨开手，却见云尘顺势一软，将头枕在他颈窝，整个人靠在了怀中。
　　动作一僵，云尘已将面颊贴上他裸露的颈侧，气息软软地喷吐在肌肤。
　　“说过……你治不了我。这样，很好。”

　　渊九心下惶然，听闻此语更是悲戚自责。轻轻拥住云尘，他蹭了蹭乌黑柔软的发梢，心内酸楚。
　　“师兄没用。你打我罢，是我有错在先，明知道蘅芜之力克你功体，仍伤了你。你打回来，我好受些。”
　　云尘不语，不知是否在忍痛。
　　“蘅芜灵息能伤你。我明知道……我明知道……”
　　他将面庞埋进发丝间，在一片浅淡幽香中，鼻腔泛酸。

　　云尘没有动作，他便也维持着环抱的姿势。
　　片刻后，环抱中的身躯微微动弹了。他抬首，只见云尘昂起脸，那双雾凇的眸子正透过长睫，一眨不眨望着自己。
　　“这样很好，师兄。”云尘几乎是带着笑的，“迈出此步，很好。”
　　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云尘推开他站起身，也不管袍角的灰尘，道，“要伤我很难，记住此回的感受，融会贯通，足以精进——”
　　“你在说什么？”他蹙眉打断，“我伤了你，你还让我继续？”
　　“是。你要记住、延续这种感受，战斗便是如此。”

　　听着云尘的话，他只觉胸中腾起一股恼意。
　　“你究竟想什么？战斗？师弟，你可知我有多担心？我根本就不想伤你！”
　　他一把上前按住其人双肩，“你可知方才我有多怕？！我宁愿被伤的是我！云尘，你可知……你可知我……”
　　他想说，你可知，捧在手心都怕你化了，我怎么舍得伤你？但渡到舌尖，又咽了下去。只强打精神，挤出笑脸道。
　　“师兄那般喜爱你……你这样说，多伤我的心？”
　　云尘垂眸，露出沉思的神色。
　　“别这样好不好。”渊九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平常对练，点到即止，我都能接受……可师兄绝对、绝不容许再伤你。你也不许有这种想法，明白吗？”
　　“师兄不想变强吗？”
　　“想。但你要这样，我便不练了。”
　　云尘沉默，似乎想了颇久，“那好。”
　　“听话。对该伤之人，我自会出手；对你，我永远不会。你记住，师兄不会作任何伤害你之事，你更不能要求这种事，不然师兄会生气，明白了吗？”
　　云尘点点头。

　　渊九瞪着此人，只觉满腔热枕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气也气不起来。掸了掸他领口的灰，恨铁不成钢。这么张漂亮的脸，怎么就安在个呆子身上？
　　蝴蝶？一块冥顽不灵的臭石头罢了。
　　更叫人气恼的是，这块石头他还喜欢得要命。这哪里是石头？分明是块美玉，又凉又冰，硌得人心痒。
　　“罢了。身上可还难受？”
　　云尘摇头。
　　“当真？老实告诉师兄，不许自己扛着。”
　　“师兄收招很快，我无碍。”
　　渊九打量片刻，见其人腮边衣角都沾着灰，人清泠泠立着，瞧着倒确实无甚大碍。
　　“行。”他捏了捏云尘脸颊，“今儿十五，放个假。回去沐浴更衣，晚上师兄带你赏花灯去。”

　　上元佳节，长天不夜。

　　二人收拾完毕，便赶赴桃源洲。渊九特地为云尘挑了前些天添的新裳，织金锦带衬以悬珮丝绦，沉稳不失矜贵。
　　甫至洲岸，但见银汉低回，月华横泻，沿岸尽是玉壶宝带，琼钩灯纱，织就一条绚烂光带，将潮水映得斑斓夺目。
　　渊九携云尘步入人潮间。不知为何，往年最是好动的松珀却一反常态，称倦留宿不出。
　　也不知这丫头搞什么鬼。有些遗憾，不过也好。渊九牵着人，钻入街巷之中。云尘还没过过元夕，他也有好些新鲜物事想带他瞧。
　　桃源洲的街坊早已户盈绮盏，披彩带绿，一路灯花烧得天际都昏红。这最仙中最凡之洲，人人皆默契地奉行了凡间旧俗，四处皆是最寻常不过的上元夜景，人影幢幢，欢声喧天，仙凡一时竟难以分别。
　　或许，仙与凡，本就一心之念。

　　勾起唇角，渊九瞧了瞧身侧之人。见他默不作声，眼神却不断游走，似乎要将沿途的新鲜尽数收拢。
　　时隔数月，云尘的头发已长及背心，以红绳高束马尾。碎发悬垂在腮边，工笔般的侧颜挺拔修隽。

　　“好看么？”烟火绽开，他的声音淹没在喧嚷中。
　　云尘似乎不受嘈杂影响。他望了望远天的烟花，点点头。
　　渊九凑近，语气亲昵，“那多看看，想看什么师兄便带你去。”
　　“师兄就这样牵着我走罢。”
　　“好。”胸中升起一股暖意，渊九紧了紧手底，带他继续往巷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