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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昨日之死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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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一过,三人便辞别飞霜台,回返三岛十洲。至仙洲时,已临三十。
年关将至,与大荒处处繁光缀天、红帨垂门的景致不同,三岛十洲虽一派瑞圣清雅,却少了些朱楹碧瓦的新岁气象。
云尘问,仙洲为何与外界不同。
“仙洲之人五湖四海,尽是异乡异客,要过年也回去过了,没几个真把这当家的。”渊九解释道,“大能们有自己的年过,剩下的,不是老得入土,便是飘萍浪客,谁有闲情?”
“师兄说,要在此过年。”
渊九仍是笑,“那是仙洲之表。可还记得桃源洲?师兄先前带你去过。”
“尘哥哥,桃源洲与别的所在可不同。”松珀帮答道,“‘仙中最凡,尽在桃源’,那处是全仙洲最近凡间之所,与外边几乎一样呢!”
“嗯,师兄先前与我说过。”
“尘哥哥没在凡界过过年罢?那可要好好带你逛一圈,可热闹哩!特别是上元灯会,我跟师兄年年去,美得很呐!”
渊九自嘲道,“桃源洲就是一群效仿凡人生活的半仙聚集地,高不成低不就,正好适合咱们。就是三教九流太多,平日喧嚷杂乱,难登大雅,许多人瞧不起那处。”
“你不也嫌弃那处脏乱,每次回来都要沐浴熏香。”
“我是爱干净。若真嫌弃,还带你去看花灯?”
除夕之日,渊九难得勤快地洒扫庭除,喂鱼豢鸟,待诸事毕,傍晚携二人去桃源洲吃年夜饭。
此时桃源洲灯火通明,笙歌交错,宛如天上人间。香光红烛映亮半面水色,花酒觥船笑语相交,繁盛无比。
三人在酒阁之上,临轩之筵,琼酿玉羹,酣会无休。虽只三人,气氛十分。他们共饮一斛旧岁生新的屠苏酒,祈愿年岁有息,百福具臻。
“春日载阳,福履齐长。四时不忒,与乐为昌。婴姜在此诚祈上苍,佑我师门三人,新岁福源绵广。”
渊九叩杯击盏,将酥酒一饮而尽。松珀与云尘亦饮下。
酒过三巡,炙肉肥贝,珍馐佳肴,杯箸不暇。邻桌相互祝酒致意,灯花丝竹摇曳纷飞,舞姬歌女罗衣翻洒,红楼酒阁煌煌兮如不夜之天。
待觥筹毕,已入夤夜。桃源洲仍亮如白昼,夙夜未息。今夜不知几多人在此银烛守岁,遥待明日的新阳初沐。
松珀似乎又醉了,摊成一团烂泥还拽着渊九不放。将其送归安顿,二人便回到芜园。
中宵月明,天河如瀑。坐于中庭,渊九不知从何处摸了一副桃符出来,笑问云尘,要题何字。
云尘想了想,道,“我不善文辞,不知写什么。”
“想写什么便写什么。这可是度朔山的鬼门桃,沟通阴阳,神荼郁垒会替咱们实现的。”
“这是辟邪之物。”
“没错,保准你百邪不侵。”渊九举了举桃符,“你一枚,我一枚,咱们便都有了庇护。”
云尘沉默片刻,“不用。”
“专门给你写的,你需收下,这是师兄的命令。”渊九又问,“想写什么?”
云尘望着那张薄薄的木牌,道,“祝祷师兄早觅仙缘,登临仙阶。”
渊九眉眼带笑,“怎尽是师兄,你呢?”
见云尘没言语,他便提笔蘸墨,以朱砂墨在其上勾勒出两排小字。
“师兄替你写。”
朱砂干得很快。云尘接过,见桃符上书“趋吉避祸,得觅神方”“良辰明镜,心台有期”。
前半联乃寻常祷语,后半联却是含糊不清的祈愿之辞,毫无对仗,实为即兴。
看了看,云尘将其放回案上。
“师兄写得怎样?”
“很好,多谢师兄。”
渊九满意了。后半联与其说是替云尘,不若说替他自己写的,有陈情之意。不过以云尘的呆瓜程度,必然不会往深处想。
这蝴蝶啊……哪处都好,就是白目。
又夜谈几句,他神思有些困倦,便回屋内沐浴就寝。除夕不守岁,二人枕在新席之上。渊九牵着云尘的手,酒酣的脑中浮现相遇后的种种过往。时间如流水,这半年之事快若须臾又恍若梦境,水月镜花,他几乎有些辨不清真假。
他想,他们已度一岁,此后还有千岁万岁。如斯长久,即便石头也能磨穿,云尘迟早能明白。
……
芳丘后山,香萝居。
松珀迷迷糊糊醒来时,已过丑时。
那两人定是将他送回便离开,又不知背着她做什么去了。她也不恼,关于渊九,她早已释然许多。
渊九从未对她有过男女之情,今后也不会,她心底明澈如镜。在明白渊九的心意后,她放下了一些挣扎,仍与其相处如旧。
在当初宿醉之夜,轩窗外撞见二人秋千拥吻之景,她内心大震,方寸大乱。渊九却沉溺其中,连师妹的异状也未曾察觉。而后种种,皆提醒她,她的师兄一心皆是那人。
师兄那般喜爱那人,那满眼的缱绻情意汹涌将溢,谁看不出?说甘愿是假,但她也彻底明白,这般眼神永不会落在她身。她于渊九,是不可割舍之人,却非鹣鲽。
她于渊九,渊九于云尘,世间情劫便是如此荒诞又巧合。休恋逝水,早悟兰因。她如今,只希望他能安好。
可云尘此人……当真可以相信吗?他是一团浓墨般的谜,暗香馥郁又令人隐生不安。
思来想去,她辗转反侧,索性起身。来到久无人至的灶前,她心中默念祈祷,往釜内添上水,将自己的发钗扔了进去。
发钗浮在水面,钗头指向一处方向。她自奁前取出一枚铜镜,出了门。
循着发钗之向,她一路下山,便是出了仙岛屏障,来到无涯岛内。已是深夜,此间凡所仍银烛朱门,家户守岁,灯深酒暖。
很快她便听见了第一句路人之语。
“……离人凉凉兮去也——沧海泱泱兮行也——”
“昨日之死今日生,命未始而将逝——皆作一川逝水——”
“一川逝水——不可收也——”
她身躯颤了颤,手指虚握住镜璧,屏气凝神。
那是一名路旁的醉酒老翁。不知大年三十深夜何以独坐海边击节狂歌,谵言妄语。
松珀静静聆听着嘶哑的歌声,那一个个字眼如斧凿般深刻心底,才缓缓离去。
她的内心慌促,脚步都有些虚浮。薄凉月色洒在清寂的芳丘,她紧紧攥着那枚铜镜,一丝声音也没发出,就这样回了后山。
昨日之死今日生,命未始而将逝,皆作一川逝水,不可收也。
镜听的谶语……她本以为会卜得与些与感情相关之辞,却怎样也想不到是这种结果。
怎会,怎会是这般?
她解读不出这卦辞,内心却生出极为强烈的不安。新岁伊始,她却感到浑身冰凉,蜷缩着怎样也无法入眠。
她感到害怕。
年过完,上古结界便会开启。彼时她必牢牢守着渊九,寸步不离。不管这卦辞是何意,终究非善解,她绝不会坐视。
她是飞霜台的松珀,与渊九相伴最为长久之人。她还要与他共度无数岁月,没有任何事物能动摇二人的羁绊、亲缘。
她绞紧衾被,在一片微朦的长夜中迎来了新年第一缕曦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