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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不明白的却 ...

  •   走了几步,路边一家汤铺支着摊子卖元宵。二人来到摊前,渊九要了一碗。
      小摊生意兴隆,客无虚席。渊九也不想跟人挤,与云尘站在街边,将碗递给他。
      “尝尝?这是元宵,上元节又唤元宵节,便是要吃元宵的。师弟可吃过元宵?”
      “以往见过……”
      云尘接过,捧在手上。晃了晃,软糯雪白的团子在水底微微弹动,分外可爱。
      见他不动,渊九心底发笑,“师弟知晓怎么吃吗?”
      云尘低头吮了一口汤,似乎研究着。
      渊九拿起调羹,舀起一只,递到他唇畔,“张嘴。”
      云尘垂眸看了看,张开嘴,将元宵含入口中,细嚼慢咽。
      待他吞下,渊九问,“如何?”
      “甜,软。”
      “对,元宵就是这样的。”渊九又舀了一只,“元宵节,团团圆圆,一年的灾病都没了,是好彩头呢。”
      云尘道,“我自己来。”
      “张嘴。”
      云尘无奈,又吞下一只。
      “师兄不吃么?”
      “太甜了,师兄就吃一个,剩下的都给你。”渊九说着自己舀了一只,又不依不饶地将调羹抵过去,“师弟都要吃掉。”
      云尘往后躲了躲,“我,自己来。”
      渊九瞪着眼,“不行,你多久吃一回元宵?师兄多久有机会喂你一回?不许躲,躲了就是跟我过不去。”
      于是在淫威之下,云尘捧着碗,被喂了一整碗元宵。
      将碗还给摊位,渊九笑道,“好了,上元天官赐福,这整年我俩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而后在这条街上,渊九又带云尘捞金鱼、猜灯谜、吃面蚕……他怎样教,云尘就怎样学,规规矩矩。
      “好不好玩?”
      云尘提着鱼笼,看里边数条红尾四下游走,“嗯。”
      “等会要开灯会了。”渊九望向海滩,“不知今年放什么灯。”
      烟火逐渐绚烂,火燧天花时不时绽放天际,掩盖人声潮声。
      来到一代面铺前,渊九驻足,“喜欢么?挑一个。”
      云尘打量着满墙浮夸花哨的假面,只觉光怪陆离,或挤眉弄眼,扭曲狰狞;或慈眉善目,玉女捧心,更有夸张诡异到瞧不出模样的骇人傩面。
      人族的想象力实在神奇。这一张张比荼罗川魔物还丑怪的面庞,是怎么画出来的?

      “两位客官一派仙人之姿,可是上洲仙修?”摊贩对渊九道,“仙君可有看上的?我家的面具在这条街卖了几十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打个老字号招牌!您买去戴,保准趋吉避祸,福运满载!”
      渊九凑近细看,面具色彩鲜艳,画工成熟,的确算精良。见云尘迟疑,笑问道,“我这师弟头回买,不知挑哪张,不如你推荐推荐?”
      “好说!我见这位仙君姿仪不凡,瞧着真像画一般好看,不如就拿这副鬼狸面,好也配这身锦衣!”
      摊贩指了指挂在摊头的一张面具,其形如狐犬,黑底描金,瞳眸紫金,坠以流苏,隐带邪相。
      “如何,喜欢这张吗?”渊九揽过云尘肩膀。
      云尘点头。
      “那我选谁?唔……老板,你这鬼狸可有配对?”
      “那您真找对地了,恰好这鬼狸与鲤仙乃一对,我这还有一张鲤仙面。”摊贩往内拿出一张雪玉珠光的假面,“正好去年花朝节剩了一张,客官真走运!”
      渊九接过察看,这鲤仙面色泽洁白,形似游鲤,逶迤轻灵,倒是漂亮。
      “它俩是一对,为何不摆一起卖?”
      “嗐,客官您也不看看今儿是什么日子?上元节!这种成双成对的以往都是七七花朝这种日子好卖,鲤仙驱邪不如鬼狸,您啊是今年头个买鲤仙面的。”
      “那就它了。”
      “不过仙君,鲤仙面虽好,却是姑娘戴的。”摊贩见机推销,“您不如再挑一副男子代面,喏,这张春神句芒面,寓意好,也衬您一身仙气,多适合!”
      渊九提着鲤仙面,笑意盈盈,“不了,就这两副。”

      付了钱,将云尘拉到一旁。他先将鲤仙面斜斜挂在头顶一侧,又去替云尘戴。
      转到云尘背后,他拿起鬼狸面,端详一会,偷偷亲了亲面具内侧。便将代面覆上其人面颊,将细绳绕过耳后系好。
      云尘似乎毫无察觉,他为自己小小的恶作剧而得意。戴好面具,他来到正面打量,面具覆盖了云尘的脸,取而代之是一张黑金相间的尖长狐面。配着云尘高挑纤瘦的身段,颇有些邪性。
      “师弟瞧着不像什么好人呢。”
      云尘看不见自己模样,也不知渊九的话孰真孰假,只偏了偏头,“有些遮眼。”
      “听说从前元夕流行男女覆面夜行,还衍生不少佳话传说。我们这戴法放古代,便是定情了。”渊九亲昵地刮了刮狐狸鼻子。
      “……”
      “你就没有要对师兄说的?”
      云尘望向周围,千树花焰,宝色霞光,通衢不夜。流光明灭间,面前人眸映千灯,燦若星华,比漫天灯火还要明亮。
      “多谢师兄带我过上元节。”
      渊九弯起唇,打量这遥远大荒另一端的不速之客,默然几息,低首在鬼狸的腮边吻了吻。
      “走罢,看灯会去。”

      行至半路,灯会已开。一团接一团的华丽烟火在二人头顶绽开,炸响声此起彼伏。被染得五色斑斓的海面上,乍现一尾金黄巨鲤,游走于五光十色的夜空中,如梦似幻。
      “是龙鱼!”渊九大笑,“今年原是龙鱼!”
      随着龙鱼仙灯的游曳,周围渐次升起无数的花灯。仙山花鸟、飞天舞阙、星月珠鸾……数不胜数的灯盏罗列簇拥着中央的龙鱼仙灯,渺渺兮如天宫图景,绚丽神异。
      一把拽起发呆的云尘,他奔向海滩,“咱们送灯去!”

      到了海滩,此处已挤满了送灯客,人声鼎沸。渊九也顾不上摩肩接踵,不知从何处搞了两盏灯来。
      “写词!马上要放灯了!”
      云尘怀中被塞了一盏。他垂眸看了看澄黄的灯纸,又望了望四周的人,想了想,将面具推到一侧,以指代笔,墨色在纸面上流泻开来。
      “写的什么?”
      渊九凑来看,只见灯纸上只两重细楷——“永安”。
      云尘人虽榆木,字倒写得不错。

      “‘永安’?就两个字?师弟也太省墨水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们当然会永远平安,师兄啊,可是日夜在为咱们祝祷。”渊九揉了揉他的发顶,“瞧师兄写的——哎,要放灯了!”
      顾不得聊天,渊九双手捧起花灯,遥遥指天,“抱着灯,听见仙音便松手。”
      云尘依样画瓢,一时间滩头灯火齐整,人人皆静候着。随即遥闻一声瑞凤清吟,他松开手,抬眼乍见千灯升天,瑶光缀地。
      在注目礼中,桃源洲的海滨上,纷纷扬扬升起千万灯盏,飞入夜空之中,将夜色燎作火瀑天河。
      一瞬烟火大炽,纷纷灿烂如星陨,㸌㸌喧豗似火攻。千灯承载着人们美好的愿景,与烟火一同点亮最深沉的长夜。
      云尘凝望着自己的那盏灯遥遥飞入天幕,愈来愈远,逐渐成为一点微茫,消失在连天火慕中。

      指尖传来温度。渊九握住他的手,温声道,“看这么入神?可惜没来得及看师兄写的词。”
      “师兄,写的什么?”
      “现在问晚了,反正某些人看了也不会懂的。”

      渊九牵起他,往岸边走去。人流逐渐散去,沿岸有船夫,专撑仙舟,可摆渡入天灯之下近距离欣赏美景。
      渊九要了一条船,却免了摆渡,二人往舟内一坐,小舟无风自动,朝海中去。
      渊九斜倚着,海风撩动衣角鬓丝,飘飘欲仙。
      “今夜花月春风,若有美酒相伴便更好了。”
      云尘靠边而坐,将鱼笼放在身侧,无声陪伴。夜明如昼,熏风拂面,朱尘雾卷,海天荡开一线波光,暖醉如春江月夜。
      渊九趴在舟沿,伸手触碰海水,沾湿了大袖也浑不在意。云尘见他一头长长金丝流泻而下,也像海浪一般摇曳。天上的仙灯愈发近了,它们看着庞大,却似羽毛般轻盈,应是有修者注入灵力,使其久飞不坠。
      人族的节日,总这般绚丽吗?

      远天烟火仍不停歇,洒落火花如繁星坠海。心念顿起,他抬手一勾,一只下坠的火星正好落在指尖。稍稍控制,它便如一只小小的星子,定格在燃动的瞬间,永不熄灭。
      他将火花递给渊九。
      “哈,”渊九打量着这小小的绚烂物事,语带揶揄,“送师兄火星子?”接过来把玩一番,“火星寻常,何时送点稀罕的,比如天上的星星?”
      云尘抬头望了望,“师兄想要?”
      “没错。”
      他想了想,坦然道,“现在不行。”
      “哦?那多久行?”
      “上白玉京,回到我界。”
      渊九语气充满怀疑,“骗我?你们那的星星能摘?”
      “我能。”
      “星辰轮转各有所司,师弟是哪位天神?”渊九心觉好笑。
      “这不一样。”
      “神神秘秘。那打个赌,你要是摘不下来,便要答应我一件事。”
      云尘不置可否。

      渊九撑起身子,挤在他身侧,似乎心情分外愉悦。
      “同我说说罢,你的事,你家的事。”
      “我家,无甚好说。”
      “什么都行。”渊九搂住他,二人贴得很近,“每逢佳节倍思亲……师弟孤身在外,可有想过家人?”
      “还好。”
      “我都带你回了西荒,跟我讲讲你的家人?”

      家人……
      云尘垂眸,指尖微弹,海面陡然升起一簇清浪,片刻后,化作一女子模样。
      “此为家妻。”
      渊九观察着浪花,见其纤婀窈窕,水流勾勒出衣香鬓影,料想定是朱颜粉黛。
      “哼,你小子是来炫耀的?”
      云尘摇头,浪花转瞬又化为他人,依然纤细矮小。其低眉颔首,却是一副恭谦施礼的男子模样。
      渊九挑挑眉,“这是?”
      “我的谋士。”
      “谋士?你家怎么什么都有。你没孩子?”
      “没有。”
      渊九肉眼可见地欢喜起来,“还有呢?”
      水流又湍急起来,转瞬拔高,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躯与海藻般的浓密长发。
      “咦?这是……一位女子?”
      “此为,我友。”
      此女体态如待张之弦,胸脯丰腴,脊背挺拔,却无半分媚态。其身后迤出一道长尾,昂首端侍,神姿睥睨。
      “你的朋友?”渊九啧啧称奇,“这姑娘一眼不凡呐。不过你这种人,教厉害朋友也正常。”
      云尘停下操控,浪花顷刻崩解入水。
      “其他人呢?你的父母,兄弟,都没有吗?”
      云尘摇头,“只有他们。”

      “唔……”渊九勾住他的手指,“那师兄呢?”
      云尘扭头,渊九蹭了蹭他,“嗯?师兄呢?”
      “……”云尘垂下细密长睫,“师兄如何?”
      “师兄能做你家人吗?”
      “不要做我家人。”
      渊九眨眨眼,语气颤了颤,“师弟……拒绝我?”
      云尘不语。他瞪着云尘,足足等了好几息,云尘仍无反应。
      他的期待逐渐偃旗息鼓,将其一把推开。夜色下的海面暧昧不清,他心内翻江倒海,没个滋味。
      云尘在原地顿了顿,将鱼笼提远了些,靠近渊九,“师兄。”
      “你都不喜欢师兄,还来做什么。”渊九语调委屈,“你不喜欢我,我早该明白的。你这种人最是油盐不进,师兄待你掏心掏肺,到头来仍是外人。”
      “不是。”
      渊九睫毛颤了颤,没言语。
      云尘察言观色,思索着措辞。他不擅于此,也鲜少遇见此种情形。
      人的心思都这般阴晴不定?或是唯独此人难哄。

      他有些无所适从。想去触碰渊九,手又不知该往何处放,便将其置于膝上,倾身去问,“师兄是想做我家人吗?”
      “我不配。你本事通天,有媳妇有朋友,根本不缺我这便宜师兄。我对你而言,算得了什么?”
      云尘沉默片刻,道,“你很重要。”
      渊九仍不作答。他想了想,补充道,“师兄和家人都很重要。但师兄与家人不同,你便是你,独一无二,不与旁人作比。”
      渊九别过头,眸子逐渐亮堂起来。
      “你说,师兄很重要,独一无二?”
      “嗯。”
      “多重要?”
      “同命之重。”

      一朵硕大烟花怒绽开来,近在咫尺。火光映亮了二人面庞。渊九凝望着这张夙夜思慕的脸,叹了口气,欺身拥住他。
      潮声缱绻,一簇簇绚烂花火间,二人相拥的身影忽明忽暗。海中孤舟载着二人随波逐流,仿佛即将被潮水吞没。
      云尘推开渊九,别过脸轻喘着。又被按了回去,唇齿相依。鱼笼还是被踢翻了,金鱼流到船板上,跳动着。
      双唇分开一线,渊九声音很低,“既同命……师弟,可知师兄想要什么?”
      对方炽热气息喷吐在鼻端,云尘明白。
      不明白的却是,仅仅一句话,怎会让渊九变作这般。漆雕白鲤没有教他,究竟要怎样才能让渊九成为他理想的模样。
      他一知半解。心火终究不能为他解答全部。

      他被亲得有些晕眩,想要躲避又怕翻船。挣扎间,渊九的手覆上他的领裾,修长的手指探了进来,将其往下扯。渊九□□着脖颈,尖尖的齿面划过肌肤,似乎想要啃下去。
      “……师兄真的,很喜欢你……”
      他心中一泠,握住渊九不安分的手,将其缓缓抽离。
      渊九睁开眼,眸色分外深沉。这样的眼神他见过,在许久前,但又有所不同。
      “你,仍不愿?”
      “……嗯。”
      渊九深吸一口气,与其耳鬓厮磨,竭力克制着。近乎贪婪地嗅着对方的气味,过了许久,才闷声道,“好。”
      他仍维持着姿势,贪恋地肌肤相贴,似乎这样可以多留驻一会。
      “让我抱着你,直到靠岸。”
      “师兄不会勉强你……师兄喜欢你。”
      云尘轻轻搭住他的肩头,“鱼翻了,师兄。”
      渊九低笑两声,“无妨。上岸我来救。”

      二人依偎环抱,静静随着小舟飘摇。渊九阖上眸,心觉云尘对他,的确是特殊的,或许,当真对他有那么一丝情意。
      同命之承,何其之重。在今天之前,他至死也想不到,他在其心底竟如此分量。云尘非巧语之人,他明白,云尘在此事之上不会谵言。
      他到底该拿这挠心的蝴蝶怎么办?

      云尘却想到一些往事。那些他不愿回想,被记忆尘封之事。它们实在太过久远,久到如今渊九的索取才让他有一丝触动。
      望着明灭如昼的夜空,他及时掐断了回想,将面庞埋入蓬松的金发间。
      就要去上古结界了。很快,他便能完成神谕,大乘而归,凡界对他的桎梏再不堪其用。而渊九彼时会如何?千古以来,他会是头一个打破壁垒之人吗?
      这些微末之事在宏景前显得无关紧要。“永安”——他未说出口的是,此乃寒荒城拔地之时的另一个含义。
      他的夙愿,唯此二字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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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萌新作者为爱发电,存稿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