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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师门一起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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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流转,日换星移。待北雁南飞,红枫翻洒最后的冶艳,孟冬悄然而至。
三岛十洲位处东极之巅,冬无飞雪。气温一日低过一日,山色肉眼可见地颓败下来,却无一丝雪意。唯有淅淅沥沥冷雨,浇灭行客仅剩的热意。
今日事毕,渊九将长腿架上案头,擷了枚玫瑰赤豆糕歪歪扭扭啃着。他披了身贵气的雪貂大氅,举止却轻浮慵散,不成样子。
“冷死了。”口中含糊着,他指挥着云尘,“茶煮好没?倒汤瓶里,拿我的翠釉云盏来。”
云尘依言将茶水漉好,摆好茶筅水方,又寻到他的翠釉云盏,一同托了过来。渊九不让他奉茶,嫌埋汰,但能代劳的便是一步也不愿自己动手。
擦干净手,他将香茗细细斟入盏中,看茶水冲过瓷沿,白色茶沫与碧翠胎釉相映成趣。吹气叩盏,俨然做足了仪式工夫。
“三月暮是春茶,如今入冬了,得喝点中和养气的。这蜜兰乌龙就不赖。”
云尘坐在对面,陪渊九饮茶。他左右品不出茶叶好坏,渊九引以为傲的茶理更是对牛弹琴。茶水有些烫,他一面吹气,一面小口啜着。
“说了几遍,茶不是这么喝的。”渊九也懒得纠正,嗅了嗅蜜兰香,浅呷细品,“不过练了这么久,你煮茶手艺倒长进不少,师兄总算能轻松些。”
“师兄平日除了修炼,也无甚大事。”
“你也说了修炼。我就问,师兄进步大不大?”
“大。”
“那你该不该帮师兄?”
“该。”
“那便对了。”渊九往后一靠,散漫无状,“师兄每日累得要死,回来只想喝口热的。替我煮茶,不是天经地义?”
“……”云尘放下盏,“师兄如今修为已臻化境。若再往上,便是半步仙门,机缘与心性缺一不可。”
“那便继续练。有你陪着,还怕没人练了?上古结界中的机缘,我势在必得。”
云尘点头。渊九自擢取扶桑,解开心结,进益已达令人咋舌的速度。如今蘅芜君的实力不仅能与其掌门掰掰手腕,纵览仙洲亦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冥冥之中,这一切如有神助。他并非恭行神谕之人,奉行泥婆之诰亦只为牺牲最小化。如今他却不由得动摇,是否泥婆大神的确照看着现世。
“话说还头,玄机楼还算信用,这么久了也没找过麻烦。我前些日子去看师门时听闻玄关洲主楼已重建完毕。”渊九笑了一声,“到底是盘桓数百载的巨兽,我们压根没动摇它的根。”
“是。”
“就不知再见风陵君时,他是何种表情了。真是颇令人期待啊……喏,吃点心。”
云尘拾了块梨花酥,边吃边听对面人说。
“圣师总算放出了消息,我说怎么一去就被那群小孩围住。都眼巴巴地求我带他们进结界呢。”
“师兄要带他们进去?”
“左右我都是宗门大师兄,他们想见见世面也不是不行。我打算选五名优秀弟子,刚好让他们有点竞争心,别老想着事事靠大师兄。”
“上古结界非同寻常,此举妥当?”
一只腿跷起,渊九笑得一脸了然,“我知你不喜与人偕同,只爱跟师兄一起……我答应带进去,又没答应带着走?还不是进了山门搭个阵法,牢牢将人关着,等历练结束再去接。”
云尘没言语,只觉渊九着实狡猾。
“梨花酥如何?”
“甜的。”
“多吃些,甜的吃多了,人会更甜,嘴巴也甜。”其人意有所指。
“……”
品着茶,渊九习惯性想去够长扇,却捞了个空。这才想起已是冬日,扇子前几日已收了起来。
抬眼望天,灰蒙一片,不见一丝透光。这三岛十洲哪处都好,就是秋天一过,万物萧瑟,又无雪景,海月徒留凛风,教人无趣得紧。
“蓬丘近日有人造了雪景,说是整座山头银装素裹。我去看了,根本不是那回事,假模假样,还不如不造。”
“人造景观,非应时序而生。若掌握时岁,便可随意拨弄雨雪。”
“说得轻巧!时空之能,白玉京上都没几个通透,掌四时轮转更是神祇伟力。要有那本事,还呆在这?”
“我说差了。”
“这么一板一眼作甚?我又没说你不对。我也常幻想手握神力是何种感觉。”
云尘应了声。他规规矩矩吃完了糕点,又捧起盏,喝水般畅饮起来。
见他的模样,渊九问,“你喜欢下雪么?”
“还行。”
“你的故乡会下雪么?”
“会。”
“我很喜欢雪。天栾药陵冬日的雪很厚,面粉似的,踩在上面,还会咯吱咯吱叫……哈,好些年未归,不知如今崇吾山的雪景是否如旧?”
“师兄可还乡。”
渊九垂眸嗅了嗅馥郁茗香,笑道,“不了。师兄另有归处。”
云尘无甚反应,捧着茶一口一口喝着,见底了便去提汤壶。
渊九按住他,“你怎不问何处?”
云尘抬眸,似乎有些莫名。
他一向配合,便问道,“何处?”
渊九心底微恼,奈何早已习惯,解释道,“你刚入师门。往年我与松珀都是回飞霜台过冬。此回我们便一同过去,也好透透气。”
“……”
“别担心。飞霜台山上有宅子,平日都住那,无人叨扰。”
“好。”
“那说定了,过几日便启程。”渊九满意了,“飞霜台就在我家隔壁,景色不输崇吾山,还有温泉泡,保准不亏待你。”
不日后,三人启程。修士迅捷,如今渊九修为有成,时常携着松珀,一日千里。奈何大荒着实寥廓,即便脚程快了,走走停停,游山玩水,也是十日才至飞霜台。
“去年咱们走了多久?”
松珀回忆着,“一个月?你老是拖拉,又爱抱怨,一路上我耳朵都生茧了。”
“往后,师兄一个念头便能飞越大荒。小丫头也跟着享福。”
松珀白了一眼,“真当自己是神仙?”
行至飞霜台下,已入深冬。万山载雪,明月薄之,天地万籁,唯余山间小庐一点如睛。
三人便住进这间名曰“鹿庐”的别院。
时日并无甚改变,仍然辰时修炼,晚间休憩。松珀一年未归,思念亲友,时常待在宗门,将一整座宅院留给二人。
西荒景致不同三岛十洲,雪景更是一绝。渊九时而带云尘行于山间沃雪,看皓鹤夺鲜,白鹇失素,千里广铺寒野;晚风之时,庭院银匙藻井,粉香梅圃,万瓦玉参差,渊九便与其奉一壶新茶,围炉夜话;也时常于后院温泉偷闲,把盏对饮,换一夜好眠。
一日,渊九将其领至山巅,遥指对面雪山。
“我家就在那。”
“很近。师兄可归家。”
渊九笑着摇摇头,罕见地没答话。
云尘观察几息,问,“师兄不愿意?”
“我只是……不知如何面对。或许是近乡情怯。这些年我一直与家中修书往来,原先是绷着面子不愿让步,如今我放下了,却迈不出那一步。”
“你当归去,不论世事如何变迁,家人会永远等你。”云尘道。
渊九看了他一眼,讶异他竟会说出如此感性之辞。
“那师弟的家人呢?”
云尘西望,飞雪漫天,极目处一片迷蒙。
“他们都在等我。”
“快了。”渊九握住他的手,“明年,上了白玉京,任务完成,你便能回去。”
“嗯。”
“彼时……能带师兄一起么?”
云尘想了想,道,“师兄不会想去。”
渊九手底攥紧,“想。师兄很想很想去,想了解你的一切……你的族人、家人、你生长之处。”
“我乡非乐土,师兄去了,会后悔。”
“怎会?师兄对你一片真心,难道会在意那些无关紧要之物?何况,恶土能生出你这种人物?”
他拂去云尘额角雪粒,眸光温柔,“能见到你的故土,师兄欢喜都来不及,怎会后悔?就算真那般不堪,草木之承,厚土同源。你家再差,也是大荒的一份子,与我们足下大地相连。只要是大地,能生出草木,便是好所在。怎样师兄都喜欢。”
云尘静静望着他,半晌,唇边缓缓漾出一抹浅笑。
“到那时,若师兄还想去,便去罢。”
渊九心内涌起一股热意,轻轻啄了下他面颊。只觉他的笑如冬原春信,吹渡万雪,将灵魂都吹得酥暖。
此番恬美和煦的时日稍纵即逝,龙潜已过,转眼已入嘉平。腊冬岁寒却赶不走新岁将至的殷殷期盼,飞霜台亦逐渐装点起来,宗门主殿外张灯结彩,户户人家灯笼高挂。自鹿庐垂望,飞霜台乃万山皓白中一抹殷红,艳如春花。
云尘问,是否要在飞霜台过年。渊九却否定了,说待到腊月十五便回,在仙洲过年。
“往年皆如此。”渊九揣着手炉,缩在厚重锦裘中,笑得颇为怡然,“怎么,师弟等不及,想直接去下边祝岁了?”
修士血热,他实则并不畏寒,只觉此举慵倦贵气,还能偷懒,便日日这般。
云尘道,“我界无此节日,在何处都一样。”
“大有不同。飞霜台到底非我故土,倒不若三岛十洲来得亲切。此番西归,大半因为松珀要回宗门,我们陪她,顺带出来透气。要过,还得在熟识之地过,年味才足。”
“听他瞎说。”松珀毫不留情,“若非回不去宗门,他才不会在这老实呆着。说得好听,要不是为了景色,也不见得愿意陪我回家。”
云尘道,“师兄,可回宗门过年。”
“我回去了,你怎么办?把你扔山上一个人过年?师兄是这种人?况且,我今年不打算回去。”
松珀打断道,“废话,你要回早回了。贺笺好了没?”
渊九抽出一只手,拾起案上红笺,端详着墨痕。
“快干了。”他笑意盈盈,“今年也麻烦师妹了。”
“嗯。待会拿红信纸封起来。你也别客套,我都干了多少年这活,顺手的事。”
“或许明年你就不用干活了。”
松珀将信将疑,“你终于不犟啦?”
“嗯,今年先这样罢。师兄明年会带着白玉京的荣耀从容而归。”
渊九将红笺叠好,递给松珀,松珀拿到内室装封去了。
云尘问,“那红笺是何物?”
“给宗门亲友的新岁贺笺,也道一声平安。其上镇有本命蘅芜灵息,可祓恶净秽,作平安符使。”
“师兄很记挂宗门。”
“到底是过年,也为来年讨个好彩头。我虽与宗门不睦,不过理念之争。宗门待我不薄,也是我的家,爹娘亲人都在呢,我虽不归家,情意半分不减。”
“嗯。”
渊九将狼毫挂回笔架,道,“那你呢,你们不过年,难道没有纪念新岁的习俗?”
“我界以月食为新岁伊始。称为月诞。”
“唔……那你们距离过年还有多久?”
“月食无定,约莫一至二年后。”
“好奇特的历法。既然都来凡界了,不妨入乡随俗?师兄带你过个好年,不教你寂寞。”渊九噙着笑,“凡界的新年,可热闹了。我们师门一起过,岂不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