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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南风知我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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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河枕水,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如飞鸿飘翩而过,划开深浅星屑;又似蛱蝶成双,萦绕旋飞,不相离弃。
穿越池风暖树,二人来到暖沼中心。此间烟波浩渺,玉烟茕露,满目紫苔芳菲,如临仙境。
水色正中,幽幽生着一枝伶仃白花。其蕊未绽,凝着露华,层叠玉瓣皎如幽月。
“蘅露花,许久未见,长这般大了。”
渊九走过去,轻掂花蕊。雪玉嫩萼在指尖轻轻弹动,分外可爱。
“照这模样,下回来时应开了。摘下第一朵蘅露的殊荣,就交师弟了。”渊九对云尘笑道。
“我未见过这种花。”
“这是第一枝,你怎会见过?”
“为何?”
渊九又碰了碰孤零零的花枝,道,“我头回来时,讶于此间瘴雾深处的美景。于是将一古籍中的死种带过来,以古瘴催生,未曾想真的活了。”
“这是它千载以来头回长出来,连名字也没有,还是我取的。此为千载一蕊,这么光荣的机会师兄便让给你了。”
云尘看着蘅露花。这本不该活的花,如今经奇术栽培复苏。千载来头一株,若是摧折还能长回去吗?
想了想,他抑制了冲动。他想,渊九不会喜欢。虽然他确实分外想要折断它,褫夺它那偷天换日的生命。
“怎了?”渊九问。
云尘摇摇头,“它不该活,它的命不属于它。”
“哪来的浑话?”渊九笑问,“我是蘅芜君,我想让哪枝活就让哪枝活。”
“这不是它的命。”
渊九不解,拨了拨他的额发,看着其人疏秀的面庞,道,“你没事计较花草作甚?你下手没轻没重,说,是不是又想打师兄的花?”
“……”
渊九一脸了然,“坏毛病。”
“夜已深,该回去了。”
“哈。银烛树前长似昼,露桃花里不知秋。今夜好风好月,合该夜游。”
“师兄,不睡觉?”
渊九背过手,“谁说不睡?”
话音刚落,只见其人大袖一挥,灵华涤荡开来。一张红绡暖帐已立于岸上。
纱幔无风自动,在玉树环抱之中,徐徐飘起,露出其后一角香榻。
“来,与师兄一起睡觉?”
渊九负手而立,举止端方,语气却轻佻。
云尘看了眼那芙蓉香帐,怎么看也像姑娘家用的,即便寻常仙姑也不会挂那么多浮夸的珠绡。与其说香帐,倒不如说一方婚床。
不等回答,渊九已躺入帐中。吸了口香风,他枕着脑袋,闲闲道,“怎么,不愿意?师弟在芜园回回跟我睡,到此处却别扭了?”
“……我晚些来。”
渊九便眼皮一阖,自顾自假寐起来,似乎真要睡觉。
绕过烟汀,云尘环顾四下。此处恰在瘴雾深处,位置居中,却好似为瘴毒所护。这景致并非人为,而是自然形成,天地造化,恰到好处。
凡界广袤,这般神异景观多如牛毛。若是放在魔界,如此十死一生之地必会引起一番争夺。
魔界自古苦寒,若是与凡界一般,或许二者不会成为如今之势。历代战争,归根为抢夺资源,侵吞土地。
这确实惹人垂涎。若非有寒荒城为砥,或许他亦会踏出此步。司相洞烛机先,为寒荒赓续火种,辟千载深寒,福泽万民。此旷世伟业,其德馨将传百代。
然业海罪渊在前,就算是寒荒城,也改变不了什么。
兰渚飞花,有蝶群舞动其间。似有感知,几只彩蝶徐徐飞出,落在他周围。
他静静凝视着蝶,脑中浮现一些过去的琐碎。想着心火,想着玉玲珑诸人,想着一路的所见所闻,又放空般漫无目的。就这样在月下独坐许久。
待归去时,已过一炷香余。
渊九已褪去外氅,斜枕锦席,似已入眠。他轻轻抚摸红绡,入手如雨,丝滑柔润。蘅芜君连纱幔也要选最上等的料子。
轻手轻脚,他在一侧躺下。红帐垂落,模糊帘外风月。这瘴疬深处的世外仙境,只他二人独享。
他阖上眸,聆听着渺远的虫鸣,环抱此番静谧。
一只手搭上他腰肢。
“跑哪去了?我都等睡着了。”渊九蹭了过来,在他后颈吹气。
“旁边闲逛。”
“在我帐中,美景尽收眼底,哪处不能看?你就是躲着师兄。”
“没有。”
渊九轻轻戳了戳云尘肚皮,蛮不讲理,“是不是不喜欢师兄了?师兄对你掏心掏肺,你居然防着师兄。”
“……没有。”云尘拨开他的手,微微侧过去,面庞触到一团毛茸茸的长发,“想事情,晚了些。”
渊九不置可否。他实则压根没睡,听闻动静便开始装睡。
又戳了戳其人,“蝴蝶心思多,想什么呢,也说给师兄听听。”
云尘望着深色的帷幄,道,“没什么……想家中事。”
“说来这么久,还没听你聊过你家。你家什么模样?”
云尘措辞道,“……是一座巨大城池。地底燃着永明火,凛寒不侵。”
“你家很冷?”
“气候不如凡界宜人,宜居之地不多。八成大地荒凉无状,城池是最繁华之所。”
“唔……你们还蛮不容易。”渊九若有所思,“那你们的城主,是妖仙?是你们首领吗?”
“是。”
“他什么模样?世说妖力愈胜,外表愈是雄霸妖冶,跟那金花圣母一样。你们的大王呢?”
云尘顿了顿,“他……平平无奇。他有一友,可化龙形,威仪无匹。”
渊九讶然,“龙形?是真龙吗?”
“是。”
“龙族?这时代竟还有真龙存世……看来传说没骗人。”
“龙族超脱天地,托生不囿界限,只是恰好生于此处。”
“真龙那般强大,怎不是祂称王?难道你们大王比真龙还厉害?”
“并不……一些缘由,其自愿臣服。”
渊九啧啧称奇,“真不懂你们妖,竟还有真龙认主之说。若放在仙洲,就是圣师认青童老儿做主。”
“说是臣服,不过世人皆称二者双璧,不分伯仲。”云尘感到面上有些痒,眯着眼揉了揉。
渊九支起身子,“那你呢?他们派你出来,你定非小卒。”
“蝶妖?蝶族?师弟身份应当很高贵?”
金发落在面上,云尘扭头躲避,道,“我……只是恰好有此能耐。我界上下皆愿身先士卒,奈何天堑隔绝,只我可越。”
“我才不信,你小子诓我。你这般厉害,得是其座下一员猛将罢?”他解恨般戳着云尘的脸,“哼,小蝴蝶。生得小小只,能耐倒是颇大啊……”
云尘不愿谈及太多,便缄口不言。任他戏弄。
渊九俯视着工笔描摹的细致雪面,捏了捏,看被指腹蹂躏出的红痕。
“寒荒城的人,都跟你一样好看吗?”
“……并不是。”
闻言渊九忍俊不禁,此人真是坦率得可爱。
“哦?是都没你好看,还是都不好看?”
云尘不知如何回答,于是道,“我界以强为尊,样貌无足轻重。”
“怎会无足轻重?花都要争奇斗艳。”渊九弯起唇角,“小蝴蝶,你们那不少人喜欢你罢?”
云尘不语。渊九从其人面上读出了答案。
心下不懑,他故作轻松,“哈,看不出来,你这闷葫芦瓜还背着一屁股情债。”
“没。”云尘耐心道,“感情之事太过复杂,我心魄残缺,未加涉足。”
“哦对……忘了你不仅是闷葫芦瓜,还是缺心眼子。真替他们不值啊……”
不知说与谁听,渊九躺下,也不嫌脏,环抱过去。
轻轻揉弄着手底青丝,他低声道,“那你可跟别人睡过觉,除了你家娘子。”
“……”
“罢了,师兄不计前嫌,只要保证日后只跟师兄同衾,便原谅你。”
“嗯……”
他觑着云尘的侧颜,语调愈发温柔,“我想好了,此处名唤‘蝶谷’。”
“怎么样?”
“……嗯。”
“那约好了,待此处开遍蘅露花,便每年来蝶谷观花。”
云尘有些困倦,仍强打精神,应和着,“……好。”
渊九弯起唇,喃喃自语。
“我开始羡慕尊夫人了。”
云尘不回应了。
“你们那到底什么模样?欢迎人族么?我要是跟你回去,你可要保护师兄。”
“……”
“你是蝶族,你的族人呢?他们可跟你一样好看?”
“何时才肯接受师兄?师兄真的特别特别努力……”
渊九仍在不断絮叨。云尘阖眸,只觉渊九实在黏黏糊糊,缠人得紧。熏风渡暖,晚月吹香,红绡垂覆,芳烟缱绻。在甜腻的绛红芙蓉帐中,他聆听着仙人的呢喃,不觉缓缓睡去。
渊九望着身侧之人的睡颜,缄了口。静静端详着,他在心底将眉弯眼角细细描摹一遍,愈看愈是心动。
他垂眸,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云尘。力道很轻,云尘只微微颤了颤睫毛。
又垂望几息,他揽住其人肩窝,头贴着裸露的脖颈,终是阖了眼。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风何时能将百转千回的切切情丝,吹入卿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