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第 72 章 靠在仙人怀 ...
-
渊九自卯时卒醒,已过三个时辰。
自醒来后,梦中的香艳图景仍于脑中反反复复,令他心烦意乱。弄干净一切痕迹后,他索性穿戴齐整往园内一座,让晓露的清寒浇透满身燥热。
君子食色性也。他并非戒色之徒,认为爱欲并行乃人之常情。但他有些无法接受自己的思想。
不愿承认,但那番淫靡画面,他非但不觉荒诞,反而反复回味,享受着它带来的欢愉。
他竟是这种人。
他来到灵圃,亲自为药苗浇水除草。他已许久不亲操,衣摆沾上了些污泥。松动断根附近土层,输送灵息,他手底蓦地泄力,镐头一拐敲断了整根主苗。
看着被自己亲手毁掉的嫩苗,他呆滞片刻,将镐一扔走了。
回房重新沐浴更衣,他添置博山炉香,涣新笔洗,净尘桌几,又出门喂鱼洒扫,料理花草。一番下来,愣是将屋里屋外打理一通。最后他端坐书案,取出未完的医典,研习起来。
蘅芜君上回这般勤快,还是头回搬来时。
看了一会,他放下笔,搔了把额发。
才巳时,怎时辰这般慢?
或许他该睡会。是了,定是睡眠不足,令他梦现荒唐。
来到园中躺椅之上,他斜卧着,将扇面罩在脸庞。八角见到了,从树梢跃下,在它的专属睡垫上呼噜呼噜地踩奶,埋头大睡。
渊九此刻有些羡慕八角了——他也想没心没肺地大睡一场,奈何一闭眼,那些场景便纷至沓来,搅得心头发慌。
赶走腿上的猫,他又绕过轩榭,坐到秋千上。踏着满地碎金,他不由自主想起了那一夜,二人于这座秋千之上的拥吻。彼时的他,贪求的不过是唇舌交缠。
如今却……
又踱步至风炉旁。嗽金雀仍在笼中浅啼。瞄了眼鸟笼底部,已经铺满了一层金屑。
怎还不来?
提起鸟笼,他又来到躺椅旁,将其置于桌上。呆望了半晌鸟儿,他决定还是睡觉。
他从没想过,没了云尘,自己在芜园的生活竟是这般无趣,实在无聊透顶。这般松散慵懒的日子,他是怎样年复一年过的?
或许他该下山,但禁制仍在,外边指不定又要闹幺蛾子。将袖袍盖到脸上,视线立刻蒙上灰白之色。他不想阖眼,脑中便开始回忆曾经修炼心诀武学、要引关窍。他资质上乘,剑诣亦然。一柄扶桑在手,攻守兼备,慈威并行,堪称举世无双。
是了,他该练剑。这样便能早日赶上云尘。
心中底定,他一把站起身,来到空阔之处。振臂一抖,铃光初绽,扶桑入手。他掐了个剑诀,脑中回忆着招式,一剑起手。
风息无痕,剑敛桃花。金绿微芒迴旋荡漾,如春风过境,竟无一丝肃杀之意。
医者慈心,渡化万灵,合该绵柔。他领悟到一丝剑意,方欲进行第二式,门却蓦地开了。
他的剑风撞击到一片坚冰般的炁流,溃散消弭。
云尘立身门外,打量着他。
“师兄在……练剑?”
一声清响,剑锋歪倒,擦过地面。
渊九提着扶桑,还未言语,云尘已快攻而来。玄黑长剑扫过,扬起草木花枝,荡出一圈墨色弧光。
铮鸣不绝,剑锋交错,寸光过隙。金绿剑影夹杂墨芒,眨眼间二人已过数招。
式毕,云尘收剑敛息。
“招式不错。”
渊九挽起扶桑,看着来人,满心的浮躁一下消失了。
“怎么,还没迈进门,就拿师兄试招?”
“只是恰好见到师兄在练剑,便想试试。”云尘化去长剑,往槛上随意一靠,“师兄竟会用剑。”
渊九亦收剑,佯装嗔怒,“哼,准你使剑,不准别人?师兄在天栾药陵时,可是剑中第一。”
“师兄天纵英才。”
“哈,侥幸罢了。在仙洲这么久,该忘的全忘了,还得慢慢练。”
他走至其身侧。云尘仍着去时裳,瞧着没原先熨帖,也不知去哪摸爬滚打了。
见到其人,他纷乱的心反而沉静了下来。云尘眉目依旧浓秀干净,青丝披散着,显得有些疏放颓唐。
“头发都散了,哪混去了?”
云尘却道,“来时,我见一人,他要赠你一物。”
他张开手,手心之中躺着一紫青木茎。其色乌沉,如一截不起眼的碳条。
“建木枝?”
渊九一惊,接过木茎。接触的刹那,蘅芜灵息与建木枝骤然通感,横跨万千旬甲的沉重光阴令他指尖一滞。
“我想,此物对师兄或有用,便带来了。”
端详着手中的建木枝,渊九问,“那人名号为何?”
“白柳生,李嘲风。”云尘想了想。
此人耳熟,渊九回想着,似乎也是三岛十洲一名人物。他深居浅出,早不涉足仙洲争斗,对当今的那些红人们,亦只略有耳闻。
“他怎样说?”
“宝物相赠,求见一面。”
“你答应了?”
云尘摇头,“东西拿来,人打了出去。”
“……”渊九扯了扯嘴角,“下回别这样了,师弟。”
“你要见他?”
白柳生,这名号当真耳熟。渊九思索片刻,想起了,先前在芜园外叫嚷拜谒人众中似乎就有这位修者。
还是个执著之人。
“罢了,拿便拿了,若有缘遇见再说。”将建木枝收下,渊九道,“能赠此物,想必亦非凡夫,这礼倒贵重了。”
“师兄喜欢便好。”
对其行径,渊九早不见怪,便也未多言语。揉了揉他的发顶,笑问道,“事都办妥了?”
“嗯。”
“衣服怎么弄得,一股咸味。”揽过他的肩膀,“累不累?我看你风尘仆仆,先去沐浴?”
“我不脏。”
“哪里不脏?闻着一股海货味……捞鱼去了?”
“衣裳脏了,身上干净。”云尘似乎想了想,补充道,“抱歉,弄脏了师兄的衣物。”
“我看,得给你裁几身料子,老穿师兄的怎么行。过两日去霞锦轩买成衣得了,正好日前上了新料子……”
云尘道,“我有衣物。”
渊九想都没想便拒了,“你那些布?穿出去我都不认你是师门的人。”
云尘便沉默了。
“行了,说正事。”渊九起身,“还记得走之前说的话?”
云尘拢了拢袖子,“师兄要为我治伤。”
“进去,先把这身脱了,师兄看看怎么回事。”
阖上门,渊九指挥着云尘解衣,只留半身披挂,往官帽椅上一坐。
“布料往下扯,露出伤处。”
扯了把椅子,渊九坐在对面,伸手去触碰那道疤痕。疤痕约莫半尺长宽,色泽微黡,触手寒凉,在光洁冷白的肌肤上好似一段蜿蜒扭曲的阴翳。
“这伤如何来的?”
云尘思索片刻,答道,“……许久前,寒气所贯。”
微微按压比划,问询一些,渊九便让其平躺床上,开始诊治。
这般躺着,伤处愈发显眼。其攀附在腹侧,顺着腹股沟消失于堆叠的布料间。
手底运气,蘅芜灵息汇于指尖,随着动作游走于疤上。
云尘微微动了动。
“有何感觉?”
“不太舒服。”
“疼?”灵力输送稍快,往内中探去。
云尘瑟缩起来,双腿微曲。
见他模样,渊九并为剑指,轻点五枢、大巨、气冲三穴,一点灵芒聚于指尖,便是凝指作针,要刺入枢结。
没想到,本应深入体脉肉壁的灵息,却如泥牛入海,探不到虚实。
怎会这般?
目光一凛,渊九手底灵息再绽,便是扣握着那道疤,直接渡入蘅芜之力。
云尘似乎有些难耐,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微发颤。
“很难受?”渊九打量着他的神色,此时正处探治关键,他一时不愿停止灵力输送。
云尘无言,抿唇蹙眉,似乎在强行忍耐着。
“若实在难受你便开口,师兄停手。此伤有异,寻常手段无法探测,我只能慢慢寻‘眼’。”
五指曲拢,牵出数道纠缠光丝。如一张蛛网没入皮下,寸寸探寻。
一寸、二寸……
伴着时间推移,渊九即将来到那一虚实之处。他凝神静气,灵息猛然探入其中。
正当此时,云尘五指骤然收紧,指尖深深嵌入他的皮肉,身躯大震。
术法被断,渊九一惊。只见其人弓起背脊,神色痛苦,一双墨瞳自汗湿的发丝下抬起,深深凝望着他。那眸色敛着薄雾,黑得发紫,深不见底。
又是那种眼神。那种器物般的无质眼神……其中承载的灵魂正透过这层躯壳紧盯着自己。
慌忙退开,云尘手上一松,跌落床榻。那眼神瞬间消失了。
“师弟?!”
心急如焚,他忙去观视。云尘蜷缩着,额上冷汗涔涔。他将人抱起,搂在怀中,感到云尘在不断喘息。
“师弟?师弟?你怎样了?……你怎会变成这般?”
将其靠在胸膛,托着冷白的面颊,他左手本能地运化灵息,渡送檀中穴。
手却被握住了。
云尘抬起挂着汗珠的长睫,声音很轻。
“别……”
“好,我不渡气。”顺势反握,云尘指根泛着凉意。
“你现在怎样?何处难受,呼吸有无滞碍?”他的声线微微颤抖,怎样也料想不到诊治的结果竟是这样。
云尘微弱地摇头,眼皮微阖,似乎力竭非常。
“别渡气……让我歇会……”
他无法放任云尘这般模样,但云尘不让渡气,一下令他一筹莫展,妙手竟无用武之地。
“何处难受?”
“……疼。”
“对不起……我不知会这样……”将面颊埋进发丝,他嗅着一抔冷香,疼惜不已,“都是我的错,都怪我,都怪师兄,师兄对不住你……”
云尘喘了会,似乎恢复了些,“不怪……师兄。”
“怪我!若非我非要诊治,你也不会变成这样……”
“……是我之过。”云尘轻声道,“明知……不可为,却……抱着侥幸。”
“不……若是师兄医术再精深些,也不会……不会伤着你。”
云尘阖上双眸,不再言语。渊九纵有通天本事,亦是仙者。那天地化生的蘅芜灵息,对于他的身体,怎样也算不得疗愈,反是祓邪之痛。
仙魔两立,自古如此。所谓慈渡之力,形同对他的毁灭。他怎会不懂?那一丝希冀,实在愚不可当。
他终究没能忍住,还差点伤了渊九。
靠在仙人怀中,感受着其人的哀恸自责,他心底静默无声,泛不起一丝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