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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蓦地抬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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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咯咯直笑,也不回话。
默然半晌,渊九将人拦腰抱起,“你要走了?”
金点头。她安静伫立在前,眼神落在很遥远的方向。
“……你准备去哪?”顿了顿,渊九问道,“你可以告诉我唤醒他的方法吗?”
“没有。”金将目光移来,“他非妖,本姑娘的方法对他无效。小仙君,你得自己想法子了。”
她莲步轻挪,鬼魅般的身形翩然而去,转瞬飘至远方,声音亦模糊不清了。
“……本姑娘,要为他立一座冢。”
渊九目送那抹雪色倩影消失在寒月之下。
她口中的“他”,应是那人。
十万红尘,三千纠葛爱恨。人非铁石,哪能这般轻放?即便像她这种大妖……再对所谓情爱弃如敝屣,依然会痛苦,不甘,抑或留恋?
真是矛盾的妖啊。
轻叹一声,渊九望向怀中人。他身形如竹,秀骨清越,本生便不沉,如今更是轻得过分了。
要怎样才能让他醒来?
思索片刻,渊九足下腾挪,几息间便远离了血腥味弥漫的圣道残垣,在荒林间寻到了一处僻静所在。
此方为一泓清泉石涧,雾气洁净,浸着草木的清新湿润。他已恢复,草草清洁了一番衣袍,脱下外衫铺在地面,轻轻将云尘放下。
云尘仍是无声无息地睡着。夜凉如水,霜白月光洒在他面庞,长睫在眼窝打上浓重阴影,看上去无害又干净,甚至漂亮到令人心生好感。这般模样,属实难以与妖邪怪众联系在一起。
渊九端详片刻,凑近在他耳畔低声唤,“师弟?”
不出意外无人回应。
眼皮一抬,他蓦地发现云尘颈侧沾了些泥点,这脏污在冷白的肌肤上分外醒目,好像雪面上的一个污点,扎眼得紧。
伸手将其拭去。指腹轻轻按压薄薄的肌肤,浮现出底下细小的青色血管。脆弱、鲜活,同人类别无二致。
鬼使人差,他张开手指,覆上纤长的脖颈。
若是掐住它,会怎么样?
云尘先前也掐过他,力气大到没把他当人。是了,这一路走来,他从未见云尘受伤流过血,即便是与金花圣母斗法过程中。
现在,也没有。
他垂眸审视着这位神秘的所谓师弟之“人”,五指微微用力,感受着手底微凉肌肤的弹性。掐破此处,会是怎样光景?
生得与人一模一样,没有脉搏,亦不会流血吗……
耳畔回响起金的话语。
“六魄天残,缺一心窍。”
所以……他当真没有心么?这具光鲜的身体,是残缺的、虚假的、空壳一般的东西么?
伏低身子,他将耳廓贴近云尘胸口。胸膛在微弱起伏,他凝神倾听片刻,什么也没听到。
他收回手,支起身子,重新细细打量这具身体,感觉它好似一副月光下易碎的玉俑,又似庙堂中精雕玉琢的造像。
奇怪的是,他却并不厌恶。反而心生一股惋惜。
观视着,渊九愈看愈觉得他这一身缁衣碍眼。他人虽洁净,衣物却在这一路折损不堪,裹着泥泞风沙,连领口也开线破裂,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好想扯掉这一身碍眼的累赘,再细细察看这副身子,究竟有何特殊……
思虑未深,行动已至。抬手扯过交领,这料子已破损严重,他手底发力,伴着帛裂的轻响,一片晃眼的雪肌暴露在空气中。
只犹豫了一秒,渊九抬手覆于其上。触手滑腻,隔着温凉的皮肤,他触摸到凸出的锁骨与薄薄的肌肉,再往下,便是存放心脏的位置,一片光洁的胸膛。
一丝律动也无。
“你,究竟是什么?”他喃喃道。
倏然,手腕落入一只微凉的手中。
心停了一拍,他对上一双雾凇的黑眸。
二人离得极近,云尘浅浅的吐息打在脸侧。
“师兄在做什么?”
他一时失语,僵在半空,进退维谷。
“你在看我?”
“我……”他不知作何解释,引以为傲的口才此刻却失了效用。他将手挣出,索性破罐子破摔,“没错,在看你。”
预想中的反应并未出现。只见云尘只望着他,半晌,朝他安静地、缓缓地露出一个浅笑。
“你想看我的身体?”
“……”
云尘斜支起上身,也不管领口敞开,将头微微枕在一侧突出的山石上。墨发掩下半边面颊,雾沉沉的眸子仍望着他。
“我没力气了,师兄。”他轻声道,“这副身子,要崩溃了。”
“……什么?”渊九听见自己惊疑不定的声线,“你说什么?”
“师兄,转过去。再答应我一件事。”
“你……伤得很重?我看不见你的伤,我……让我替你疗伤……”他登时语无伦次,忙要去扶他,云尘却向后微微一缩,拒绝了他。
“你……”
“你医不了我。你只能帮我。”
“……帮你什么?”
胧月当空,霜辉如洗,月色之下,云尘雪色的面颊,悄然爬上几道细如蛛网的裂纹。他的语速逐渐变缓,语调愈发轻柔,渊九需屏气凝神方能听清。
“……将我……带至灵气充沛之地……”
“……不要……看我……”
那些细小痕迹在肌肤上缓缓蔓延,逐渐汇作瓷裂般的纹路。他的气息已降至极点,连风动枝梢的细微动静也不如。与此同时,裸露的半扇胸膛,皲裂的肌肤竟开始一点点簌簌掉落,残缺内,有浅淡的墨炁溢出。
云尘的双眸仍望着他。
“转过去……”
渊九怔愣地望着眼前人,内心纠结万分,却依言转过身去。
或许他不该这么做。但云尘的眼神……他无法拒绝这样的请求,甚至哀求。
身后传来轻微的空气律动,微风自脑后拂来,先前那股蝴蝶振翅般的轻柔力量撩起他的鬓发,痒丝丝的。一阵振动过后,再无动静。
凉月如洗,夜静无声,世界重归岑寂。星星点点的萤火在周围层林中闪烁,此间仿若只余他一人。
“师弟?”他试探地呼唤。
回答他的,只有微风与虫躁。
“师弟,我要转过来了。”
仍是无人回应。内心担忧加剧,他犹豫着,缓缓转过身去。
云尘所在之处已空无一人。他的外衫静静铺在地上,其上还带着浅淡的血迹,是他先前流的血。
“云尘?云尘?”渊九不禁慌神。上前抓起那件外衫,空空如也。
他……去了何处?
金雷琮早已失了联系。不如说,云尘的灵息痕迹已经消失了。
身体崩溃……
咀嚼着云尘的话语,他心中一阵不安。仙道常言道消身陨,他方才的模样……好像即将消散一般。
怎有可能?他这般修为高深,处变不惊的人,怎可能在此处陨落?不,不可能,他方才还让自己帮他……
若他真消逝了……
指尖攥紧衣袍,他强迫自己不往那处去想,却感觉血液缓缓变冷,呼吸逐渐困难。
正当此时,他又察觉那阵轻柔的振动。此回就在侧畔,近在咫尺。
蓦地抬眸,一只黑蝶自枝梢徐徐飞落。它如夜魅般穿行过月色,蝶尾拖着幽暗的流光。它飘翩至身前,徜徉片刻,无声地停靠在渊九袖口。
渊九凝视着它,须臾回神。
“云尘?”
黑蝶不语。它静静攀附着,蝶翼微微翕动,在夜色中闪过流光溢彩的弧光。
“是你么,师弟?”渊九柔声道。
似乎在回应他的呼唤,黑蝶微微抬首,双翼一张一合,便款款飞起,来到他前襟,停在领裾之上不动了。
渊九从未见过这样的蝴蝶。
难以想象,这样孱弱、易碎的生命,便是他么?
轻轻抬手,将蝴蝶虚拢手中,感受着纤弱的双翼在手底细微颤动。此刻,就算是他,也能轻而易举将其毁掉。
默然片刻,渊九扔掉外衫,一步踏向前方幽暗阒林。
“我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