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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师兄。 ...

  •   夫海内大荒有南溟,溟有南陆,陆有三经。三经横亘大荒西东,又以南次二经诸脉者众。若木以北之大孤山居二经之中,子脉朝南北而没苍梧,十万有三。
      大孤山脉,连接南疆十万大山,奇峦峻峰诸多。传说大荒山泽厚土尽纳骊山老母足下,其发自南疆而生。

      渊九穿行于这片南荒古泽长林间,迅疾如电。为了不伤着黑蝶,他并未驭炁而飞,只是悄然腾挪。
      黑蝶安静蛰伏于胸前,只偶尔扇动一下翅膀。不用猜便知晓,它此刻虚弱非常。
      云尘让找寻灵气充沛之地。或许,到那里他便能恢复。

      莽荒中不辩西东,草木灵息汇作方向。腕间栾乌铃绽出清芒,他循着植被蓍草间浅得不能再浅的灵源流动,勉强朝一处搜寻。幸得金花圣母替他化消了禁术反噬之力,他如今只是身体疲倦,灵力运行倒无大碍。
      运气不错,一路并未遇到什么山精野怪。感知中的灵力脉络愈来愈强,指向某个方向。终于,在一片鼓噪虫鸣间,他遥遥望见了一座山谷。
      仙人罡步踏云,飘入谷内。穿过幽深的谷径,不出所料,谷底内,一泓灵泉正静静流淌。
      扑面而来的浓郁灵力使精神为之一振。他来到岸边,才发觉自己此刻有多疲惫。
      勉强寻了处干净地,他一屁股坐下,长吁短叹,“好了,要的地替你找到了。哎……真是虐待师兄啊。”
      黑蝶仍停在衣襟之上。渊九轻轻弹了弹前襟,“此处师弟可还满意?”
      伴着动作,黑蝶终于缓缓飞离,萦绕低迴几圈,又轻飘飘落在渊九指尖。

      “怎么?”渊九凝视着指尖的蝶,近处看,它的蝶翼宽且长,呈燕尾状,每次翕张都会闪过斑斓的冷色弧光,蝶尾迤着幽暗流光,分外赏心悦目。
      此间灵力充沛,草木丰美,他的内心也稍稍安定下来。微微扬了扬指节,他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孩提时代,不过那时可没这么乖巧灵性的蝴蝶给他捉。
      “喜欢呆我身上么?”他笑道,眸子弯作一双新月,“你这种蝴蝶是头一个被捉回去的。”
      黑蝶微微扇动双翅,也不知听懂了没。
      “我知道你是我师弟。如今师兄做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替你在水里栽上花,送你过去,别一直挂师兄身上。”
      嘴上逞口舌之快,其实他心底暗自有些希望它多停留一会。这种感觉新鲜又绮丽,让他内心隐生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情愫。

      此时,黑蝶却施施然飞起,似乎在等他行动。

      轻哼一声。他五指掐诀,蘅芜灵息于指尖绽放一瞬璀璨华耀。如拈花般,他将那团馥郁芬芳的灵息轻轻往泉中一送,灵息落至水面,须臾之间生长为一丛丛玉色雪莲。
      黑蝶顺着灵息,终于飘至灵泉中心,轻轻停在一朵雪莲之上。雪莲圆润洁白,玉瓣薤露初沾,与幽灵般的黑蝶在月下形成一副瑰丽图景。
      它停下后便再不动,似乎在休憩。

      纯净的天然灵力环绕着周身,渊九打了个哈欠。这无名谷地中的灵泉初经采撷,正是灵力最充裕之时,对功体的修补能力亦是最佳。他浑身经脉暖融融地,好似置身温泉之中。
      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他方经历一场大战,又马不停蹄逡巡山中,一路下来早是强弩之末,全凭一股心气硬撑。蘅芜君本不是什么意志坚强之辈,此刻精神一卸,眼前景色立刻涣散起来。
      怔怔望着泉中蝶,他眼皮一阖,兀自睡了过去。

      朦胧间,他感到自己逐渐变轻,化为一片流云,自身体中浮起。他一路扶摇直上,掠过琼枝云鸟,穿过骎渺天风,愈来愈高,高得连脚底的大荒轮廓都变得影影绰绰。
      自己在何处?他明白自己又开始做梦了。
      高度仍在攀升。直到四周再无风声,脚下徒剩流云,他终于一步踏上地面。
      此处乃凡间最高之处,突破苍天之限的终极之天,大罗天。
      仰头,面前乃一无比恢宏的山岳,高不知千万旬仞,阔可达万洲方圆。观山不见,此间即为世界本身。
      大罗之天上,不应当是上仙之福地白玉京?怎会是这座大山?
      困惑并未占据太多时间。他的身体已轻车熟路地腾挪而起。这一步便是万丈之距,下一刻他便置身山门之前。此时,他好似真成了一方上仙,有跨越空间之能。渊九眯了眯眼,只觉得这感觉说不出得奇怪,又好似自己早已驾轻就熟。
      那高倨的山门已被万古风沙侵蚀,字迹模糊不堪,渊九勉强看出“太”“羲”二字,笔力古拙苍凉。
      忖度着,他转瞬又移至山顶。此处荒凉残败,曾经辉煌的巨阙已化为尘沙,淹没在焦土之下。残垣之侧,斜插着一柄巨剑,剑身没入山体之内,好似一根插入心脏的长针。万洲□□倒灌而来,竟汇作悲歌一阙,呜咽难闻,令人心生悲戚。
      此处何地?为何有此景象?

      面对此番景色,他心间涌上莫名的不适,身体仿若在催促他远离此地。
      于是他阖上眸,再睁开,已置身浩渺星汉之间。宇宙衍变,日换星移,尽在此间。
      三十三天星宫,他清楚此地。星宫无穷无尽,与日月星辰共生,此间无法感受时光流逝,时间亦失意义。他行于星宫之中,星海汇作銮桥,尽数听他差遣。心随意动,星桥铺展,青鸾引渡,将他带到一处所在。
      此处空阔无比,群星黯淡,唯有中央悬浮一面巨镜。来到镜前,渊九见到镜面布满了细小裂纹,仿若冰裂,又好似拼接而成。镜中无一物,冰冷空洞,默然映照着方寸宇宙。
      镜子……

      他凝视着镜面,心头蓦地袭上一股庞大情感。在这一刹,数以万计的情绪猛然扎进他的胸腔,愤懑、幸福、遗恨、欣悦、惶恐、满足、悲凉、麻木、哀愁、绝望……他好似方经历完无数的事,又正穿行过无数的事。
      这一瞬间的情感太过激烈,宛如被千万柄利刃同时贯穿胸膛,他目眦欲裂,跪地痛呼!
      “哗啦!”
      前方巨镜骤然崩解,碎片飞射四散,将他裸露的肌肤划出无数血痕。再也无法抑制痛苦,他仰天长啸,两道血泪趟过面颊。面前的巨镜已然碎作齑粉,露出内中黡黯的黑色,宛如一只空洞的巨眼,要将他吸进去。
      这一刻,他蓦然惊觉,眼前之物并非一面镜子,而是一扇墓碑。
      ……

      骤然惊醒,映入眼帘的是天际半轮清月。

      渊九呆滞数息,方从梦魇中挣脱出来。此刻约莫已是夜色将尽,天光将绽之时。他侧卧着,面上湿润一片,浑身更是为汗水浸透,水里捞起来似的。
      抹了把脸,他晃悠悠坐起。今夜太过操劳,方才他不禁靠在岸边睡着了。谁知这一睡便是数时,还作了那般荒唐的噩梦。
      自己究竟怎么了?自出了三岛十洲,便接连不断地做稀奇古怪的梦,此番更是被魇住了。方才的情绪仍残留在胸膛,沉甸甸地透不过气。
      他定是被累坏了。这数日的奔波比在三岛十洲呆的百八十载统共还多,他要是省得这般凶险,当初就不该答应这莫名其妙的云尘。
      等回了芜园他定要睡个天昏地暗,宣布他和被褥永结同心,无人能拆散。

      就不知云尘作何感想。

      思量着,他将目光移至灵泉中央。却惊奇地发现其中空荡,黑蝶与雪莲皆不知所踪,唯余一池静谧月色。
      疑惑间,却感周围温度不似先前。他本大汗淋漓,此刻竟有些许寒意。踏上岸沿,脚底的泥土已是覆上薄薄一层霜雪。
      冻气自水面浮起,此间已如置身严冬。不知何时起,周围变得极为安静,原先的风声与虫鸣俱是不见。他试探的呼喊回荡在谷底,极为嘹亮。
      “云尘?云尘?”
      回音荡起圈圈涟漪。蝴蝶仍不知所踪,他心内又渐生焦虑。
      这该死的家伙,为何总是莫名消失?

      此间实在太过安静。他阖眸去聆听,孰料,真听见些隐约动静。他又仔细听了听,那声响又大了些,就在前方不远。
      睁开眼,咫尺便是光洁如镜的水面。他伸手去触碰,凉意顺着手指攀上。在这瞬间,他捕捉到水面一丝轻微晃动。
      是水,有东西在水里。

      在思索之时,水面的波动忽的强烈起来。涟漪荡起,一道一道波纹逐渐向灵泉中央卷去,速度愈来愈快,形成一道小型漩涡。
      泉水的温度已是极低,几滴溅在渊九面颊,凉意透心。渊九站起身,望向那涡心之处,内心竟生出隐约的期许。

      是他……?

      在热忱的目光中,高速旋转的漩涡一滞,潮涌之心静止片刻,陡然绽开一朵巨大的水花。
      如佛怒莲绽,晶莹水珠飞溅数尺,其间攀升一道雪色人影。人影出现的刹那,已是极寒的泉水来到冰点,瞬间冻结,连同那人一道封入冰中!
      簌簌声落,在霜色氤氲的雾气间,巨型冰花凝结在绽放一瞬。
      “云尘——!!”
      脱口而出,他一步踏出,伸手去够。而比他更快的,是冰面皲裂的脆响。伴着最后一丝月色消逝,剔透无暇的冰花在他眼前迸裂开来。

      晓月没,天光升。一线孤白自云间跌下,落在冰中人裸露的脊背上。
      霜气升腾,云尘背对他跪坐冰面,不着寸缕。他垂着首,湿漉漉的墨发贴在颈侧,光洁的背微微弓起。一束光静静落于其上,映亮方寸冰肌玉骨。
      而令渊九呼吸一滞的,是那背脊上振翅欲飞的蝶。

      那并非蝴蝶,而是一双纹路。妖冶的黛纹攀在两片瘦削凸起肩胛之上,构成蝶翼般的图案,一左一右,伴着微微颤抖的肌骨,宛如翕动的翅膀,在冷白的肌肤上,诡谲妖异。
      肩胛骨,又称作蝶骨。
      倏然,这个念头闯入脑海。

      他朝云尘缓步踱去。

      天光渐亮。他已足够看清云尘身体的每一处。其人肌骨匀亭,纤腰窄胯,薄薄的肌肉覆在骨骼之上,分毫不差。初生的躯体纤毫毕露,他甚至能看清关节与脚趾尖透出的淡粉色泽。
      实在是……太鲜活了……与人又有何不同呢?即便是皮囊,也是洁白、标致,毫无缺陷的。
      实在是,令人惋惜。

      循着目光,云尘身体微微动弹了下。那蝶纹一颤,他轻轻抬首,回眸而来,黑羽长睫之下,雾凇的眸子又沉又深。
      渊九凝视着他,“冰上凉,快起来,我带你离开。”

      云尘缓缓站起。他并未言语,转身徐徐朝他走来。随着动作,他平坦的右腹之侧露出一道深色疤痕,在雪玉之躯上无比显眼。步履踏出,冰面上渐次升起一道道黑炁,游走蜿蜒至足下,顺着脚踝攀升萦绕躯干。待他走近,那层层叠叠的炁已织作一件墨色纱衣。
      他在跟前停下。渊九发觉云尘比自己稍矮寸许,头发似乎变长了些,顺着颈侧滑落。

      他终于开口,音色清冽,透着幽阴。
      “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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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萌新作者为爱发电,存稿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