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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就你这种冷 ...

  •   故事,于此终止。

      有小风吹过此方空濛世界,撩动发丝。面前酒罍中镜湖般的液体泛起微弱涟漪,镜中人的面庞霎时模糊一片。
      此处何时刮起的风?

      一截皓腕闯入视野。尖长的蔻丹指甲翘着,轻轻捧起他面前的杯盏。
      “小友,喝罢。”

      渊九接过,一口一口,将其饮尽。劣酒倒入肺腑,灼烫了胃,却与先前的滋味有些不同。

      他抬眸,望向对面女子,“你很爱他,金仙子。”
      金靠向椅背,阖起眸。
      “本姑娘说过,这只是个故事。医修,你听过,便忘了。”
      “为何要讲给我听?告诉我,你亦是身不由己?”
      金却缄口。雪睫下的眸底,似乎染上了一抹倦色。此刻的她,看上去竟有些苍老。

      “……看不破,悟不透……”

      过了许久,她方轻声呢喃。
      “……世间万事万物,唯有舍弃情爱,摒弃俗欲,方证大道……痴傻的人,一辈子也参悟不了。爱又如何?恨又如何?到头来,仍是一场空……”
      她的吐词愈发不稳,带着些许颤抖,到最后含糊在齿间,几不可闻。
      “……就为了……就为了救一只狐狸……哈……被骗至此,还甘之如饴……就为了……就为了救一只狐狸……?”
      几声不易察觉的哽咽堵在喉间,上下不去。她顿了许久,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未说一词。

      渊九安静看着面前的大妖。
      她强大高傲的头颅,此刻微微垂下,侧颜藏进发丝的阴翳间,不愿将面庞展露。她拖着琼觞的指尖轻颤,红唇微微勾起,似乎在嘲笑着。这是桑落的皮囊,却与桑落截然不同的灵魂。
      渊九明白,她在难过。

      不予置评。他抬手,将樽中液体洒进脚底虚无中。
      “敬道主桑杨。虽然你是敌人,害苦了我们。但你神魂已销,未留片语。此盏,遥祭你的家与家人。”
      金静默着,只望着他的举动,亦不言语。

      “……本姑娘不明白。”
      “什么?”
      “为何你们都一样……分明隔着天堑,虚无缥缈,偏偏要飞蛾扑火般接近……人类,都这般痴傻?”

      渊九摇头。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若你说云尘,他为护我不惜性命,我却连他究竟是什么人也不知道……”
      “我为医者,非但医不了他,他如今在外边生死未卜,我却连他头发丝也碰不到。”
      “他千里迢迢入仙洲,孑然一身不通世情。进了我的师门,又一路带我万劫千生,方至此地。就算骗我,诓我,那又如何?”
      “骗我我也认了。”他舒颜一笑,“桑杨不也心甘情愿?”

      闻言,金唇角嘲弄更甚。
      “桑杨为了所谓爱情,至死不渝,不惜身死。到头来不过为本姑娘作嫁衣裳……”
      “你呢?你准备好付出何物作为交换?哈,你这好师弟是个缺心眼,你想同他与共,他能看懂吗?”
      她斜倚扶手,轻轻将下颌枕在手臂,勾着眼尾觑他。此刻,面前的狐妖又恢复了那副妩媚慵懒的大妖姿态。

      “我不知道。”
      “哈——”
      金正欲出言讥讽,却被对面人的话打断。
      “你话太多了,金仙子。”他摇头,将那杯空的酒觞置于桌面,伸手去取酒壶,“难过便难过,你要不哭出来,我也不会笑话。”
      “我虽无心上人,却能想象爱人殒命眼前的痛心。金仙子,你嘴上说着无情,若真无情,又何必将我拉进神识讲故事?——嘿,空了。”
      渊九抖了抖酒壶,方才源源不绝的酒液却干了个底,一滴也无。他索性将酒壶一掷。
      “云尘我救定了。我不仅要救,还要将他伪装全撕开。不就是只蝴蝶,能比姐姐这种狐狸精更难缠?”

      金斜睨着这名三岛十洲的年青仙君,眼底明灭起伏,似乎有许多话想说。末了,却只淡淡说道。
      “罢了,小友。你意已决,本姑娘也无从置喙。是劫是缘,便端看你等造化了。你只需牢记,勿耽于其中,更勿妄想相携相伴。”
      “你们之间,难以两全。”

      “说得这般苦口婆心……啧啧,金仙子可还记得,咱们一炷香前还是敌人呢。”
      金施施然一笑,“敌人?小友,本姑娘面前,你还配不上这二字。本姑娘被囚禁百年,寂寞惯了,见你模样好,又像他,忍不住点两句。”
      “本姑娘也倦了……是时候,去见你心心念念的‘蝴蝶’了。”
      伴着话音,金抬手在他眼前弹了个响指。

      一线白光划过,空间急速坍缩,转瞬由浩瀚宇宙收为芥子须弥。渊九只觉心脏一瞬空落,几乎立刻要被压作齑粉,下一秒,却又现身于现世之中。
      好可怖的力量。

      这样恐怖的存在,云尘居然能与之抗衡良久,他的修为究竟是何等地步?
      未及细想,他已看清周围环境。神农天引的幻境已经消失,他正置身于天织圣道的残墟中。
      在金的神识中不知度过多久,此刻已是月上中天,苍凉月光倾泻而下,映照着灾殃后的疮痍大地。四周阒寂无声,唯有脚底的鲜血昭示着此处曾经发生的惨烈情景。
      他们皆是无辜之人……
      说到底,金花圣母也是为了一己私欲造就人间炼狱。她是邪门外道,人世的种种不幸,大都是因大能修者永无休止的斗争引起,无人会在意蝼蚁的生死存亡。
      他以医入道,受太玄箓成为仙洲之人,也是一心想为正道立身,匡正除恶,施医行善,仁心渡厄……
      如今,他并未忘记最初的热枕与宗门的祖训。只是那件事后,他却有些想不通、辩不明了。

      阖眸赶走脑内纷杂的思绪,他左右环顾,四下寂静无声,方才的修罗图景仿若一个幻觉,云尘和金花圣母亦不知所踪。
      云尘怎样了?他在何处?
      心焦如焚,他调动灵力催动金雷琮。谁知方运功,周身经脉一阵紊乱,丹田剧颤,他当场跪地呕红。
      禁术反噬……

      头晕目眩,四肢百骸都好似被抽干了力气,经脉似寸寸断裂,内丹更是隐隐有枯竭之态。
      婴家的秘宝,不用则已,一用便伤。
      云尘……金花圣母的承诺呢?自己,难道真要折在此处?

      强忍眩晕恶心,他动不了,只能席地而坐。恍惚间,耳畔传来隐约人声,如隔云端,雾里看花般。

      “……从前过得不容易罢……漂亮的灵魂纹路呐……可惜了这张脸皮……”
      “……六魄缺一的天残……真是可怜……可惜是个不会怜香惜玉的……弄疼了本姑娘……”
      “……你问本姑娘魔炁怎么来的?咯咯……那你呢……?”
      “……皮都要散了……还撑着不吭声……很疼罢?”

      渊九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然回首,赫见天际寒宫蟾月之下,清晖正中,金正跪坐着,扶起一人上身,垂眸念念有词。
      她怀中人,正是云尘。
      “师弟!——唔,咳咳……”
      声带牵动了骨骼经脉,他又跌坐回去咳出了血。

      金怀抱着云尘,朝他望来,朱唇勾起弧度。云尘躺在月色当中,面庞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面貌如何。
      “金花……圣母……”牙关嘎吱作响,他口中满是鲜血。
      金微微欠身,将云尘放下。他的脸暴露在惨白月光中,比月色还白皙。双眸静静阖着,不知生死。
      他看不清,也够不着。浑身一丝力气也使不出,只能颓然望着。
      他的力量太弱了……若是他没有放弃修炼,此刻当不至于陷入这般境地……不至于,只能望着他,什么也做不了。
      咽下一口血,他心底发酸,只觉凄惶无措。

      “哭了?”
      邪蛊妖仙朝他踱来。纤纤玉指捧起他的脸。
      只见金居高临下,雪絮长发飞扬在身侧,银眸隐带紫电,昳丽的面庞模糊一片。数根长尾虚影乱舞月下,影影绰绰,妖冶鬼魅。
      她已恢复全盛,曾经的南荒邪蛊真仙,近神妖仙白狐金。
      在磅礴如渊的威压下,渊九已不能动弹分毫。
      她,要杀了自己吗?

      却见金微启朱唇,低首在他耳畔呼出一口香风。靡靡香风流经肌骨灵脉,霎时甘霖天降,春雪消融,枯竭的经脉寸寸新生,丹田如浸一汪春水之中。
      一个呼吸间,禁术反噬尽销。金偏头,凑近端详着他,虽面目不清,渊九却能感知到她正露出一脸玩味笑意。
      “……你竟不杀我。”
      “哈……本姑娘的敌人多了去了,你一个白玉京都没上过小医仙,我会放在眼里?难道在你心里,我们地仙皆是言而无信忘本之辈?”
      “多谢。”他别过脸,这才发觉自己脸上满是泪水,一面拿大袖擦拭,一面朝云尘方向寻去。
      身体还残留着力竭的余劲,他脚步跌跌撞撞,来到云尘跟前,全不顾地上脏污,伸手哆哆嗦嗦地便要探他的脉。伸到一半又想起了什么,凝滞一瞬,转去摸他的面颊。
      触手的温度如出一辙的微凉,无甚活气。

      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不是人,你摸一百次也没用。”
      “他怎样了?!”
      “急什么。”金的语调一派悠然,“本姑娘答应过,已归还了他的那部分命源。他与我之悬象斗法损耗甚剧,而今的力量已不足以撑着这张皮跟你说话了。”
      渊九将云尘扶起。他的身体依旧是那么轻,轻得好似一张纸。他一动不动,仿佛陷入了永眠,就像一具精美的空壳,内中之物已然死亡。

      “师弟……你能听见吗?”
      “他已封闭意识,听不见,也没法开口了。小友,别一脸哭丧样,你家师弟命硬着呢。”
      “他都这样了,我能不难过?!”渊九又急又气,口不择言,“就你这种冷血无情的妖,爱人都死眼前了还一副不痛不痒的嘴脸!”
      妖风骤起,金眼中杀意一瞬暴涨,却又转瞬平息了。
      “嘴巴放干净,小友。不然本姑娘一根指头让你俩同死,成全你们。”
      渊九无暇顾及她的话语,只怀抱着云尘,不知如何才能让他醒来。他颔首与他额头相抵,面上尽是无助与焦急。

      金看着二人,沉默片刻,道。
      “他之命源已归,本姑娘与你两不相欠。他修为高强,死不了,至于后续,全看他怎么想。”
      “本姑娘要离开了。你有空难过,不如好生思索怎么照看这只蝴蝶。此刻是他最虚弱之时,你想怎么摆弄便怎么摆弄。哈,不如趁此剖了,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金花圣母!”渊九怒道,“闭上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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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萌新作者为爱发电,存稿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