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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全部,全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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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杨不知自己是如何穿行过那条幽寂而阒暗的石阶。只知不论如何追逐,视野间那道缥缈的白影始终与他相隔十数尺,怎样也无法缩短距离。
待回神,他已置身于一宽阔的山体洞天之中。
一点微茫在前方亮起。飘荡的雪白幽影停了下来。
“你是谁?”
女子默不作声。她背后的微茫逐渐明亮,如幽夜间一星火烛。
他忍不住上前。方迈出一步,女子已回首望来。
是桑落。
可为何,她的眼神如此悲伤?
云絮般的雪发无风自动,飞舞在猎猎焰光中,在四面投射一幢幢张牙舞爪的长影。愈发明亮的光芒中,他只觉那四散飞扬的发丝间,似乎有根根尾状虚影游弋着。
“你,可还记得我?”
女子开口,泫然欲泣。
“落落?”他迟疑道,“你……怎么哭了?”
“我好慌,好怕,这里……什么也没有。”女子垂下雪羽般的长睫,她抱紧手臂,纤瘦的双肩隐隐发颤,“我想出去……”
“……桑杨,救我,救我出去。”一滴清泪划过她面颊。
他慌乱地上前,想要拥住眼前雪花般脆弱的女子。
“落落,落落,你别哭,我在这里,我在……”
伸出的双臂蓦地被一道无形力量弹开。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双手。
为何自己无法触碰到她?
抬首,阿姊默然凝望着他,光华在她身后愈发明亮,如晨星般升起。逆光中,她的面庞上的泪痕静静流淌,却又亮地惊人,几乎灼痛他的双眼。
“桑杨,救我……”
炽盛光芒中,在光影的尽头,他终于看清了那物的模样。
漫无边际的粗壮虬须旋转、拧动、汇聚,攀附而下,在末端结出了硕大无朋的苞子。巨苞中流动交织着明灭的光,燦如玄华,照彻此间洞天。
而阿姊,此刻正在那神苞之中,透过无数层耀芒望着他。
她于此,是一个被囚禁的灵魂。
“落落!”
惊呼出声,他方想做些什么,却见桑落在其中抬起双臂。一道道浓墨般的黑炁浮现在流动的华耀中,携着枯亡的气息,纷纷扬扬往外流窜,倏然远逝。
“救我。”她重复着,声音如隔云端,“否则,我,你,圣道,皆会消亡……”
朝神苞奋力伸出手臂,他在其下渺小如蚁。中央的华光愈发炽盛,极曜近日,连空气亦隐隐沸腾。光芒刺得双眸灼痛淌泪,他渐渐看不清那团光中的景象,连耳畔声响亦几不可闻。
“……”
陡然睁开双眼。
他发觉自己仍躺在寝殿的软席之上。方才一切只是个噩梦。
桑杨起身,凝视着自己手心,怔忡良久。
数日后,桑道主归来。人群簇拥中,他又见到了阿姊桑落。她裹在雪白狐裘之中,体态婀娜,上挑的眼尾施施然一勾,摄人心魄的目光便落至他身。只一眼,便荡了神魂。
在如胶似漆的时日中,他对桑落的爱意愈发深重了。桑落不再唤他小名,不再爱与他说儿时趣事,甚至不再让他为她梳理那一头雪发。她的一些细微变化,桑杨隐有所感,却在同时,桑落变得更美艳、惑心、强大,使他神魂颠倒,恨不得日夜拜倒在她裙下。
他亦时常做那个梦。梦中景色仍是承受着无尽折磨的她。每次苏醒他胆战心惊,大汗淋漓,既庆幸其非现实,又暗自心疑。这梦境之可怖时常令他信以为真,当他循着梦中足迹找寻,却无论如何也寻不到那条通往祭坛的路。
他亦向桑落诉说。
阿姊慵枕身侧,斜身将皓足轻轻一勾,攀住他的腰肢,媚眼如丝。
梦与现实,你难道分不清?
我只是……害怕。你可知我有多怕这一切是一场梦?这太好了……好得不真实。而梦里的你,又让我心碎。
这样,才会让你更珍惜我啊,桑杨。
她一翻身,柔夷拂过他的面颊、喉结、胸膛,不断往下,泛起触电般的快意。他不禁揽过她楚宫纤腰,肢体逡巡,指尖泛着□□。
你想去梦中的地方看看吗?
桑落俯身,微微眯眼。
暗香浮动。他望着阿姊,觉得此刻的她充满媚态,云絮雪发滑落身体,仿佛一道道狐尾将他紧紧纠缠。雪羽的长睫下,一双银瞳勾魂夺魄。
想。
在沉浮情欲间相拥,他又耽溺于迷离之中。
桑落将他带到了梦中的洞天所在。那处与梦中别无二致,却布满禁制与守卫,桑杨无法进入。
桑落告诉他,此为百载之前封印金花圣母之锁灵阵。
原来此处便是锁灵阵。可我在梦中所见的封印中,那人是你……
桑落却轻笑了声。
谁知道呢……也没人见过祂身作什么模样,不是么?
桑杨不太明白桑落的话。抑或说,桑落近来的话变得愈发难懂了。但无所谓,他们血浓于水,心意相通,永世不离。
是夜,他又于梦中来到了锁灵阵前。
此回,弥盖洞天的光华却并不耀目,而是温暖近乎黏腻的柔光,像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抚摸着他。他靠近了若木神苞,凝视着那人淌着清泪的面容,将手轻轻覆于其上。
“落落……别哭了好不好?”
“……为何……你一直在我梦里哭?”
伴着话语,他似乎看见内中女子蔻丹双唇微启。
光华一瞬大炽,世界须臾无声。
再观视,眼前已变为一片空濛皓白的虚无。此处空间连绵不绝,似乎往周围永无止境地扩大,生生世世永不可到达尽头。
视野的正中,华衣狐氅的妖冶女子,徐徐转身而来。
正是阿姊的脸。
此刻她的神情却淡漠一片,眼底又隐含着一丝哀怨。
但桑杨明白,眼前之人便是桑落。
清丽女音响起,尾音带着些许媚意,如怨如诉。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
与昔日的如日中天相比,如今的天织圣道宛如一个带着沉珂的病者,往衰落与腐败跌落。
这一切皆因当今道主桑落之疾。
曾经盘踞南荒不可一世的强大宗派,陡然由盛转衰。宗族凋零,人才出走,如丧家之犬般在南经群峦间苟存。
桑落的陨落是一个符号,象征着南荒势力的又一次更迭,如同百载前金花圣母统驭的天织圣道,历史的轮轼又一次碾过同一条车辙。
这只是寥廓大荒中一次平常不过的兴衰更替,如同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其他势力一样。
但对当事者来说,却如置身水火。
草木皆兵中,道主同父异母之胞弟桑杨,接下了代道主之位,代行道主之事,统领宗门上下,一面寻找解救道主之法。
他慎勇行治,殚精竭虑,将倾颓之势逐渐弭平,却也是堪堪维系,无法再进一步。
而当今的道主桑落,曾经盛丽无匹的绝代风姿,已化为床榻之上垂垂老矣的枯槁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源源不绝吸去生命力。
桑杨明白它们去了何处。它们本也没走,只是从一处转移到了另处。
眼前人痛苦的姿态,与眼底的热烈形成强烈反差。
桑落嗫喏着,干枯的双唇间有断续的话语。
“就差一点了……”
浑浊的银瞳一眨不眨盯着桑杨,渴望到近乎癫狂。
“……还差一点……我便能出来……”
“我好怕……但你来了,我……便不那么怕……桑杨……你那日的刀,好疼好疼……”
她干咳起来,神色痛苦,语句混乱。
“……比现在还疼……千倍万倍……好像……好像心被剖开……”
“落落,睡罢。”
桑杨替她盖好被褥,温声道,“我会救你出来。你也不会有事。”
“所有你,我都会救。”
金蚕丝的布料凉滑似冰,他攥在手里,却感受不到凉意。丝绢之下的手心中,一道道黯黑纹路凸起,跗骨之蛆般沿着手腕钻入袖中。
他还能坚持多久?
魔瘟仍在扩大。教众中亦开始出现魔蚀现象。或许过不了多久,这片大孤山便会被魔炁蚕食鲸吞。
唯有找到那股力量,才能将落落保全。一丝不差,地上与地下,人与妖,两颗跳动的心。
为了桑落,他什么都愿意做。
曾经被他亲手剥下的狐皮,斜搭于椅背之上。他看着那张雪白裘皮,眼前浮现那日命悬一线的白狐。它卧于猎人的陷阱之上,血水染红毛皮。剔透的眸中盈满悲戚与渴望。
与桑落的眼神一模一样。
“落落……我再不会,再不会伤害你了……”
他跌向那张狐裘。将它紧紧卷入怀中,好似曾经拥住鲜活的白狐一般。
“我会救你……定要救你……不计代价,不论生死……”
“全部,全部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