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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此回剥的, ...

  •   遥南之荒,若木以北,有一宗派名天织圣道。

      此届圣道道主所出一子一女。二人同父异母,女为嫡,子为庶,皆承象征强大痋邪灵源的白须银瞳,然肤色相异甚剧。
      姐弟一同长大,感情甚笃。然随着年岁渐长,二人的差异逐渐显现。嫡长女身负继任道主之命,天赋异禀,如晨星般熠熠生辉,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庶子虽勤于修炼,然资质平庸,更因身份与肤色在圣道内不受待见,受尽冷眼欺辱,饱尝人世冷暖。
      姐弟二人,一个身在明月高阁,一个身在高阁后无人在意的阴翳中。

      你认为这是一个俗套的嫡庶相争的故事?那你便错了。
      因为,这个故事中的姐弟二人,既是手足,亦是恋人。

      自幼,姐弟二人便如胶似漆。他们情投意合,血缘的牵系令他们比寻常恋人更加紧密,他们眼中的彼此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唯一,容不下任何他者。
      然而,这种隐秘而畸形的爱是爬行在华美衣袍后的虱子,一旦掀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便丑态毕露。
      姊姊道,等继任道主,便无人可置喙二人,有情人终成眷属。
      弟弟言,他不愿见阿姊为他操烦劳苦,背负世俗压力。只要心中有他足矣。

      就算亲手足,在圣道中亦聚少离多。弟弟性情孤僻,比起与人往来,更喜灵虫毒兽。他豢养一尾蜕皮异化,无法入蛊的白蛇,二人形影不离。
      你与我同样,是残缺的,是不配活在光天中的。
      弟弟轻轻端起小蛇的下巴,看它吐着信子,嘶嘶鸣叫,白练般的长躯缩回袖中,笑了。

      他离群索居,隐居于大孤山之下。在一株苍古老槐下,他发现一虬须满布的古拙石板,不知经历多少年岁洗涤,许是来自上古之物。
      他将饲喂的萤蚁置于其中,石板便有了趋光性,可感知晨昏更替。在下一回见到阿姊时,他取下她发间长簪。云絮般的长发滑落,长簪立于石板正中,日光投下斜影,指针恰好指向黄昏之刻。
      往后,每当它指向此处,我们便会相见,落落。他道。
      阿姊却道,小羊,父亲死了。我要做道主了。同我回去罢。
      他摇摇头,将她散开的鬓发拨至耳后。
      你做你的道主,我会一直在此等你,落落。记得在指针到达时来看我,这样便足矣。
      阿姊执着他的手,面露哀戚,欲语还休。最终还是离开了。

      山中日短。阿姊不在的时日,苦昼晨昏无所消磨,他无所事事,四处晃荡。一日,他于荼罗水岸的蘅𦤑旁,发现一只受伤奄奄一息的白狐。
      他看着眼前一从洁白如雪的皮毛,心中却浮现出那一袭萦绕不去的如瀑雪发。他将白狐捡了回去,细细温养看护,救活了它。

      你与阿白一样,亦是雪白色,我该唤你什么?
      他望着白狐,喃喃自语。
      却见原本阖上的狐眸缓缓睁开了,点漆般的瞳仁幽幽望着他,似乎想诉说什么。
      不知为何,他竟在狐眸中看出了一丝哀恸与幽怨。仿若面前的白狐不是一只寻常野兽,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是妖物吗?
      白狐却眯起眼睛,抬首蹭了蹭他的面庞,又蜷缩起来,将爪子翕张,头埋进毛乎乎的尾巴中。

      随着阿姊成为新主,二人相见的机会愈来愈少了。岁暮天寒,眼看即将入冬,他也静了下来,不再时常出入山泽。岁寒日短,难免难捱,还好白狐极通人性,日夜伴他身侧,乖巧听话,他挨着白狐,便也不觉那般寒冷了。
      偌大的圣道,竟无人在意他的生死去向。或许,他的消失都无人发觉。
      他望着身侧酣眠的白狐。所谓同类,连同甘共苦的野兽也比不过。
      白蛇游走在体表,湿冷滑腻的触感反倒令他心安。
      不争,不鸣。他的坚持,仅仅为了圣道中那一人。

      冬日终是过去。东风解冻,鱼陟负冰,万象更新,初沐圣芳。在天地春生间,桑道主终于来到了大孤山。
      你……瘦了。孤身在山中,可有寂寥?
      新道主捧起他的脸,苍银护指很凉,却令他心中淌过暖意。
      我没事,落落。
      他唤了声,一旁灌木闪过一团雪影。白狐来到跟前,两只前爪轻轻搭到道主膝上,黑珍珠的瞳仁一眨不眨,团棉般的狐尾扬起,刹是玉雪可爱。
      这是我在山中的伙伴,它陪着我,我不寂寞。
      姊姊将目光落到白狐身上,停了几息,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我这段时日,一直在努力斡旋,很快,你就可以回到圣道了,不必再过这种日子。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姐姐,你的平安,才是我最想见到的。
      她凝视着面前五官相似的脸,轻轻笑了。
      等我。

      日子又过几重。待春苗由浅转深,树影参差披拂,他收到了一封飞信。
      信中所言,阿姊已肃清分明圣道上下,静待其归,再无人可拆散二人。但其身侧白狐为妖邪,必乱圣道,务必诛杀。只因阿姊在某天睡梦中,见到白狐化为人形撕咬圣道人众,将活人生吞活剥,茹毛饮血,内心久不安宁,恐一语成谶。
      他执着信纸,久久未语。抬眼,白狐一如既往安静卧于塌前,温顺乖巧。
      它,会是那样的妖邪之物吗?
      伸手轻柔抚摸着柔顺的皮毛,感受手底起伏的温烫。他垂下眼帘,打量着这位相伴已久的朋友。

      “哧”一声清响。一道无形的炁穿透纱幔,空气中好似弥漫起淡淡血腥气。
      白狐的身体抽搐两下不动了。它浑圆的眼瞪开,映着面前杀它之人的模样。
      那是与它朝夕相伴之人的脸。

      他阖上白狐的眼,操起腰间匕,刺入雪白的毛皮。有极为细微的鲜血渗出,一缕缕浸入雪色中,好似雪泥鸿爪。
      他沉默着,缓缓进行着动作。不多时,一张完整漂亮的狐皮便被剥了下来。制作者手艺精良娴熟,这样的工作不知进行过繁几。
      此回剥的,却是“朋友”的皮。
      他卷起狐皮,未再看此间一眼,便连夜离开了大孤山。

      后来,在金蚕殿中,他带去的狐皮被做成了一张华美的绒氅,披在了新道主的身上。雪色的皮毛与雪色的云鬓纠缠着,相得益彰。
      小羊,此后,无人可拆散我们。
      阿姊丹蔻的五指捧着酒罍,色如春花。

      再后来,他在享受新人生的同时,却微妙嗅到一丝异变。这变化来自他的姊姊,亦是他的爱人之上。他的落落好似性格渐渐变了,不再像原来的她,变得更妩媚可爱。
      这让他愈发迷恋,简直爱到有些痴了。只在独处之时,他又会迷思不解,却徜徉在温柔乡里不可自拔。

      光阴如水流逝。
      一天,他忽的发觉面前阿姊的容貌好似有些变了。她的长发如云絮般垂落,苍银的瞳迷成一道缝,有几分狐媚子态。
      曾经的落落是生作什么模样?看着眼前明媚而娇艳的阿姊,他又认为这一切没什么错。
      姐姐一直都是这个模样,不是吗?
      阿姊妙曼的身躯裹在厚厚的狐氅中,柔若无骨。眯起眼,执起他手,颦笑连连。
      小羊,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对吗?

      一日午后梦回,日光透过窗棂洒落道道光斑。他揉着惺忪睡眼,耳畔却传来一道缥缈女声。
      其声如隔云端,柔婉又含糊。他愣了半晌,那声音一声一声,拉得很长,如一股甜腻的香风反复萦绕,隔靴搔痒。
      他终于听出来,是阿姊的声音,却又更加幽阴。

      但阿姊外出处理事务,不在圣道中。他四处徜徉,却不见人踪。
      那声音如一根细细长长的线,左弯右绕,钻进他的耳膜,反反复复。他不由得被牵引着来到圣道之外。循声望去,其音若即若离,好似自莽莽山野间传来。
      落落……?
      鬼使神差,他往山中走去,一声声地,步子的叩音与耳畔的声音渐渐合了拍。他如提线木偶般一步步迈向南荒的群山万壑中。耳畔纤细的声音此时已经变成了一首歌谣,曲尽哀肠,如泣如诉。

      待回神,他已走至大孤山脚。哀戚幽怨的歌声自山中袅袅传出,似乎在呼唤着他。
      大孤山险,却难不倒他。循着歌声,他绕过一座座层峦叠嶂。那声已经很明晰了,他几乎可以听清那沥着冽风的怨词。
      “……花信至,苦寒身……纵良辰美景,奈何离恨……”

      拨开枝叶,前方是一方为五彩幡旗环绕着的空地。透过层叠旗身,他清楚地看见一名白发女子的背影。
      观其人身段,与桑落别无二致。
      他唤了几声,那女子毫无反应,只背对他幽幽吟唱。日光透过树影在其身洒下细碎斑驳的光斑,渺渺兮似真似幻。

      他正欲上前,歌声却戛然而止。
      女子缓缓站起。随着她的动作,四周蓦地尘霾四起,彩幡猎猎鼓动。飒飒其声间,地面竟缓缓开裂,露出一截向下的古拙长阶。
      视线中的女子宛如一道幽影般飘了进去。

      等等!
      他忙三步并作两步,追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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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萌新作者为爱发电,存稿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