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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没有心的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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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妖?
渊九不解。
“此话何意?他明明……”
金垂着眸,轻轻晃动杯盏,看其中清冽的液体顺着杯壁淌着转,“世间万事万物,皆可得道。就因为他本体生作黑蝶模样,便是妖了?”
“生灵化型,不是妖,那是什么?”
“不知道。”
“哈?”渊九一愣。
“不知道。”金抬眸望来,“我只知道,他不是。”
“……你方才不说他是蝶变的?”渊九苦笑,“姑奶奶,别开玩笑了。”
“我没玩笑。”金却道,“他的灵息纹路的确是黑蝶之形……但,他不是我们的人。”
她直起身,看着渊九,语气头回正经,“本姑娘修炼经年,是人是鬼一眼便知,但他,我虽能看出灵息纹路本身模样,却看不透他人皮后的东西。本姑娘虽被封印数甲子,但本事可没丢。我只尝了一口,他的命源,与世间诸妖无一丝相同,绝非我类。”
闻言,渊九蹙起长眉。
“这是什么道理?他非人非鬼非妖,难不成还能是魔了?”他被自己的话逗乐了,“千年前始炁魔君斩断通道时不小心把他关门外了?”
金阖上眸,往后一靠,又换回原先漫不经心的口吻,“谁知道呢?你可别忘了,他有操控魔炁之能。”
“你也有。”渊九道,“你释放魔瘟害了整个教派,屠了多少无辜,比起他,你不是更像大魔头?”
“本姑娘的确不是好人。修行之路,本就是尽可能利用一切资源强大自身,否则便会沦为他者饵食。若无手段,本姑娘早在还是只幼狐时便被抽筋剥皮作了皮草。”金笑意盈盈。
“你别说……人与妖,还真无区别,谁不是杀异壮己?”她好似想起了什么,嗤笑一声,“连桑杨,也是为了他姐姐,不惜扒了我的皮逗她开心……”
她后半句说得囫囵,渊九一时未听清,“什么……扒皮?你先前不是被封在祭坛里边?”
金却摆摆手,似乎不愿再谈了。
她眯起眼,“你对你这师弟倒是维护得紧呐……修到这地步的,哪个能干净了?你觉得他好,哪里都是怜惜,黑的,也能看作白的。”
“我只知他为了救我,不惜性命,变作现在的模样。”渊九碧眸沉下,“现在,该我为他了。”
“所以我说什么?人呐,就是如此。”金似乎心情很愉悦,施施然勾起酒罍,笑得活像只狐狸,“世间万般是流连……桑杨一样,你也一样,人就是这种轻易被红尘裹挟的存在……”
对她这种倚老卖老又掺着说教意味的口吻,渊九自开始便有些反感。他垂眸把玩着面前精致的杯盏,看剔透的杯身倒映出自己的影子。金发落在浸着血污的前襟上,面容是模糊的,人是肮脏、狼藉、落魄的,不复原先周全精致的模样。
他心煎火烧,金花圣母语焉不详的话,落在耳中更是意乱。若非被关在面前人识海,他早不奉陪了。
深吸一口气,他端起罍,浅酌一口。澧液流经唇舌,此回倒是品出些味来。又涩又辣,不见得什么好酒,与芜园的佳酿比起来如隔天堑。
芜园……他何时能回去?
“陪你聊了这么久,也该回答我的问题了,金仙子?”他将琼觞递向狐妖,“云尘怎么救?”
金未举杯。她只支着颐,静静打量着渊九,似乎要透过皮囊看出某些更深的东西来。
渊九仍执着地举着那盏。二人僵持数息,相顾无言。
“看来……你是无论如何也要同他与共了。缘,当真奇妙。”
金似乎终于不再坚持。她端起杯盏,与渊九相碰。
“既然你坚持,那么,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你。”
“什么?”
金霜雪似的睫毛垂下,掩住眸色,看不清心思。
“你可知他最大的缺陷为何?”
“缺陷?”渊九沉吟,“要说缺陷,我看不太出来……但要说毛病,倒是一堆,透着古怪。”
金竟徐徐叹了口气。
“他十分特殊,对罢?就算本姑娘不说,你也能感受得出他与常人的不同。就像从来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确实……我看不透……他好似藏了许多秘密,又好似什么也没藏。”杯盏在手底轻轻晃动,倒映其上的人影倏然模糊了。
“你当然看不透了,因为他在藏,藏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却又不知如何藏。”金勾起唇角。
“此话何意?”盏中液体微微震颤起来,涟漪一触即逝。
“他,没有心。”
滴答。涟漪骤停。
渊九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没有心?”
“六魄天残缺一心窍,无心之魂。”金双手交叠,支起下巴,苍银的眸子直勾勾望着渊九,“也就是俗话说的‘缺心眼’。”
渊九眨眨眼,一时有些发懵。
“无心?那他……岂非会缺失许多东西?这样的神魂,还能修炼吗?”
没有心的神魂,还能称为神魂吗?
心念忽动。他想起方才在圣道颓垣间,云尘被金花圣母穿心而过。那空洞的胸腔中,的确未见那跳动一物。
“我不理解。”他摇摇头,“他若无心,天残一魄,又是如何从蝴蝶修成如今模样的?”
“有一个‘替代品’,替他作了心。但他的胸腔满是魔炁,本姑娘本想掏出来看看,不想掏了个空。那些魔炁,好似生长在他体内,连我都有些惧怕。毕竟本姑娘只是驭使者,而他,你这位亲爱师弟,更似‘裁决者’。”
“‘裁决者’……”他缓缓吐出这个词,眸中尽是不可思议,“他到底是什么?”
金漫不经心把玩着长长的蔻丹指甲,“你问三遍了。若是本姑娘知道,还跟你聊这些作甚?本姑娘,也很好奇啊。”
渊九定定望着面前酒罍,沉默了。
“……你自方才便一直在谈论他的事。”
片刻后,他抬起双眸,澄湖般的眼底有隐约的波动,“你不惜毁掉整座宗派,自大孤山祭坛复苏,重回人世,不杀阻碍你复生的敌人,反倒是与你的敌人在识海内把酒论交……你究竟有何目的?”
“敌人?”
对他的态度,金似乎早有预料,她轻轻一歪脑袋。“小友,你们合着阻碍我的复生大计,如今我非但不计较,还在识海内款待你……你们人类是这么形容敌人的?”
“……你找我,究竟想说什么?我的肉身还在外边,过不了多久,神农神息便会消散。苍蚨金针没有第二根,彼时再无人能拦你。”他神色有些黯然,“若你要拖延时间,那你已经胜了。我动用宗门禁术,即将遭到反噬,出去后,你要杀我们,也就是动动手指的事。”
金又叹了口气。
“本姑娘这种坏狐狸,老被你们人类提防,也是该然。”她好整以暇地打量着面前年轻的医修,缓缓道,“本姑娘,可不是你的敌人啊,小友。”
“你……”渊九眯起眼睛。
“本姑娘为了接近大道,本已发誓舍弃情欲,修太上忘情之境。却未料到,遇见了桑杨姐弟后,竟变得……”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本以为,这世上再无一物可动摇我之磐心。”
渊九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关键,“你并非桑落?那桑杨为何要唤你……”
“他分不清。哈,多蠢的人……连我和她姊谁是谁都分不清,就要一意孤行救我。”她眯起眼,又浅酌一口,眼神落在手中酒罍之上,却似乎透过它看着更远的东西,“本姑娘看见你,脑子里忽的想到了他……便想看看,你们人类为何一个模样。”
渊九道,“金仙子,你们之间的爱恨纠葛,我无甚兴趣。我来此与你相谈,只为云尘之事。你既言你我非敌,可否告知救人之法?”
“你看,仍是猴急。”金又替他将面前酒罍满上。那酒樽看着不大,酒液却好似源源不绝。
她直起身,朝他轻笑,比出一个“请”的姿势。
“饮罢,小友。你之师弟,待出去后,我会归还那份属于他的命源。至于禁术反噬,我可替你化消。”她噙着笑,好似一名寻常的人类少女,“作为回报,本姑娘只想请你听个故事。”
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渊九微微蹙眉思索片刻,端起杯盏。
“那讲完故事后,我还有些问题想问,还请金仙子不吝告知了。”他将酒缓缓饮尽,施了一礼,“方才的承诺,我相信堂堂邪蛊之仙不会食言。”
“好说。”金亦举盏。
推杯换盏之声回荡在空阔寂寥的识海间,余音不绝。
一爵饮毕,金抹了抹嘴,斜斜倚向案沿,一双吊梢的狐眼瞥来。
“小友,‘东郭先生’的故事,可曾听闻?”
渊九点头,“是咱们这孩童的开蒙故事。怎么?”
金轻阖眼帘,“本姑娘要讲的故事,便是另一个‘东郭先生’……不过,此中的狼并未恩将仇报,却仍被东郭杀了。”
“看来,东郭与狼,谁更狡猾犹未可知。这是谁的故事呢,金仙子?”
金咯咯笑了起来。
“故事便是故事。小友,你听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