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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本姑娘何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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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血凝结,燦若玄华,化为苍茫众生间唯一一座灯塔。
银针所指之处,一道隐没在九天之后的神念,穿透层云,直直降落锃然针尖。一道上古沛然神力,牵引着他体内全部的心血,逆流而上,从指尖涌入银针之中,与苍穹后的那道存在共鸣。
世界的声音在耳畔逐渐消弭,神魂被抽离的空虚感升腾而出。
“祖神啊,无论如何,请替我……救他……”
神光乍消,天地反覆。
渊九双眸猛地一阖,再睁开时,眼眸中的碧色一刹漾开,如盈池溢绿。
一道浩然渌波自他脚底荡出。
滴答,一声雨滴入池。天地轻恍,霎时倒倾,地面幻化为一片镜湖。弥天盖地的痋毒与魔息在这天地般广阔的澄湖中骤然平息。这片湖中,无物得以喧嚣,只余神所般的宁静。
云尘出现在他怀中。他跪下身,托着他的身体,痴望着他。
怎会轻作这般?像一片云似的。
可他却无法言语。神农的心魂覆于躯壳,如今他已不再是一个个体,而是神农神息的载体,万化生一,又化身千万。
唯有心中执念,托着他的躯壳,去行那该行之事。
云尘深阖着眼眸,细密的长睫在眼窝打下扇般的阴影。他面色如雪,黑发粘在面庞,眉宇安静,如一尊精雕细琢的玉俑,全无活气。
天地万世的蘅芜灵息如潮水般汇入他的身躯,却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好似面前人已经彻底沦作一副空壳,任凭神力也无法扭转。
怎么会?他……救不了他……
连这样……也救不了他吗?
“医修,你唤渊九是吗?”
远远的,传来一道女声。
他茫然抬首。杳远天边,立着一道纤曼人影。
在神农天引之中,他终于看清了她的面貌。是与当初狐面女相拥的那名女子一样的容貌。
是桑落。
那横亘天地的悬象已经消失。此刻的她,如同这片厚土千万个神魂一般,皆是神农天引的从者。
“没想到,你竟对此人……”金花圣母眼神落到他怀中的云尘之上,竟笑了,“果然,人皆是一样的……”
他未回答,亦无法回答。
“我并未彻底吞了他,只是尝一口味道。不过……没有心眼的命魂,就跟清水一样淡而无味啊。”
她迈着柔步,缓缓向他踱来。在此方境界,强大如她亦只是个普通神魂,惊不起若水一步涟漪。
“你想救他?”
渊九凝视着她,碧眸澄澈无比,好似能一眼望穿他的全部心绪。
金花圣母垂下眼眸,语气竟有些温柔。
“你这模样,倒让我想起他了……”她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他曾经也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渊九只是垂望下去,目光落在无声无息的云尘身上,又染上了哀戚。
“想救他,便过来。”她朝渊九递出手,“本姑娘……想同你说说话。”
渊九默然须臾。轻轻将云尘放下,起身牵住了她的手。
手指相接的那一刻,皞芒自交接之处乍开,覆盖天地。待白光落尽,二者已身处一片广袤无垠的纯白空间中。
此处是……
心思方起,他才发觉身躯中那股与天地神息勾连的力量蓦地消失了。千万化身重归一体,原本的自己回来了。
心念电转,目光落至身前,金花圣母正静静望着他。
一见她,渊九心底骤然腾升起尖锐的愤恨与痛苦。先前被神农天引掐断的情绪此刻尽数归位,如复燃的柴薪将心腔烧得生疼。不作他想,他抬手便是甩出一串银月乌刃!
“当啷”声此起彼伏,纤薄的柳叶飞刃掉落地面,很快被无穷的皞白所吞没。
他的攻击在此无效。
“金花圣母!你又在耍什么花招?”渊九朝她怒喝。
女子长眉拧起,似乎有些心烦,“刚才还乖乖的,一脱离控制便急着杀我?忘了本姑娘说的话了?”
渊九怒视着她,缄默不语。若眼神能杀人,此刻的她俨然已被千刀万剐。
叹了口气,她一拂袖,二人之间出现一张长案。她坐下来,执起案上酒樽,往杯中倒入澄澈的酒液。
将酒罍往对面一推,她朝渊九比了个手势。
是让他落座之意。
“别这么盯着本姑娘看,小友。”长长指尖轻敲着案沿,她笑道,“在我的识海之内,你碰不到我一根汗毛。来都来了,不如坐下,与本姑娘好好对酌一番。”
渊九沉默数息,依言落座了。金花圣母说得对,此间识海她为主导,他在此唯一能做的,便是照她吩咐行事。
她举起酒罍,轻嗅了一口,含糊着,“……想当初,这酒还是桑杨偷天换日带进来的。”
“要如何救云尘?”无意关心,渊九直奔主题。
女子嗔怪地瞪他一眼,“急什么?再急,也陪我饮完这杯。”
无法,渊九只得端起琼觞,一饮而尽。酒液很烈,他吞得囫囵,亦无意细品,只觉好似吞了一把火入腹。
“你们人呐……”女子摇了摇手中杯盏,缓缓递至唇畔,却迟迟未饮,“总是这般猴急。卯时的事情,辰时便想要答案。若凡事皆能轻易论断求解,这世上何来诸多憾恨?”
她眼神看着渊九,口中话语却好似说着别人。
“金花圣母……请告诉我,该如何救他。”渊九沉下气,又问了一遍。
女子缓缓尝了口酒,似乎有些好笑,半天才道,“本姑娘不叫这个名字,说了老多遍了……”
“本姑娘单名一字‘金’。你礼貌些,叫我金姐姐,金仙子,我都爱听。”
“金……”不知她意欲为何,渊九沉吟着,“金仙子……你是青丘的狐妖?”
“本姑娘的确来自青丘,那时我还很小,没取名字。后来事情发生太多,等我回过神,青丘已经覆灭了。”
青丘,上古之地。伴随着神祇时代的终结,它也逐渐隐没在光阴的浮沫之中。
渊九端起酒樽,将自己的那罍满上。他心绪纷乱,手上不稳,溅了不少酒液在外边。
“你就这般担心他?”金支着颐,笑道,“放心,他命比你硬多了,没那么容易死。”
“他已经没有气息了!”渊九急道,“他变得好轻好轻,一个人不可能轻作这般……他的命源,全被你夺走了!”
“静心……”金手掌下压,“本姑娘说过了,只吸了一口。他那命源,我想吸也吸不动。”
“那他为何——”
“为何?”金好似听见了什么笑话,托起面庞,好整以暇望着渊九,“那本姑娘问你……你可知他是何人?”
渊九怔住,摇头。
“我不知道……本来要弄清楚他的来历,却一直没机会。”他望向金,“你知道对不对?他究竟是谁?”
闻言,金眨了眨眼,好似颇为意外。
“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这般惦记?”她失笑,“你真是比我想象的还要……笨。你们人类,皆这般单纯?”
渊九,“……我问了,他含糊其辞,我也不好深究。”
金摇摇头,举起杯盏,一饮而尽。透明的液体顺着杯沿晃晃悠悠滑落。
“要问他究竟是谁,我也拿不准。本姑娘只能告诉你清楚的部分。你们人类轻易看不透的东西,到我们这倒是一清二楚。”
“他是……”
金抬眸,苍银的狐瞳对上他的目光,“他不是人。”
“……”渊九沉默片刻,“有怀疑过。他受伤不流血,没有脉搏,体温偏低,好似也从未困乏过……还有他那古怪的灵力……”
“他没解释过?”
“体质特异,修炼所需。不过……仍旧惹人疑窦。”
金眯起眼睛,似乎很愉快,“蹩脚的借口。比本姑娘还懒得编,你这师弟也是个人物。”
“他不是人,那是什么?与你一样的妖?”
“别看本姑娘这样就一棒子打死。我可跟他不是一路人。”金轻哼了声,“万物有灵,草木金石皆可修得灵智。他要是块石头,你要如何?”
渊九神色空白了一瞬,“……石头?也是块像人的石头。也不是接受不了……”
“看人家好看,石头也行?”金讪笑起来。
“姑奶奶,说正题!”渊九头疼,眼前这妖仙怎么全无初见时的威仪了?怎么谈着谈着,倒真像饮酒论交作乐了?
“哎,真是的,好容易有机会聊聊,这么严肃作甚?”金替自己斟满,朝他举起酒罍,“说正题——他可不是什么石头。”
渊九与她击盏。琼觞相碰,撞出清脆的啷当声。
“那他是什么?别卖关子了。”
“他呀。”金垂下眼帘,笑得有些闷,“小虫子咯。”
“……虫子?”渊九傻眼。
“不如石头人?”
渊九摇摇头,“不……不是,他是什么虫?”
“分这么清,重要吗?”金似乎在强忍笑意,“会爬会飞的呗。”
渊九脑中顿时闪过一连串难以言喻的虫类模样。
云尘……是虫子?他全然无法将云尘的模样与那些丑陋腌臜的东西联系起来,光联想一下都叫人无法接受。
看着呆滞的渊九,金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
渊九不懂她怎能开心成这般。
她笑够了,擦了擦噙出的眼泪,道,“行了……不逗你了,看你这丢了魂的模样,早知道不告诉你了。”
“……他到底是……”
“蝴蝶,黑蝶。或是一种类蝶的命魂体。具体何族,本姑娘也不懂,狐族典籍未加记载,我亦未见过。不过应当是十分古老的种族。”
黑蝶?
渊九恍然。记忆的车辙碾过时隙,缓缓定格在下山那日。
那一日,他误入深谷,谷内野花蔓生,余光中的深远林外徘徊着翩跹之物。
同一日,他于雾凇湖畔偶遇一人。其人一身缁衣,墨发雪肌,狼狈而冒失,不似寻常修士。
原来,一切早已在冥冥中落下楔子。
“……蝴蝶?”他喃喃,又似不确定般重复着,“蝴蝶……原来如此……”
难怪他呆过的地方,总会有莫名的黑蝶飞过;难怪他言行有异,亦不会流血;难怪他抱起来那么轻……
“要从一只蝶修成他这副模样……”他缓缓吸气,面色掩饰不住内心震撼。
“——是经历万劫千生的无一之人。其心智之坚,胆魄之勇,超越普世。若是放到本姑娘的族群,便是那太上至尊的九尾级别。”金笑道,“倒是比本姑娘还厉害些。”
“难怪……难怪他那么有本事……”渊九回想着先前的一幕幕,“我一直以为他是某偏远氏族之人,没想到,他竟连人也不是……”
“怎么,不是人,便不喜欢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渊九下意识摇头,又觉失态,有些尴尬地咳一声,“不,只是……有些难以想象。”
他打量着女子,犹豫问道,“你们妖族化型,是本生这般容貌,还是后天幻化的?”
金一眼看穿了他,“小子,你想问我们漂亮的皮囊是不是幻化的,本身都是丑八怪?”
“……没这个意思,金仙子。”
金抱着臂往后一靠,歪头瞅他,伸出一根食指。
“第一,咱们的皮跟你们人族一样,娘胎里带的。该什么样,化型便什么样。丑的幻化成美的,打起架兜不住,一不留神便露馅,实属没必要。”
“第二……”她目光斜来,那上挑的眼尾吊着,漫不经心,“本姑娘何时说,他也是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