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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 112 章 殃咎天,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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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却是被湿黏与窒息裹挟着醒转。
辰时未至,他便被唤醒,迷糊中后脑被按入(……),嘴唇抵住跳动(……),他轻轻张唇,依循兰姬的话语侍奉起来。
(……)
强烈的呕吐感使他绞紧咽喉,下颌剧烈收缩,眼前阵阵模糊,项间发出濒死的断弦之音。几息后他被松开,跌落床榻呛喘不止。
一双裸足出现在晕眩的视野间。
“咽下去。”
他不敢忤逆,捂住嘴,强忍恶心,硬生生将(……)吞下。
“乖。”
糊在面上黏腻被不知何物拭去。云澹月将他抱回榻上,似乎十分愉悦,慵懒的尾音上扬,“怎这就哭了?长天降下的甘霖福泽,需好好消受啊。”
喉头仍残留着肿痛麻木与浓重腥臊,他咽了口唾沫,缓缓应道,“是……”
“水平太次,谅你初次侍候,唇舌够软,我不计较。”
前额被轻轻啄了一下,便听闻云澹月的柔声,“辰时到了。”
辰时,是规定的晨起洁整时刻。他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回身只见云澹月仍襟带凌乱地倦卧在侧,凉凉的沉瞳微微眯着觑他。
“怎了?快些去,别让你家主子等急了。”
“……是。”
他转身,轻手轻脚掠过一排排精巧的陈设,绕过座屏,来到内室。洁净的热水早已备好,他回忆着所学,宽衣解带,跨入浴桶中。
冷热适宜的水漫过胸膛,他枕在桶壁,只觉惬意舒适。昔时的严酷挣命竟如昨日黄花,离得无比遥远。这一切并非梦境,他真正的、千真万确的,重生了。
一丝极为浅淡的欣喜涌上,喉间的不适也没那么明显了。他遏制着喜悦,想着云澹月还在外头,便急急洁身洗漱,拭干水汽披衣而出。
侍者备上的衣袍与昨日有些不同,是月白与柞叶交织的色泽,宽大凉滑。他拧着垂落的半湿长发,方步出内室便见云澹月背坐于条案前,举臂勾勒什么。
他不明白这举动,便停步而待。云澹月察觉了他,也不回首,唤道,“过来。”
他移步靠近,便见云澹月在作画。兰姬教过,魙主精通四大雅事,他辨出来,这便是其中一种。
而那图画上的墨色汇做人像,瞧着眼熟,是他昨日见过的,自己的面容。
“如何,像么?”
云澹月放下毫端,往椅背一靠,打量着他,似乎与画像作着对比。
他垂眸观视,评价道,“像。”
“可惜,这笔墨只得其形,与本尊相形见绌。”云澹月弯唇,示意他坐至身侧,“今日教你第一课。”
他依言坐在其人旁侧,云澹月的手臂便绕过腰肢将他圈住,掐了一下,“楚腰,比女子还细。”
还未思索如何作答,云澹月另一只手已轻点纸面。那两排飞舞的墨痕想来是文字,他只觉笔画如蛇,萦回繁复。
“这两句,是我初见你时脑中所现。你不识字,不辨风月好恶,也读不懂这诗。我要教的,便是让你学会它们。”那凸出的指节在笔画上轻叩,顺着洇开的墨渍下滑。
云澹月执笔,长长的白毫在纸面划过,墨色牵出逶迤痕迹,隐带气势。他辨认出与门前的字形是同一种。
“云。”云澹月又写下一字,字迹相连,圆融合一,“尘。”
“这是,我的名字。”
“不错。你的名字便是这么写的。但——”笔锋一转,飞舞的狂草下又添两道方正工洁的蝇头小字,“你得这么写。”
“为什么?”他盯着两排形状全然不同的文字,疑惑着。
“行草于你太过轻狂。论端洁修雅,只合小楷。”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他从研磨提笔开始学,将自己的名字写了上百遍,终于渐渐掌握。云澹月又教了十数与形声,命他每日练习百次。
练久了,他的细白五指沾满墨渍。云澹月命他涤洁双手,收笔镇墨,这才走完一个流程。他一一照做。
“累么?”
他摇摇头,虽空腹整夜,自晨起劳顿至今,但他素来惯于隐忍,这点饥碌并不算什么。
“你饿了。”云澹月却一语道破。
他眨了眨眼,点头。
“长得灵性,怎呆头呆脑的?难道我还会饿你?”
“澹月的安排,我遵循便是。”他仍端坐,轻声应答。
云澹月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笑意,沉沉看了他两息,往后一靠,摩挲着下巴,似乎思索着什么。
半晌后,终是开口,“既然蝴蝶要吃东西,正好,我便教你该如何吃食。”
他懒懒扬手,响指一打,门扉悄然洞开,妖冶的女侍拖着绫罗衣裙款款步入,将托盏中的玉盘置于案上,欠身离去。
只见莹润的玉质之上,一些浑圆似球的果核状物体相互簇拥,带着血丝,活物般不断散溢出烟墨般的雾气。
这些球状物若有吸力,他方见到,便感到心神被牢牢牵引,叫嚣着想拿唇去抿,拿舌去舔。
他不禁微微咽了口唾沫,有些坐立不安。
云澹月将他的动作看在眼底,轻轻拾起一枚圆球,拈在指尖,“可知这是何物?”
“吃的。”
“这些,是你同类的‘生源’。亦称‘魔核’。”云澹月递至他唇畔,示意张口。
魔核的吸引力太过强烈,他几乎毫无犹豫地将其衔住。果仁似的核在唇舌间爆裂,溢出芬芳的汁液,霎时口舌生津,唇齿含香。他一口咽下,从未品尝过如此珍馐,不由微微瞪大双眼。
魔核入腹,如有神力,他只觉耳聪目明,精神大振。先前的劳碌一扫而空,状态从未这般泰然。
云澹月翘起长腿,好整以暇,“很喜欢?”
他点点头,又不住将目光移向盘中。
“知晓了?这便是吞噬。”
吞噬?他明白,魔的本质便是吞噬,无论何种方式,掠夺它物,壮大自身。他无力量,只会靠最低等的吃来苟活,从未体验过真正的“掠夺”。
这便是吞噬么?这滋味竟美妙如斯。
他轻咬下唇,遏抑吞吃的冲动,问道,“这些,都是同类?”
“如何,这魔核是专为你而备,杀幼龄魔族取出,还热腾着。”
他并未觉出不妥,弱肉强食,自古皆然。
“多谢……澹月。”
云澹月笑了声,将盘子端到他面前。芬芳扑面而来,他却迟疑着抬首,端详那张笑意盎然的白面。
“澹月,不吃吗?”
“我不用。”
“为什么?”
云澹月轻轻拨弄着他的鬓发,寒眸闪过泠泠的光,愈发深沉,“这样的吞噬,太过低级,我不需要。”
他不甚明白,便垂眸去看盘中的魔核。云澹月了然一讪,“吃罢。”
他不再犹豫。学着云澹月拾起魔核,一颗一颗往口中递。如同吃某种野果,他一口一个,很快吃光了盘子。犹未满足,他望着空荡荡的玉盘,克制地收回五指。
在过程中,云澹月一直紧盯着他的姿态,目送那一颗颗血色粘连的核仁消失在翕张的薄红唇瓣下。云尘的吃相很小心,唇角若不留神牵出血丝,便即刻被灵活的舌尖舔去。
红艳的血与殷红的舌,如此蘼艳的画面竟未让他产生过多绮思,反倒是品咂出几分鉴赏艺术的兴味。这分外瑰奇与高雅,竟让他恍惚生出一种真正枕风弄月的神逸飘然。
摒弃欲望,真正脱俗还真。他果然站在世俗顶端,孤高超逸。
这么想着,他便瞧云尘愈发赏心悦目了。生于极寒莽荒的食腐魔物,仅一日便能幻化出优雅端丽的姿态,他会愈发精心调教,使蝴蝶无限趋于完美。
目睹云尘吃完魔核后,他便离开楼心月。他乃寒川之主,不会在某件事物停留太久,即便是云尘。
回到烛天之巅,他肆意往富丽豪奢的七屏围榻椅上一躺,长发如潮水倾泻而下。斜蹬椅面,他一面歪枕锦毡,醉玉颓山地品呷美酒,一面吩咐新换的秉笔将天下星屑名册呈上。
秉笔换得太勤,他实在记不住名,便索性按星宿来唤。
“奎木狼,今日的酒不赖,谁温的?”
“回魙主,是亓小漪温的。”一旁的秉笔恭敬答曰。
“哦……小漪啊。”脑中浮起佳人的眉眼,他咂了咂嘴,接过名册。
名册足有一薄,他随意翻了翻,洋洋洒洒的名字如雪花般纷扬。殃咎天何时添了这么多星屑?实在太多,他根本不需要这些庸脂俗粉。
懒得细看,他直接将名册“哗啦”撕作两半,朝秉笔怀中一扔,“一半留着,一半弄死,不想弄死便赏给下面的,明日我要一个清净的殃咎天。”
秉笔跪在阶下,哆嗦着询问,“魙主……是要杀哪一半?”
他横了一眼,心觉这个秉笔也该换了,便随意一指,“那么多废话?这些,全杀。”
秉笔浑身一颤,不住磕头,“但……魙主……亓小漪在这里面……”
他哈哈大笑,将酒液泼洒在地,“甚好!走之前还不忘拿身子替主子暖酒。小漪啊,你的骨血很热,很风情……我尝过了。”
秉笔奎木狼挪动发软的膝盖骨,缓缓退下,远离这个荒残凉薄的主人。云澹月一如既往任意妄为,精心甄选多年的星屑薄说拆便拆。而不幸被拆解的星屑们,就算落得赏赐下魔,也不过将死期延长些许。这些娇滴滴的美人们,一旦脱离星枢天,只会被玩弄至死。
他们皆是蝼蚁,生杀不过在阶上人的心念之间。
但即便如此,殃咎天依旧令人趋之若鹜。只因此处是无际寒川唯一一座能躲避风雪的堡垒。魙主白衣垂天,枯玉擎川,以雄力庇佑此方雪峰之心巍然屹立,已长达数甲子。
此间就算再凶险,也好过直面殃咎天外的白雪皑皑。而魙主拾得引魂蝶之事已在此间传开了,不仅楼心月头回住了人,第一道波澜便是这样的流血事件——殃咎天,是要彻底变天了。
而楼心月中的云尘,对外界一切毫无所觉,只镇纸摆轴,一遍遍地练字。他练得无比认真,每一道笔画都一五一十凝实参透。一面练,一面不住想云澹月答应相教的点灯之法;亦或是品咂着吞噬的滋味,回味无穷。
如今,除了心向往之的寒川之外,他又有了新的渴望。殃咎天实在神异无比,这个世界远比他所想的更为深远寥廓。那些依循本能而活的黑白画面已恍如隔世,他再不愿回想了。
他仍是太过浅薄笨拙。想要理解、习得更多,更透彻地观知这个世界。脑中浮现起云澹月温柔又阴郁的脸,这个可怖的存在是他赖以为生的支柱,也是了解世界的桥梁。他会遵循全部,用眼耳、唇舌、身心、神魂,牢牢铭记、掌握他所教传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