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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 111 章 我要真正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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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那间馥郁甜腻的暗室,兰姬领他穿越曲蜿幽折的回廊,来到一扇华贵门扉前。门扉足有丈余见宽,高楣宽匾,横书龙飞凤舞的“月”字,檐悬蝶形琅坠,碎星般铛啷作响。
他不识字,只觉那图案如风如雨,倾轧而下气势如虹。兰姬推开房门,一阵幽雅清冽的暗香扑面而来,内中坦廓,陈设繁多,无数新奇物事一时令他目不暇接。
这是他所见的第三间“房屋”,又是一番全新风貌。殃咎天,到底还有多少间这样的屋子?
“这是你的住所,此后你便在此安心呆着,规矩都已教你,乖乖照做便是。”兰姬站在门前,掩口娇笑。
他应了声,便走进内中端坐一方流云长案前。此间气息倒不似兰姬那处甜香熏人,清幽雅致,令心神稍安。
“不错,行歇需静,你倒学得挺快。”兰姬微微眯眼,上翘的飞睫勾长眼尾,“魙主会很喜欢你。”
“他会来么?”
“会。你的职责,便是等待。姐姐先走了,望下次见面,你已脱胎换骨。”兰姬意味深长地勾了他一眼,便曳着紫烟纱绡窈窕而去。
门扉闭合。他先环顾打量四方,方学会的新鲜物事便一项项窜入脑海,纷至迭来——画屏、桌案、镜奁、灯炉……以及白玉座屏后那台硕大的流苏高床。他叫不出那些晶莹剔透的材质名称,只觉光怪陆离。
整个房间不啻床榻,处处皆色泽迷离形状精致,他从未来过这样场所,丝毫不敢乱动,只垂首看着桌案上的布置。
他看出来,兰姬教过,这些大小均等错落有致的小石头名曰“棋”。兰姬言道寒川主人风月无边,君子六艺样样精通,犹善对弈,若属者棋艺上乘自得青睐。
他对此一无所知,甚至今日泰半物事都是方才习得名称,遑论什么风月?这二字含义,他甚至一知半解。
兰姬还言,殃咎天内他们这种人称为星屑,是孤星伴月的命格,一辈子簇拥着月,为月而鸣。
这些言辞皆抽象晦涩,他听过了,也就记下了,却咀嚼不通。今日经历的一切无比神异诡谲,此刻静下来他只觉心神惫怠,比打一天的猎还劳碌。
瞧着窗外景致,他已学会辨认时辰,便估算出此刻约莫戌时一刻。天色将暗,他循着兰姬的嘱咐取出火折,摸索着点蜡。
“嗤”一声,烛火轻晃,逐渐映亮半扇房屋。他凝视着这团奇异的红光,靠近有蓬勃的热意,似乎无穷无尽,永无断绝。今日之前,他连“火”这种东西也未曾见过。
轻轻抬手虚拢跳跃的光焰,感受着温烫。这种事物如斯温暖明艳,仿佛是“活”的最好象征。殃咎天外没有这种东西,就像所有的安宁、饱暖一样,一定是分外珍贵的。
他喜欢这东西,便牢牢盯着看了许久。直到窗外变得晦暗一片,再无光芒。
端坐久了,他身子有些僵硬。想了想,便依照规矩将窗扉闭合,捧着烛台来到那张巨大的床榻前。这张床实在太大了,微弱的烛光尚不能完全映亮方寸。
将烛台置于床头,他轻轻躺上了衾被。一如所想的柔滑如云,天底下竟然真有所在能将云絮织就席衾,供人酣眠。
兰姬曰,二更为暮,辰初为旦,晨昏有定,需谨遵笃行。如今已亥初,是规定的入睡时刻。
云澹月没有来,他便需按规矩办事。微微松开衣襟,他支起身子吹熄烛灯。
烛光颤巍巍翕动几下便灭了,房内陷入黑暗。若非身下触感有异,他几乎要认为自己又回到了曾经暗无天日的洞窟中。
悄然抓紧锦衾,还一切,究竟是梦吗?
踌躇着是否阖眼,黑暗中,房内事物逐渐归于影绰,透着诡异。陌生的气息笼罩而来,他不害怕,只觉不适。
或许如兰姬所说,习惯便好。
这么想着,他渐渐耷下眼皮。缱绻的幽香攀绕而来,再也闻不到那些血与土、风与雪混杂的野生气息。
他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不自觉蜷起来,他阖上了睡眼。
“——睡觉别缩着,身子放松。”
一道声音炸雷般响在耳畔。
几乎是惊坐而起。他头皮发麻,条件反射地弹出,远离声音源头。手腕却被牢牢握住,旋即前方亮起一道朦朦微茫。
稠芒焕夜,只见半尺开外,云澹月屈膝侧卧在榻,又黑又长的乌发顺着身子滑落衾被之上。微茫下,那对深不见底的瞳仁黑得渗人。
他瞠目结舌,“……是,你……”
“如何唤我?”云澹月微微眯了眯乌沉的眸子。
“……澹月。”
“很好。”其人音色亦如往常般柔和低缓,“见到我,不欢喜?如此一惊一乍,成何体统。”
嘴上批评,但他的神色无比温和,令人生不出畏惧之意。
云尘忙调整姿势,躺了回去,不知说些什么,轻声应和着。
“你可真傻。我躺在这看你,进门到上榻,愣是没发现我。”
“……”他哪里知晓,这大床上会躺着别人。
“别缩腿。”
命令既出,他条件反射抻直了腿。云澹月挪了过来,吐息柔柔拍在额前。
“你很喜欢蜡烛?”
他不自在地绞着布料,“火,很亮,很暖。”
“那便点灯。”
将语未落,那朦胧的微茫便消失,旋即脑侧亮起熟悉的火光。云澹月不知用了何种招式,竟隔空点火。
“这……为什么?”他不觉支起身子,回首去看床头的烛台。
“小蝴蝶,这是‘炁’。万事万物,皆有藏炁,我将其拨动,驱使它们。”云澹月悠然道。
他不解其意。复又躺下,规矩并拢手脚。
“兰姬,教了你什么?——嘘,不用说,我能看见。”云澹月将手覆于发顶,顺着发丝轻轻揉搓、滑落,“她很温柔,就像母亲一样,是吗?哈,你似乎没有这种概念……不过在床上,我喜欢唤她‘小娘’。”
他仍不知如何回应,微微僵硬着承受抚摸。今早的可怖经历仍历历在目,他只盼云澹月不要故技重施。
“她教你的那些,是殃咎天都会的,是星屑们都会的。不过你很特殊,在我这里,你不用样样依循。”那微凉的指尖擦过颈项,捋着一缕发丝往下,“我要让你成为别的,与星屑不同的存在……”
“为什么?”他终于道出了第一个问题。
云澹月有些意外地一讪,“为什么?你知晓殃咎天有多少魔族,多少星屑么?”
他摇头。
“自我辟野,已数甲子。无数魔族长跪寒山下,瞻拜魙主。但……”云澹月话音稍顿,似乎打量着他的脸,“但你是唯一一个入住楼心月之辈。”
“……”
“我一直期盼有一日,楼心月能住进一人,等了太久太久,时至今日。如今,你还要继续问么?”云澹月笑意加深。
他望着那双温和又寒凉的眼眸,半晌道,“是,澹月。”
云澹月笑得愈发开怀,双眼又眯成了黑沉沉的缝,“真乖。兰姬没白教你。”
“澹月……是来看我的?”
“是。我来看看泥巴蝴蝶有没有好好洗干净。嗯……还不算差。这身冰肌果然很适合泡玉波池。”云澹月凑近嗅了一口,顺势将面庞埋进他的胸口。
陌生触感来袭,他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你在害怕?”
“不……”
云澹月退了回去,以手支颐,另一手轻轻绕匝着他胸口垂落的发丝,笑音凉凉的,“兰姬教的那些只一半,我是来教你另一半的。”
他盯着云澹月藏进阴影中的面庞,道,“兰姬说,这是星屑的全部。”
那阴影波动起来,笑音扬起,“哈……我说过,你不是他们……否则你这身衣衫如今还能原封不动挂身上?”
他思索着,“我……”
“星屑何其多,只承托凡欲,我要的是更好的。”云澹月蓦地凑近,幽深的瞳仁映出他冷白的脸,“我要真正合配天月的另一颗‘长星’。”
“澹月,我不明白你的话。”他最终如是道。
“你会明白。完美的皮囊合该相配完美的德行,你只需知晓自己是特殊的。”
他的模样与他人差别很大吗?他不这么认为,生灵不是依照力量排列高低之分吗?
看着他疑惑的模样,云澹月感到内心充盈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意,淡淡的,却以一种无比新鲜的角度使他满足。
真是奇了,他竟是这般轻易餍足之人。
云澹月描摹着他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喜欢,便如大猫般换了个姿势斜卧,懒洋洋地笑,“我来此处,本想教你些别的,结果你压根没注意到我……”
“我错了。”他知晓这句如何回应。
云澹月闷笑了声,“……哈,我不该让兰姬这么教。时辰不早,你可有什么想学的?”
他想了想,忍不住直接道出那莫名的渴望,“……我想学你点灯。”
“哦?你想学这个……”云澹月眨了眨眼,神色不变,一派温和。
他仔细揣摩片刻,瞧不出喜怒,想了想,微微凑近,“我想学。”
“这嘛……不是不行。但这是我的东西。”云澹月话音一转,“宝贝,若想讨别人的东西,得先哄人欢喜啊。”
欢喜?兰姬教过,那些会让魙主欢欣之事。
他并不喜欢那些事,但云澹月喜欢,便会心悦,便会教他。
于是他脑中忆起兰姬的体态言语,心内一沉,将身子贴了上去。
陌生的气息萦绕而来,他感到云澹月几乎僵了一下,胳膊便环抱而来,搂住他的脊背。正思索着如何下一步,却听闻那轻柔的声线响在耳畔。
“错。”
不对吗?他迟疑了,兰姬分明是这样教的。
不等思索,另一只手一把掐住他下颌,钢铁般的力道转瞬将他桎梏。云澹月仍噙着笑,眼神却又寒又沉,“不是现在。”
他最是畏惧这种眼神,忙垂下眼帘。那力量一瞬加剧,颌畔生疼,深入骨髓的恐惧直袭心头。
云澹月又要折磨他了吗?
瞪大双眼,他想认错求饶,那股力量却须臾离开。云澹月倾身,修长的胳膊如铜铸般将他牢牢压上榻,抵在肩窝,“睡觉。”
他埋在乌云长发间,感到血液一丝丝重新回流,暖热冰凉的身躯。他做错了事,云澹月却没有惩罚,这是为何?
“以后未经我允许,不许以色示人,即使是我。”那轻柔寒凉的命令又传了过来,很近。
他应和着,内心游移不解。但云澹月没给他思虑的时间。他只觉眉心被轻点一下,头脑瞬间混沌不堪,双眸一阖便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