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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 113 章 只要能修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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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后。
山舞银蛇,顽雪积玉,料峭深寒自山脚裹挟升腾。森立的雪峰之间,云尘如出一辙旋踵于雪上,轻盈如羽,只在雪面压出一道细长痕迹。
野雪浸透了一身轻衣,他却并未察觉寒意。云澹月所传的心诀足以抵御寻常寒冷。对于修行,他无比认真刻苦,将云澹月的教传尽数吸纳融会。
云澹月虽乖张无度,在赐学方面却颇为大方,只要心情愉悦便会毫不吝啬地赐予点拨。经过这段时日,他已迈入修行门槛,真正地学会了驭使空气中浩如烟海的“炁”。
炁,即魔之息也。这是圆融嵌合在长天厚土间的天生源流,与魔之本源极为类似,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只要掌握它们,移山填海,逆透乾坤亦非难事。
寒川主人夸他有慧根,他并不这么认为。他只是极富耐心,将全部深浅一点点揉烂、掰碎,丝丝咽下,千遍万遍,毫不懈怠,直到彻底贯通。
白云苍狗,乌飞兔走,时间无与伦比地快。他什么都学,疯狂地汲取知识,从尘泥中爬起,真正转胎生慧。这才明白,曾经的自己与草木荒石无异,根本算不得“活着”。
今日的无际寒川也是阴霾沉密、愁云惨淡。这片不见天日的阴郁大地永远笼罩着黯淡的铅色,连日光也稀薄。他来到山坳之处的一片坦雪上,抽出腰际的长剑舞动起来。
云澹月传他剑器诀,龙飞白水般的舞剑姿态。他喜爱剑这种武器,快而尖锐,对充盈攻击力的招式无比痴迷。云澹月却要他学华而不实的舞步。
「剑,器中专美。你之身形恰似剑锋,刚柔有度,正合此惊鸿剑器诀。」
云澹月擅剑舞,飘宛如流风回雪,“寰月”六式恰如君月在寰,风骨冶然。他全然不觉其人如何君风,但会尽数学会,这样云澹月才会教予更多更好的剑法。
骈臂缓舒,他立于雪地中央舞动起来。剑器浑脱,玄袂翻飞,在皑皑雪色间恰如墨梅一剪,泠华绽芳。
一谱式毕,他收剑入鞘,便见云澹月靠坐在几丈开外的雪枝上垂望而来。其指尖斜勾着樽酒壶,白绫飘落,便慵倦地对着壶口饮起来。
清冽的液体泼洒在胸膛,那漆黑的寒眸一弯,蕴出抹凉丝丝的笑,“美人一舞惊鸿,当赏。”
晶莹的琼觞凭空而现,倒入醇冽的清酒,飘至身前。他接过来,小口啜饮而下。
咽下无甚滋味的清液,他感到脏腑生出热意,颔首而礼,“谢主赐酒。”
云澹月飘然落地,皓白长裾拂雪而过,悄无声息。
“劲婉得衷,学得倒快,练了多久?”
“五日。”
“不错,就是神情欠了灵动。舞者身心合一,才神魂兼备。”
他不明白,只是分毫无差地依样画瓢。“神魂”二字太过缥缈,不知何喻也。
云澹月捏了捏他木然的脸,笑问,“可知我为何在此?”
他如实摇头。云澹月向来形如鬼魅,来去无踪,他掌握不了。
“今儿有好戏,本主带你去赏乐。”
又是那事。云澹月热衷于带他观赏那些荒诞的血景淫祀,他不知有何好看,但云澹月要求了,他便会依循。
来到高台之上,他坐于魙主旁侧,垂眄其下的景致。天坑之内,几名衣衫褴褛的魔族正赤手空拳面对着一只庞然巨兽。这是云澹月饲喂的朱獳王,性情暴戾凶猛,长锯般的獠牙足以撕穿最坚实的重甲。下方几人不知犯了何错,被押入葬灵坑内与兽相搏。
“差不多了。”
眼前一闪,酒觞已递至跟前。他端起来,就着嘶嚎与惨呼缓缓饮下。浓重的血气爬升起来,即使他味觉不佳,亦能嗅出新鲜骨血的寒腥。
朱獳王利爪撕开肉躯,将赤红的兽首埋入柔嫩的肚腹间大口撕扯、吞咽。这场毫无意外的游戏也终至结局,一个个挣扎求活的猎物在绝望中眼睁睁看着自己落入兽口,被生吞活剥。
云澹月打了个哈欠,似乎兴致缺缺,“多久了,连霓炀的毛都碰不到。殃咎天是否对你们太好,尽养一帮饭桶?”
懒语一出,下属众瞬间噤声。云澹月扯动唇角,皮笑肉不笑地扫视一圈,轻呷一口酒液,“今日这戏着实无聊……本主看得生倦,不如来些彩头,就此择出殃咎天真正的勇士?”
“——谁能战胜霓炀,我便赐他永居长天之权。”
如此赏赐,即刻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鼓噪起来。殃咎天内,没有什么比永居之资更令人垂涎。这意味着魙主的永庇。
但仍无人站出。望着人群,他笑了一声,拖长了声线,“——无人应战?”
一片静默。
“呵,果然一帮饭桶。殃咎天不养闲人,若无人站出,本主便从最底下的开始,一层一层扔进雪谷喂鹰。”
人众攒动不安,片刻后终于有一名魔属站出,来到座前深深一跪,“本属可战。”
云澹月垂眸打量着他,神情无变,“甚好,你便迎战霓炀。”
那魔属正欲致意,却见云澹月唇角一弯,牵出一道无比阴冷的笑意,乌泱寒眸沉下,仿若要将他吸进去。几瞬,他身体蓦然一轻,已置身中空,浑身经络不受控制地疯狂拧缩,魔炁暴乱逆行,须臾他已摔落葬灵坑,皮肉尽碎,露出毛血本体。
云澹月一道眼神直将他形骨打碎,本体尽显。面对朱獳王的血盆大口,他颤抖着四肢着地,朝那赤红暴怒的兽首迎去。
“犬与獳,看来这局又定。”云澹月一指其下压倒性的战局,声线懒散,“魔物的本体便是如此悬殊,一旦现形,便是纯粹的力量角逐。”
云尘想到自己的蝶躯,确实弱得可笑,谁都能一指碾碎。
在兽类原始的嚎鸣中,云澹月指腹轻轻擦过杯沿,便递至他唇畔,“蝴蝶,为何不语?”
他沉默着被灌下烈酒,微微喘气,感觉鼻息灼烫无比,“我未见有人打败过霓炀。”
“霓炀若败,你也见不着了。你才来四月,霓炀在坑底已长胜一载有余。哈,不愧是我亲手养出来的兽王。”
对云澹月的趣味,他无法苟同。只撑着昏沉的脑袋,望着坑中场景。
犬魔在朱獳王的利齿下没几招便败亡,又成獳口肉餐。残余魔炁纷纷扬扬,弥盖着脂血四溅的葬灵坑,冽风一吹便丝丝缕缕,散溢无形。
云澹月热衷于让人负伤、挣扎、灭亡。他品尝着弱者的痛苦,立身烛天之巅,毫无怜悯地践踏着血骨。这样的人,却邀风吟月,附庸风雅,坐在白骨王座之上,将自己包装为铅华不染的皓白长空。
云尘从未觉得他如何脱俗,只觉无法理解。万物自有其形,难道披上白衣,就能掩去一身腥臭?
不过,云澹月确实是天。力量在无际寒川,就是唯一的天,所以他只需奉行天意。
“澹月,我有些头晕。”
“你啊,酒量忒差,也就我惯着你。”云澹月亲昵地揉了揉他的长发,“昨日的诗背会没?”
他强压不适,回忆着词句,“……犹怜蝶生,乱雪吹渡……月下门……”
云澹月大笑两声,放过了他,“罢了,你先回去歇息,晚些再来烛天。”
“是。”
回到楼心月,他终于溃败,趴在盥池前吐了个天昏地暗。每回被灌酒,无一不以呕吐告终。他不明白为何云澹月如此钟爱这些烈汤,他被灌下一杯又一杯,隐忍着反胃承奉魙主的喜恶,无比乖顺。
不过云澹月对他确与其他星屑有别。许是看出他的抵触,抑或别有用意,除了最开头的验身,再未有过侵犯之举,只在起居容行上多有规矩,样样皆要遂其心意。
这些皆是小事,他只要能修炼、变强,再多桎梏皆无谓。
长发披散开来,他胡乱拧了一把,将其挽了个结。蓄发亦是必须,逐渐生长的青丝无比恼人,左右妨事。将长鬓往耳后一拨,他取出笔墨纸砚,开始每日的练字。
日夜苦习,他已识字泰半,字形也初具雏形。最初那句题诗他已能辨读,不过想象不出诗中意象,不明白为何作题。
「蝴蝶,此乃一眼荡魂之美,若你眉目。」
云澹月如何教,他便如何学。自有是非好恶观后,他也读了些书,明白万物有形貌之别。不过就算生得再好,也不过一张皮,难道能增灵塑力,让修行更上层楼?
力量,方为决定死生高低之物。只要有力量,或许有朝一日他能飞出万山,得见寒川方外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