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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 105 章 他唯一看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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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九以仙力凝作一只剔透琉璃球盏,将蝴蝶锁入内中。黑蝶静静蛰伏底部,纤薄的双翼偶尔翕张两下,宛如一缕幽魂。
云尘极度虚弱,关窍锁闭,魔息断绝,连自我修复也做不到。渊九将其抱入水中清洁时,手指探入内中,一动,鲜血掺着残精汩汩涌出,他能感受到甬道的皲伤与战栗。这应分外难受,但云尘只是胸膛微微起伏。
不动用蘅芜之力,以温和灵息疗愈。他托着奄奄一息的蝴蝶,在他耳畔柔声絮语。他说了许多许多,大部分毫无意义——仅想絮叨些什么,说与怀中人听,不管什么都好。
云尘沉沉阖眸,面色胜雪,仅一点唇珠绯润。他望着这尊破败的器物,不禁倾身,吻住那点红朱。
云尘无声无息,他明白他已无法做出反应。伴着时间推移,疗灵渐胜,云尘终于陷入了沉睡。
指尖一点,墨炁消散,黑蝶本躯现出。其趴在掌心,连纤细的腕足也不再动弹,宛如死去,仅双翅隐振的流光昭示着生息。渊九将这枚小小的蝶放入球盏,隔着琉璃看它,觉得自己的行径好似一名孩童。
他将璃球往腰间一挂,仙力在其周织就回环庇护。心念一动,天幕尽收。他站起身,浩大仙能扫过疮痍遍生的大地。连天森霭尽数枯芜,广袤无垠的凶犁土丘颓然失色,曾顶天立地的成都载天地陷万仞,好似大地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这些,皆是云尘所赐。吞噬、枯亡、寂灭,魔之力量自古皆然。
孑立风中,心绪茫漠。他已成就上清仙躯,化凡脱俗,甚至可以大手一挥,化消此间疮痍。但被魔息吞噬的生灵们神魂已殁,就算复原山峦草木,又有何用?
有的毁灭,是无法返生的。千载前的魔劫近乎蚕食了凡界泰半生灵,时至今日余怖未消。昆仑墟下的冰川至今仍魔氛笼罩,不时浸血,无人愿涉。
他轻拢球盏,眸中浅碧逐渐跌落、下沉,最终缓缓闭阖。
云尘说的方法……若为真,平心而论,确乃牺牲最小化。云尘言他可解天下之危……而天下,此刻就在掌中。
为什么?他与云尘之间,究竟是怎样的牵缠纠葛?回想起白柳生之语,他只觉沉重疲惫,心脏被压得无法喘息。
无论如何,他答应了,便要去做。至少,不令千载前的悲剧重演。他还需寻仙胎托生,唤回松珀之魂。他还需做许多许多,但此刻他连球中的蝴蝶都不知如何处置。
莲步踏出,他瞬间挪移至弁塗玄森之上。此间俯瞰,生机尽失的大地愈发触目惊心,万古长森覆灭仅需一瞬。
再踏出,他来到外围,曾经进入结界之处。夹岸骈山已倾塌合一,逶迤中央的河水涌漫,尽数淹没荒滩。玄机楼众的营寨早已消失,空气中更无一丝生息波动。为师门五人设下的洞窟庇护已无可辨认,他凭借记忆来到大致位置,只见到一片参差堆叠的岩块。
蘅玉珠再也无法产生波动,庞然魔息之下,它所能做的仅仅是为其延命几息。
若未答应带其历练,他们便无此死劫。他的慈心,成了葬送同袍的镰刀。
他静静垂眄死寂的山谷,许久后,转身离去。
他为医者,千千人因他而亡,他却救不了哪怕一人。
他该去往何处?天地浩大,无枝可依,无处可归。若为飞蓬一缕,尚可随风飘扬;见此孑身,怎样的风才能将他托向远空?
循着河谷,他漫无目的飞渡。黑蝶仍沉落在盏底,他用指尖轻轻触碰琉璃,唤了一声。
不出所料,黑蝶无甚反应。他笑了声,端详着工艺品般剔透的晶球,喃喃自语,“小时候,总想把捉来的漂亮蝴蝶关着,但它们总是死得很快。娘亲让我别再捉,谁曾想阿九至今还在玩这游戏……”
想到娘,心中蓦然涌起一股酸楚。若阿娘在,他是不是不用受这些苦了?阿娘那般疼他、爱他,他为了一己坚持狠心多年不归,她得有多担心难过?
他想娘了……待诸事毕,他便回宗门看她,看阿爹,看老掌门,看那些父老乡亲同门师兄弟。就算理念不合,但经年感情深镌心内,他此刻真的非常想念他们。
白玉京?他已不想去了。但承诺已出,他亦无法抛却盏中蝶。那些交错时空的记忆画面,他害怕,又不得不去寻找答案。
云尘……这个名字,已成了深深扎入心头的刺,扯不出拔不掉,一想便连血带肉地痛。
他的蝴蝶,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正出神,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息波动拂过身侧。它微乎其微,但他仍凭借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了。
几乎同时他踮步飞出。立身穹野之下,大地灰蒙一片,辩不明晰。循着方向,他干脆一剑斩出。
剑映神华,辟天开阳。剑光所至处无不涤尘清莽,白茫茫一片开阔。灵息波动逐渐强烈,他少顷便辨认出来。
这竟是风角之经的灵息波动!
尹绥鹤?!
不及细思,下一刻他已来到源头之前。
一道熟悉的风幕悬于眼前。招式已老,风幕看上去经历诸多摧折,眼看便要涣散。
扬手一指,风幕道道破碎。随之而出的竟是团团爆裂的血雾。心下愕然,已成就上清的灵能反应极快,瞬息涌入,代替风幕遏制了血雾的溃散。
“谁在内中?”
同时,在赤红之间,渊九赫然见到了一名女子。
苏蛮近乎是扑上来。她脚步踉跄,腿一软便攥住他的华裾,脱力地靠上来。
“仙君……是你……仙君……”她泪水涟涟,嘤咛不止,血污翻洒的罗裙下,娇躯不住轻颤。
渊九拥住她,将她扶起。还未起身,她便跌落怀中。他将她抱起,来到藏身的那截朽木后。随着蘅芜灵息的注入,苏蛮苍白的脸色逐渐红润。
“你怎在此?”
“仙君……”苏蛮的玉葱指轻轻握住他的手,美目盈满泪水,“你又救了我……”
他在苏蛮心口一点,金绿柔光缓缓没入,绞涩的心脉即刻恢复原状。苏蛮的情况是人为的法术契约导致,以她之修为本该早早死去,是尹绥鹤的风幕为她树立屏障,争取了时间。
“为何你在此处?尹绥鹤呢?”
苏蛮扶着他坐了起来。她似乎非常惊惶,小鹿似的身躯紧紧靠着他,不住发抖。
“是……是楼主。楼主要对少楼主不利!”她猛然抓住他的手,语调急促,“仙君,求你救救少楼主!”
渊九拧眉,“说清楚。”
苏蛮抽泣一声,“少楼主想弑亲夺位,方才他二人应爆发大战……但,但少楼主似乎败了……楼主催动灵契,要唤回我之心血为他所用……”
“少楼主留在我身上的风锁阵抵消术法,否则我早已殒命……”
渊九打断道,“你说尹绥鹤要杀尹千秋,他们在结界内交战?”
“是……但楼主绝非易与,我乃至阴逆脉,他要我的血……”苏蛮攥紧他的袍袖,语调惊慌,“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少楼主危险!仙君,仙君!”
“至阴逆脉?”
他听闻过此种血脉。此脉天下罕见,拥有者寥寥无几,传说可助人突破修为上限,自古便是人们争夺之物。关于此脉,尚有诸多传闻,效用甚广。
未曾想,这名玄机楼侍女竟身负此脉,难怪可在二者间流连摇摆。
苏蛮惊慌失措,放声大哭,“没时间了!少楼主,少楼主他!!”
渊九正欲开口,却见苏蛮腰肢一沉,一团柔软贴上胸膛,双臂环勾,朱唇与他深深相印。
“仙君,你要了我……”
一阵摄人心魄的甜美气息涌来。唇舌牵缠,那股气息愈发浓烈,毒药般将他牢牢纠缠。他本能地回应,苏蛮水蛇般的腰肢缠了上来,柔夷牵起他的手游移着。
“……抱我……”
脑中骤然白光闪过,他手下一动,推开苏蛮。
苏蛮被推出怀抱。他收敛了力道,这一推并不重。美人玉体轻晃,娇嗔一声,复又贴来。香肩半露,云鬓摇乱,吐息似一把甜蜜的刀轻舐过耳畔。
“求你……要了我……失了贞,我之血便无用……”苏蛮轻启朱唇,声线如蜜一般拉出长丝,“仙君,你心肠那般好,小女子无以为报,还请应允我这个请求……此后小女子愿追随左右,为奴为婢……”
他抬眸,凝视美人闪着泪光的香腮。几瞬,灵力荡开,苏蛮惊呼一声,摔落在地。
“仙君……小女子求你。至阴炉鼎……可助你修行……只求……只求仙君应允小女子……”
泪水划过脸庞,她伏在地面,单薄的双肩连连发颤,哀求着面前的仙人。
渊九无声望着苏蛮,至阴逆脉的吸引力极为强烈,他只觉身体不由自主地趋之若鹜。美人玉体横陈,血衣半褪,如瀑长发拥簇着脂膏玉肌,引人无限遐思。
但也仅限于此。
“尹绥鹤在何处?”
苏蛮未料到他如此定力,睫毛一抖,眼泪一颗颗落在地上。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她不住呢喃,又上前拥住渊九,“楼主已经取到我的血……仙君,仙君……求求你救救少楼主……我求你,我求你……”
“你是尹绥鹤的人?”他轻轻揽过苏蛮,指尖一动,苏蛮便无法动弹。
穴道被定,苏蛮绝望地望向冷漠的仙人,泪眼朦胧,“是……”
脑中浮现曾与尹绥鹤共修年岁。风陵君以风入道,于蓬丘参悟风角之经,极擅控风。其思维活络,对功法心诀总有别样理解,时常新创招式术法。而青萍风锁,本是千里无形夺命隐招,尹绥鹤重新研修,改为可杀可护,圆融一体。
他曾取笑道,本是护生,何以要先夺命,岂非本末倒置?
风陵君轻哼一声,反问他,难道蘅芜君救人,便是无条件地救?
我救人,只求问心,救便是救。
风陵君只扬声大笑,我先让他痛,让他惧,在他当死之时再让他幸,让他爱,你说这样的救,是否更深刻,更能掌握人心?
他白了一眼,讥讽道,玩弄人心,少楼主的旁门左道,还是别来我跟前现。
时隔多年,他早将尹绥鹤的话忘到脑后。若他没忘,是不是云尘便不会只身入境,往后的事也不会发生,松珀也不会死?
尹绥鹤的青萍风锁,最后锁住了松珀一丝命息,让他得以一见。
造化弄人,他曾不屑一顾的招式,最终却狠狠摆了他一道。
“仙君……”
美人垂泪,何其惹人怜悯。他一向爱美惜美,此刻却觉得美人亦不过一张肉骨皮囊,皆是肉土,皆是虚妄。
他唯一看不破的相,只有那一张罢了。
轻轻拢住腰际的球盏,他复而问,“尹绥鹤何处?”
苏蛮哭道,“我……我不知……少楼主的灵契早没了波动……”
“你的血还未尽,尹千秋动作不会那么快。”他将苏蛮抱起,“我去找他。”
“仙君!”苏蛮大惊,“楼主练了邪功,少楼主都失败了,你怎能孤身前去?!”
他扯起唇角,轻嗤一声,转瞬闪至山巅。
“去救你的少楼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