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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 106 章 浩大天地终 ...

  •   血傀胸腔中,尹千秋已于血棺前静坐三日。经过三日的生长,掌中的红蕊已逐渐抽枝成形,即将盛放。这朵至阴处血凝结成的血祜花,将成就血亲换身之梁。
      尹绥鹤的后招确实拖延甚久,外界动荡已平歇。他守在棺椁前,推测着外面的局势——魔主与应龙应已交战结束,或许两败俱伤。不论如何,必定有什么缘由让魔主暂无机会清扫战场。
      而这段时间,便为他承血换躯,扬旌诛魔提供了绝佳机会,他必须牢牢把握,尽快恢复全盛。

      厚重的血骨覆着四壁,此间唯余血肉腐腥之气。他却觉得这是世间最为甘美之味。
      很快,他亲侄年轻的身体,便会成为他的了。在高处站久了,偶尔坐下来也别样趣味。他这侄子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一副面具年复一年地戴,几乎把他骗过去了。亲手将至阴逆脉的炉鼎献上,十分大胆、狠辣,有几分他当年的风范。
      可惜,仍太年轻。他在算计自己亲叔父时,未曾想已经入了局。他一定自认准备万全,才将苏蛮带入结界内,却不想正好帮了敌人一把。
      尹千秋握着鸣鸿刀,脑中徐徐想起自己年轻之时。彼时天下仙盟首脑尚为旁人,三岛十洲十长生仙位亦空悬。他亲手开拓煊赫基业,成就世间极荣,那些动荡岁月已是一扇书舟。
      为了延续寿元,他不得已修血傀大法,以仙者肉身为柱,承鸣鸿刀气。时至今日,玄机楼已不知吞吃几多性命。他的身躯已尽数枯槁凋零,全靠邪术延命。
      尹绥鹤,一向是他的好侄儿。从前是,以后也永远是。他溺爱、纵容他,因为他是为自己而活的。

      思虑间,掌心红蕊微微传来异动。血色的枝条轻颤,与外界共鸣起来。一线心血牵出,湮灭于虚空。
      是苏蛮。但怎么可能?他亲手施加的契印绝无可能出差错。
      唯有一种解释,那便是苏蛮自身接近了血幕。
      但这更天方夜谭。苏蛮的修为不死已是万幸,怎可能越渡来此?

      少顷只见血线急速密集,如一道天网分搫视线。与此同时遥闻一道清越仙音,竟是跨越空间,以神识传音入脑。
      “……别来无恙啊……楼主。”

      “蘅芜君?!”

      未等尹千秋反应,招式已至。刹那七色玄霞逆透青天,宝彰玉彩寸寸割开昏晓。在举重若轻的仙力之下,铁壁铜墙般的血幕应声而碎!
      血海大震,血傀哀鸣。白骨肉花翕张开来,尹千秋挪移入天,便见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滴答。水滴入潮。

      时间霎那阒寂。泱泱血湖瞬息被一张大手抚平。神仪明耀的仙者倨立湖心,玉痕一剑轻点湖面,以剑尖为圆心,紫华顿生方圆,一瞬尽染血海。
      神农天引,万物无争。天地万籁俱寂,尘埃数化劫沙,平息在时间海底。鸣鸿微吟,经年嗜血的刀魂在此方境界中竟然乖顺无比。尹千秋缓缓放下手臂,内心隐生迷茫。
      镜湖微澜,境界之主旋踵踏来。金丝之下一双碧眸静如沉渊。
      “你……没死?”髑骷白骨缓缓开阖,“竟然……成就天人……?”

      “很讶异?最后居然是我?”
      仙者弹指,一朵七色玄莲绽于指心。鸣鸿坠地,他只觉双掌不自觉脱力,竟然生出一股沉溺安逸之感。
      “怎有可能……”
      “我也想知晓,怎会是我。”
      仙者语调无甚波动,眸底隐带神性。莲华大炽,掌中的阴寒红蕊徐徐飞入其中,消弭无形。
      “可惜,还不回去了。”

      血祖血祜花的消解终于唤醒了他的心智。鸣鸿刀铮然入掌,撼天摧岳的刀气一线迸发,在仙者一步开外停下,无可接近。
      他咬牙,“苏蛮,你救了她?”
      “你侄子救了她。不过她仍要死了,即使我以蘅芜灵息灌注,精血没了,便是没了。”
      “她不能死!”血焰骷髅咆哮,“我的祜花!她要为我换身!!她绝不能死!!”

      渊九看了歇斯底里的尹千秋一眼,目无悲喜,“你败了,交出尹绥鹤,留你全魂。”
      “死来!”
      霸道无比的刀魂裂亘空间,神鬼辟易。血焰淌过境界,将此方天地一分为二。鸣鸿不愧为神武,即使被神农天引压制依然所向披靡。尹千秋已然被逼至绝路,誓要搏命。

      他看在眼底,内心却只觉吵闹疲惫。瞳中一瓣莲华熄灭,赫赫仙威落下,覆天地动荡,须臾弭平一切,神农天引重归静水阒静。
      “设计云尘的局,是你排布的?”
      髑骷被庞然灵压压向地面,困兽犹斗,“他没杀你?!”
      他垂下眼帘,唇角扬起,“我是他师兄,他怎舍得杀我。”
      “他是魔!当世魔主!”
      “是。你说我该杀了他吗?”他仍是笑。

      一剑劈出。这毫无花哨的一剑,竟使得天地震颤。尹千秋的血祖之身当即散裂。
      血淋淋的白骨落在湖面,竟还未散架。那燃着黑红邪焰的头骨兀自发声,“外边……外边发生了何事?”
      “苍天不仁,魔物不仅没被作祭,还遇见了我,留得残命。非你一人失败,是否安慰了些?”
      “你……你竟……你想毁了凡界,做万古罪人吗……”尹千秋惊诧无比,散落的白骨都逐渐抖动起来,似乎想要离体而起。
      “是啊。”他语调柔和,近乎携着笑音,“我有罪。”

      尹千秋嘶嚎,“疯子……你竟是个疯子……我怎没看出……”
      他想起幻境画面,不禁轻嘲,“或许我许久前便疯了。尹千秋,你戕害至亲的行径在我跟前竟显得有几分人样……哈哈。”
      “凭什么……凭什么,是你……”
      “我也想问。”他缓缓阖上眸子,“凭何是我。”

      提起扶桑,他踱至血骨崩解的骷髅前。将剑尖对准一败涂地的尹千秋。
      “交出尹绥鹤。”
      髑骷惨然大笑,白骨震颤不已,“他已经死了……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有收尸的机会……”
      “哦?那你去死罢。”
      手起剑落,仙华流转的剑锋利落地穿透髑骷头颅。尹千秋连声音还未发出,便神魂俱消,再无轮回。

      无声看着化为一滩血水消逝的尹千秋,他将血迹甩落,须臾跃至境界之外。
      神农天引已与心神嵌合。境界收拢,那血海中庞然血傀已化血归无。
      他来到紧闭的血棺前,蘅芜灵息流过,化消一道道邪性扭曲的血枷。完璧无损的棺椁静静置身眼前,他沉吟数息,启了棺。
      不过是死亡。如今的他,还会惧死吗?

      棺门缓缓开启,露出内中之物。风陵君面色惨白仰躺着,浑身浸泡一层薄薄血水中,身躯完整。
      望着安静的尸首,他指尖轻拈,太初天芳绽放,七色剔透华瓣飘落在尹绥鹤胸口,缓缓浸没。
      “这一丝仙元,是替松珀还的。”

      仙元入体,催唤三魂。冥花引途,血烛燃路。
      尹绥鹤煞白的脸渐生气色,胸膛隐约起伏。他凑近瞧这不再高洁华美的白鹤,心中无比平静,并无爱恨。
      “风陵君,看你干的好事。”
      蘅芜之力再催,一丝丝游动的精血重归心脉。脉络重铸,丹华凝聚,返劫生元。
      一道浅淡的鼻息出现,他打量着复生之人,拢下大袖。孰知手臂却被蓦地抓住,尹绥鹤睁开双眼直视而来。
      二人离得很近,尹绥鹤浸没血中的发丝缓缓律动,血气喷吐在面上。
      “哈……总算想起来了?”
      他不着痕迹地离远,嫌弃之色溢于言表,“横死的,滚远点。”

      尹绥鹤猛然坐起,疯狂咳嗽起来。捂着心脉,他瘫软在棺沿,神色萎靡,周身鹤氅已作血衣。
      “刚活,别大喘气,容易再死一遍。”他平淡道。
      “哈……哈……”尹绥鹤喘息着,打湿的鬓发贴在腮边,竟噙着笑,“我最后仍是不如你啊……蘅芜君。”
      他没言语,收起扶桑,不自觉拢住腰际的球盏。

      动作落在对方眼底,便闻其虚弱的揶揄之声,“上仙不诛魔,反来救仇人……真有意思……”
      “你救松珀,我救你,自此两清。”
      “那丫头呢?”
      他顿了顿,“死了。”
      “……”尹绥鹤沉默片刻,“没保住,算不得救。”
      “最后一丝命息被风幕锁住,我才想起。”他摇摇头,“你之招太狠,风陵君。”
      尹绥鹤笑了两声,复又猛咳起来。他如沐浴般泡在棺椁内,似乎没有力气爬起。

      “为何要保护松珀?”
      听闻提问,尹绥鹤微微侧身,将脑袋枕在棺沿,轻声道,“……枉叹峡内,你曾救我。我风陵君,最恨欠人情。”
      他恍然,心内五味杂陈,“那么久的事……你还记得。”
      “……这些年,我演了太久,演着演着,将自己都演入戏了。或许,我确实恨你,但也没那么恨你。”
      他望着这名少时同僚,不知在笑话谁,“哈……演得再好,不还是沦为笑柄。”
      “是,我是笑话,但谁又能说我没成功?”尹绥鹤弯唇一笑。
      “风陵君要跪下来拜谢吗?”
      “不,这是我凭本事赌来的。”细小的血迹从尹绥鹤鬓角淌落,簇拥着端方英秀的面庞,泛着些微邪气,“赌桌上的赢家,自古只一个。”
      渊九无话。这短短数日,他的心神自罗天跌至碧落,磋磨得零落不堪,此刻只觉精疲力竭。也不管风度,杵着长剑席地而坐。

      “你把魔物关起来?你要如何处置?”尹绥鹤蓦问。
      他茫然摇头,亦不知何去何从。
      “这座结界人已死尽。出去后,你为玄机楼楼主,一声号令,天下正道便可将我围炉。”
      “你不愿诛魔,是么?你就这般舍不得?”
      他微微抿唇,“他孤赴凡界,来求取救世之法。魔界将殒,若杀,凡魔开战,苍生再患罹难。”
      “这么说,他还是个好魔?”尹绥鹤轻嘲一声,“人与魔绝无善终,你贵为上清天人,连这都分不清?”
      “我知晓。但……我只想做些什么,不让千载大荒重蹈覆辙。”

      又是一阵沉默。他轻轻触碰琉璃表面,静静端详着内中流光溢彩的黑色蝴蝶。
      尹绥鹤终是发话,“你既要保他,又救活我,是要让我保守秘密了?”
      “你会吗?”
      尹绥鹤打量着失魂落魄的渊九,只觉兴味盎然又隐生怜悯,笑道,“那不然呢,我若不答应,你想我怎么死便怎么死。”
      “我救了你,便不会杀你。你若不答应,我便把你也关起来。”
      尹绥鹤哑然失笑,“我真是第一天认识你,蘅芜君。”

      眉心一亮,一道灵光释出。是先前于弱水福地取到的素矰。
      “留之无用,此物赠你。你将我从黄泉带回,我非不识好歹之人。还望你恪守不渝,勿令大荒再陷危患。”
      他怔望着那洁白的箭镞,“……你就这么轻易答应?”
      “他确实一直遏制着魔息,若非我相逼,或许此刻仍太平无虞。”尹绥鹤笑意渐敛,“……我相信他。”
      “你……”
      “他是绝色,庸脂俗粉在其面前黯如土灰,我能理解。”尹绥鹤又意有所指地笑起来,“但我没你那么浑,还很怕死,招架不住。坐在高台上看戏也算不赖。”
      他握住那枚微凉的箭镞,抓紧,指根微颤。
      “我本想用来杀尹千秋,如今他已死,白羽鹞弓也碎了,你拿去用也不算埋没宝物。我现在很累,只想赶紧回仙洲做我荣华富贵的玄机楼楼主。”
      “苏蛮,还在外面。”

      尹绥鹤神色一滞,“她……没死?”
      渊九站起身,宝物化光消散。华裾垂澜,松玉临彰,天人之姿端严生威。
      “她活不了多久。若非她,你早在棺材里泡烂了。”
      尹绥鹤若有所思,舔了舔沾血的指根,道,“可否请上仙带我一晤?”
      “起来。”渊九毫不留情地催促,“熏得我想吐。”

      将尹绥鹤彻头彻尾清洁一通,换上干净衣裳,他将人带至外边。在一处山坳下,寻到了昏厥的苏蛮。
      他以灵息温养,替其疗灵,苏蛮终于能艰难发声。她之精血已几乎流干,身体只剩一张薄薄的皮,形销骨立,再不复曾经的粉黛朱颜。
      他不去理睬二人话语。苏蛮要冲他磕头谢恩,他坦然相受。或许尹绥鹤会寻到法子替她延命,或许不会,他无兴趣。他的注意力,大半皆在腰间璃球之上。

      几刻后,尹绥鹤来寻。
      “我三人离开后,结界会自动关闭,内中景象完全展露。我会称深入旧日神所时不慎惊动应龙残魂,结界之人尽亡,我侥幸为帝台之棋护住性命,杀尹千秋取鸣鸿刀,最终斩龙而归。”
      “我也死了?”
      其人点头。
      他牵动唇角,无甚评价,“恭喜尹楼主了。”
      “此地本为魔族古战场,倒能解释四散的魔息。苏蛮死后,此秘密天下只你我二人知晓。”
      “我不信你的为人,但我信你怕死。我不种任何契约,望你好自为之。”他将箭镞握在手底把玩,“否则天涯海角,神镞追你之命。”
      尹绥鹤笑得从容不迫,“蘅芜君已是大罗之仙,天地俯首,捏我如同捏蚂蚁,我怎敢背离?”
      “我将登玉京,替他奉毕神诰。”
      “替他救世,然后呢?将蝴蝶完璧归赵,你不会还想与他共同在魔界生活?”
      “我不知。你问题太多了。”
      “当局者迷,你可知要维持两界和平,需怎样的天地浩力,就算神也难以办到。你当务之急是寻一处僻静,好好思量接下来如何。”尹绥鹤正色道,“苍生危难尽系你手,我等皆为刍狗,蘅芜君。”
      他没看尹绥鹤,只望向白茫茫的破败山河,“我明白。”

      尹绥鹤抱起落叶一般轻的苏蛮,“玄机楼的大门将永远为蘅芜君敞开。”
      他未语,目送雪色身影遁入暮光之间,倏尔远逝不见。

      轻轻将球盏打开。黑蝶微微动弹,飘翩而起,悬于仙者指尖。暮色如黛,将薄如蝉翼的蝶翅染上温柔赤华。
      “你想去何处?”
      黑蝶没有回应,也没有飞离。它如同一片黡黯的精鬼,幽阴迷人。
      “睡罢。我带你去外边。”
      他将蝴蝶重新锁入琉璃之后。

      浩大天地终于只剩他一人。西风吹寒,山巅汇聚艰涩空寂的回响,宛如一阙悲歌。
      他仍旧深爱这片大地。

      仙者的背影,消失在悲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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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只要作者不死就会一直更新直到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