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第 64 章 ...

  •   舟山岛地广,许多地方还在修缮,宗门除正殿之外,还分出了三大武场,被谢云流劈碎的“海之丸”号如今搁浅在一处海湾,船身巨大,几乎把海湾和岛屿隔断开,红叶便做主,干脆把那块地方划出来,取了个名叫“是非岛”。
      浪三归问过她这名字何意,她得意道:“习武练刀,明心见性,心有杂念辨不出是非的人不配握刀,这艘船就是下场,以后等宗门新来的弟子多了,难免会有心术不正的,得让他们知道,咱师父徒手劈船都行,劈个人那简直就是劈豆腐!哈!哈!哈!”
      浪三归:“……”
      挺凶残。
      正殿取名寰宇,建在岛心,背靠一处耸立孤绝的山峰,鬼斧神工般利落,下首三处殿阁还只有个雏形,依稀能看出将来恢宏大气的模样。
      总的来说,很符合谢云流的江湖地位。
      黄昏落日,工匠们都已下工,砖石木料堆积,却井井有条,整座主殿显得空旷安静。
      谢云流立于正中,脚边躺了个人,被绳子结结实实捆起来,嘴里塞着破布条,十分狼狈,看不清脸。
      “师父。”红叶走近,笑着唤了他一声。
      浪三归规规矩矩要行礼,被谢云流随意挡住,不动声色打量了他一眼,眉目难得和缓,“免了,这些时日幸苦你和孙如,可遇到什么麻烦?”
      麻烦自然有,还不少,浪三归暗自嘀咕了一句,正要斟酌着开口,又听谢云流道:“算了,老夫自知树大招风,你也不必遮掩,一会儿把那些宵小之辈的名号报上来,敢欺我门下,就莫怪老夫不讲情面。”
      “是,”浪三归应得干脆,感觉就和俗话里说天塌了有个儿高的顶着一样,心里不由自主松了口气,“那些故意挑衅生事博名头,还有因宗门拒收记恨报复的,弟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不足为惧,只有一桩,需要师父定夺。”
      谢云流点点头,“知道了,晚些和我说细说,先过来,看看她。”
      浪三归依言上前,随手拨了下刀柄,抵住那人的肩翻过来,看清脸的瞬间,不由惊讶得挑起眉,“野村惠子?”
      红叶笑吟吟道:“你忙着照看宗门,我和师父也不能闲着,这个女人数月前果然被藤原广嗣送回了日轮山城,把她捞出来可废了本姑娘不少力呢。”
      “师姐可有受伤?”浪三归站起身,听她为了自己的事涉险,心里跟着一紧。
      红叶察觉到浪三归眼中的愧疚,拍拍他的胳膊,“有师父在呢,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况且也不全是为了你,中秋那日之后,我们追查藤原广嗣下落,发现他失踪在寇岛附近,本以为他逃回日轮山城,结果没有,真是狡兔三窟。”
      “辛苦师姐和师父了。”
      红叶把他当亲弟弟,最喜欢他乖巧时候的模样,忍不住薅了一把他蓬软的头发,“当初你跟我打探日轮山城的消息,说要亲自去一趟,我一直觉得不妥,师父也这么想,那里还是我比较熟悉,更何况你毒伤未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她向来快人快语,顺道把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只是藤原广嗣活着终究是个隐患,我担心他死灰复燃。”
      谢云流一直没开口,浪三归下意识看向他,见他竟然在出神,像是回忆起什么,一贯冷肃敏锐的眼中露出不易察觉的无奈和一丝空茫,甚至没察觉浪三归的视线。
      浪三归不动声色收回目光,他近来听了不少谢云流从前的事,心里浮起一个名字——废帝李重茂。
      藤原广嗣重伤,他武功被废的消息一旦传开,想要他命的人定然蜂拥而至,可对李重茂来说,藤原广嗣活着更有价值。
      一个野心勃勃的废帝,想要东山再起,只有借刀,藤原广嗣必须在他手里活着,整个藤原家和日轮山城的力量才能为他所用。
      如今谁都盼着藤原广嗣死,能神不知鬼不觉救走他的只有李重茂,而之后他们之间无论谋划什么,定是狼狈为奸。
      想来谢云流也意识到了,浪三归默默在心里叹口气,他师父重情重义,嘴硬心软,当年肯为李重茂远渡东瀛,几十年相依为命,如今立场相对,不知要如何自处。
      李重茂少年时的确是朝堂更迭的牺牲品,谢云流为了“情义”二字冒天下之大不韪救他,同样因为这两个字成为叛出师门的“江湖败类”,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他豁出性命救回的人,付出众叛亲离的代价,换来却是李重茂日渐扭曲的恨和野心。
      值与不值?悔与不悔?恐怕谢云流自己都分不清了。
      作为旁观者,在浪三归看来,李重茂已经是个押上性命前程的赌徒,入了赌局,不见输赢,是永远不可能回头的。
      而不论结局谁输谁赢,对谢云流、对宗门上下都不公平。
      浪三归心事重重,刀宗未来的处境,还有昨夜那场让他一夜未眠的梦,沉甸甸压在心上,让他一时有些喘不过气。
      空旷的大殿骤然安静下来,夕阳斜照,余晖黯淡,天色竟已擦黑了。
      红叶看看沉默不语的师弟,又看看兀自出神的师父,不大明白,抓到东瀛女人明明是件喜事,怎么只有她在高兴似的,她小心翼翼开口,试探道:“天晚了,师父一路赶回也累了,要不先去用饭?”
      地上的东瀛女人忽然浑身抽搐。
      浪三归看过去,见她挣扎着醒了,她身上裹了件粗布外衫,遮住已经破破烂烂的里衣,头发像一蓬草,脏污凌乱,她看清面前站着的三人,瑟缩起来,眼中满是不安和恐惧。
      样子明显不大对。
      红叶对浪三归解释道:“她丢的东西好像惹出不少乱子,我抓了看守审问,只知道她和她那位傀儡哥哥都没办法收拾烂摊子,藤原一怒之下对她百般折磨,我见到她的时候,脑子已经出了点问题。”
      像是为了证明红叶的话,野村惠子骤然嘶声尖叫,她的声音本来粗哑,这一喊就像指甲刮铁板,愣是刺耳得遍体生寒,她含糊了几句东瀛话,全身挣扎扭动,像是在遭遇可怕的酷刑。
      红叶受不了了,用刀鞘拍上她侧颈,把人再次弄昏过去。
      浪三归:“她刚才喊些什么?”
      “求饶,放过她兄长,一路了,翻来覆去就这些,也不知道藤原广嗣对她做了什么,”红叶又对谢云流道:“师父,不如让孙先生来,他治病救人马马虎虎,旁门左道懂得不少。”
      谢云流“嗯”了一声,本就是这个打算,野村惠子不论真疯还是假疯,他要的只是从她嘴里撬出救浪三归的办法。
      至于怎么撬,“旁门左道”里最不缺的就是手段。
      大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说曹操曹操到,三人看过去,见孙如急吼吼闯进来,礼都顾不上,“宗主,出事了!方才山门弟子来报,神拳帮带人闯山,硬说是我们劫了海龙帮的货船,他们人多势众,把咱们的人扣了,康成在下面,但恐怕撑不住!”
      谢云流眼神一厉。
      自刀宗正式开宗立派,还从未这般热闹过。
      孙如所说的人多势众毫不夸张,神拳帮是翁州海域势力最大的江湖帮会,弟子众多,生意几乎遍布整个翁州的码头和海运,帮主姓费,一双铁拳功夫出神入化,为人刚直,嫉恶如仇,在翁州各家商会和海帮里都说得上话。
      几艘大船霸道地将还没修缮完的码头占满了,上百人乌泱泱,气势汹汹堵在山门前,刀剑棍斧十八般武器都明晃晃亮着,几个年轻的刀宗弟子显然双拳难敌四手,被缴了刀扣住,半跪在地,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伤。
      不过那几个扣住他们的神拳帮众也没好到哪儿去,有几个伤得严重,倒在一旁起不来。
      山门前只剩不到十名刀宗弟子持刀而立,他们背靠一块巨石,上面一笔一书,铁画银钩般刻着“刀宗”二字。
      “歪门邪道,勾结东瀛的下作小人!也配开宗立派!简直脏了这块地!让天下武林怎么看我翁州!”帮众里靠前位置有人开始叫骂,义愤填膺。
      被扣住的刀宗弟子脸色难看,愤怒地挣了一下,却被押住他的人狠狠用刀柄剁在脊背上。
      又有人接道:“你们宗主乃东洋剑魔,从前就是个欺师灭祖的恶贼!如今还敢回来残害中原武林,手上沾了多少血?此等奸佞,该当千刀万剐!”
      “就是!劫掠商船,杀人越货,同那些东瀛海寇何异!”
      “别忘了他们可不就是一刀流来的,这叫狗改不了吃屎,今日不给我们一个说法,不交出货和人,为了翁州地界的安稳,跟他们拼了!”
      “叫谢云流出来!”
      “堂堂一宗之主,只敢当缩头乌龟么!”
      “再不出来,就杀上去!”
      凶神恶煞的众人齐齐喝道:“杀上去!”
      “舟师兄……怎么办?”巨石前的弟子年纪尚轻,被吓住了,无措地问挡在他们身前的师兄。
      舟康成是谢云流在东瀛收的最后一名弟子,年纪和浪三归差不多,他本姓藤原,却极为厌烦家族争权夺利,更是对一刀流的做法深恶痛绝,自拜入谢云流门下便一心追随,早已和藤原家一刀两断。
      他性子平日温和稳重,习武之心纯粹,从不好勇斗狠,只有一处逆鳞碰不得,那就是听到他人诋毁自己师父。
      小弟子没等到师兄的回答,再眨眼,只见舟康成愤怒之下眼睛都红了,不等他出声便断然出刀!
      舟康成脚步一点,劲装牙白的下摆飘过,身形似一抹轻盈流云,又因他持刀的锐意,这抹流云仿佛裹挟了星流霆骇。
      云散飘摇影,雷收振怒声。
      孤锋诀中的“诀云势”,配合灵动独特的步法,能做到神鬼莫测般一击必中。
      众人皆未反应过来,刺目雪亮的刀光已经近在咫尺,劲风割得人头皮发麻,那名叫嚣谢云流是缩头乌龟的帮众在极度惊恐之下呆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刃贴至眼前。
      身侧骤然一股大力袭来,帮众身不由己侧飞出去,哎哟一声连带撞翻了数人,他后知后觉死里逃生,再抬眼,看见刀光和拳影战在了一处。
      “小子,费某无意欺凌晚辈,尔等还是速速交还货船,否则神拳帮今日就为江湖铲除奸恶!”
      舟康成闻言只想冷笑,费神通拳风刚猛,推开那名弟子之余也让舟康成不得不避其锋芒。
      舟康成施展驰风八步后撤,他的孤锋诀练得精纯,脚尖点在半人高的石块上,飞鸿掠水一般,旋身的同时挥刀横斩一气呵成,刀气连绵不绝,如堆叠的海浪,众人仿佛能听见其中汹涌的涛声。
      费神通和周围的帮众被逼退半步,舟康成乘势而上,横刀破空直刺,锋刃破浪而来,费神通不敢小觑,内力悉数凝于拳掌,左手霸道的罡风扫过,硬生生逼得刀刃一偏,右拳仿佛携着风雷,直攻舟康成胸膛。
      舟康成丝毫不敢大意,立刻横肘变招,刀背顺势贴上小臂,他以攻为守,若是费神通不撤,顷刻便能削断他的左掌!
      那几个押着刀宗弟子的帮众如梦初醒,见他们帮主似是落入下风,立刻大吼着威胁道:“不要你师弟的命了吗!”
      舟康成投鼠忌器,果然身形一滞,只来得及仓促错开,费神通的左掌堪堪擦过刃边,右拳虽未及身,掀起的拳风却势若千钧般撞在舟康成身上!
      “师兄!”
      “舟师兄!”刀宗弟子吓得惊呼,被擒的几人更是目眦欲裂,不顾刀剑加身挣扎起来,怒斥,“要挟算什么本事!卑鄙!”
      众人都以为费神通的左掌要见血,然而他一双肉掌竟似钢铁,不仅毫发无损,方才还和刀刃擦出了金石切割之声。
      舟康成倒飞出去,眼见就要狠狠撞上石壁凸出的棱刺,一道浩瀚的劲风千钧一发涌来,肆虐疾遽,瞬间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扑面之时仿佛都能感受到切肤之痛。
      这道劲风生生缓住了舟康成,在他摔下前,雪浪似的白衣袍袖翻飞而至,一只手稳稳揽住了他,待他安然落地才收回。
      舟康成晕头转向,胸口肺腑生疼,没忍住吐出口血,那只手收回后身边立刻又有人扶住他,他侧头,看见浪三归焦急担忧的眼神,紧绷的心神终于松了些。
      “我没事……”舟康成哑声道。
      “别说话。”浪三归把他扶到巨石下,匆匆检查他的伤,又连点几处穴道,喂了颗伤药给他。
      舟康成阖起眼,意识不大清,几个小师弟都围了上来,浪三归吩咐他们照看,起身后脸色倏然沉下,眼里满是怒意。
      欺人太甚!
      这么久以来刀宗上下一直安分守己,从未出岛挑起过争端,只因他们知道江湖误会颇多,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所以能忍则忍,可低声下气换来的又是什么?
      是一次又一次的变本加厉!
      在场显然还有一人比浪三归更加怒不可遏。
      人群骤然传来几声痛呼,谢云流的身形快若残影,他连拔刀都不屑,手中是随意折的一截枯枝,所过之处有刀剑“锵啷”砸落,劲风带起一道接一道的血光,飞溅时似红梅摇曳,衬得平平无奇的枯枝都夺目起来。
      没有一个人看清他出招,回过神时那几个押着刀宗弟子的神拳帮众有的倒地、有的横飞出去,最重的那个脊背上交叉起两道皮开肉绽的伤,从腰侧划到肩,滚在地上呻吟着爬不起来。
      赫然是方才伤人后背的那个。
      枯枝浸血,谢云流身上依然干干净净,半点尘埃不沾,他卓然挺拔,周身孤绝凛冽,似锋芒逼人的宝剑挡在狼狈的刀宗弟子身前,凭一己之身,愣是让神拳帮的上百帮众不寒而栗。
      天色已暗,明月隐现,唯有远方天际还有一丝微光在负隅顽抗,海风冷意刺骨。
      谢云流扬手状似随意地扔掉枯枝,破空之声摧金断玉,枯枝分毫不差擦过费神通的脸,“夺”一声钉入山壁岩石,半截都深埋进去,岩石紧跟着碎出裂纹。
      费神通只觉颧骨处刺痛,抬手抹到一指粘腻,不知不觉间,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了。他这才真切明白,那些关于谢云流“武林第一人”的传说并非夸大其词,心里也不禁冒出疑惑,这样的人,有必要去贪图海龙帮那点蝇头利益吗?
      以他“剑魔”的实力,要是愿意,整片翁州上的海帮都得拱手相让,捏死自己亦是轻而易举,何必还手下留情。
      “费帮主,本门不欲惹事,不意味着怕事,今日尔等还敢欺我门下,不妨再试试谢某的刀。”谢云流冷厉开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