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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话音落,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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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包围何方易的匪徒纷纷从马上跃下,身形变幻间手臂上机括锐响不断,射出的却是带钩或带簇的铁丝。
他们包围看似随意,实际暗藏章法,腾挪起落间钩簇飞射,猎物只能被逼入阵中,钩簇再落入配合的同伴之手,顷刻间交织出一整张能切骨碎肉的铁网!
训练有素,身法极快,这些人就是追随血眼龙王的叛徒精心养出来的杀手锏,怪不得能把卢祺从蜀中分坛的火海带出去,伪装成马贼,连苏莱曼和唐翎都落入他们手中。
何方易眼中锋芒闪烁,他左右都避无可避,只能纵身腾空而起,不远处那个唯一的真马贼抓住时机,大喝一声,重刀再次自上而下冲着何方易的头颅劈去。
内力奔涌至吞吴刀刃,何方易横刀顶住,悍匪只觉一刀劈在铁板上,相撞出一阵漫长的嗡鸣,紧接着“咔擦”一声轻响,裂纹瞬间扩散,那柄重刀被吞吴硬生生震碎了,悍匪一呆,满眼只剩泼天的血光。
何方易“殷雷腿法”变幻,极其刁钻蹬在一根铁丝上借力,再重一分那根铁丝都会割开鞋底嵌入血肉。
只见他势如破竹,吞吴抹开了悍匪的脖子,薄如蝉翼的刀刃卡进喉骨,何方易再借着悍匪沉重的身躯一撑,千钧一发旋身躲掉脚下抽回的铁丝,但铁丝连结的铁簇太过锋利,在他小腿上连皮带肉刮出一道血痕。
“咻咻——”
几处铁丝毫无滞涩地抽回再飞出,左右上下层叠,何方易身在半空,能惊险避过钩簇已是极限,根本来不及出刀,控制机括的杀手猛然变阵,铁丝一下子收紧,狠狠勒住了他,像要把人分割似的,前胸后背霎时皮开肉绽。
卢祺终于肯出手,弯刀直冲何方易的咽喉要害,何方易顾不得撕扯,捆住他右臂的铁丝几乎嵌进骨头,他翻转手腕咬牙挥刀,铁丝“嗡”一声断开,刀气纵横间扬起漫天尘沙,劈头盖脸打向众人,卢祺霎时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后撤。
何方易一刀破开铁网阵,浑身浴血,吞吴刀大开大阖,随他一瞬不停地杀入人堆里,刀光残影割断飞扬的沙幕,纵横之势迅如雷霆,血光一道道腾起,眨眼间数人翻滚倒地。
尸体砸进思浑河溅起大片水花,血色混着泥沙氤氲成浑浊的颜色,比天边斜照的日头还要苍凉。
飞沙落地,何方易还立于河岸边,十数个杀手七零八落,只剩不到一半。吞吴刀的宽刃上血线不断滴落,有他的,也有敌人的,何方易目光冷峻,环视着周围。
卢祺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定死在明教暗杀令上,萧沙被擒,他势单力薄,唯有利用马贼死灰复燃,挑拨明教内讧,他自然知道计划着急,可一想到阿利亚还好端端活着,他就如鲠在喉。
明明流着同样的血脉,凭什么这辈子只能被当作垫脚石?曾经他也想把嫉恨的恶念压下,还顾念那点微薄的血脉亲情,可渐渐发现越是与世无争,越无出头之日。
既然放手一搏,他还有什么好顾忌,就算事败,也要拉上垫背的一起入地狱。
“你以为今日杀了我,圣墓山就干净了吗?”卢祺的眼神里满是癫狂,被毁的半张脸狰狞扭曲。
何方易沉默以对,一个疯子,没有问话和听话的价值,更没有留活口的必要,他轻甩掉吞吴刀上的血,刀尖划出半弧,血珠在沙地上绽放,人也紧随而上!
铁网阵都拦不住何方易,还丝毫不受言语影响,卢祺目眦欲裂,弯刀寒芒再一次直逼何方易的喉咙。
活着的几个杀手同样抽出弯刀,招式隐隐有明教武学的影子,而又不尽相同,缺了明教刀法中的“奇”和“诡”,更像邯郸学步,浮于表面,出锋算得上锐利,但还不够让何方易看在眼里。
不过半盏茶,杀手死伤殆尽,逃生的本能让卢祺心生恐惧,不自觉脚下连退,何方易看出他的意图,吞吴刀锋悍然直劈,刀气向四周纵横激荡,劲风强行阻住卢祺的退路。
卢祺不得已挥刀硬闯,却被无形刀墙上刚烈的内劲割得整条手臂血肉模糊,痛极惨叫,左手彻底握不住刀了。
他咬牙回身,干脆将弯刀射出,趁何方易闪避时右手刀旋斩,电光火石间攻向头顶。吞吴拍开飞射而来的寒芒,何方易仰身后折,长腿上踢,一记龙骧虎步,狠狠踹在卢祺胸口要害,霎时心脉寸断,口鼻血雨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一颗胡杨断根上,滚落便没了动静。
岸边骤然恢复死寂,只有风过胡杨留下微弱痕迹。
粗重的喘息声掩盖过耳鸣,血水快浸透半身,何方易被铁网割出了大大小小的伤,虽不及要害但也很不好受,尤其手臂连肩的地方,那一道尤其深,是奔着断他筋骨去的。
天色渐暗,浓重的血腥味吸引来林子里的鬣狗觊觎,天上盘旋几只秃鹰,鸣叫声里透出威胁。
河岸边只剩何方易一个活人,皮肉上的疼还能忍,可失血和体力透支让他头昏眼花,他用刀撑了下沙地,没撑住,腿一软半跪下去,眼前都是黑雾。
额上忽然感受到凉意,何方易清明了些,勉强熬过一阵天旋地转,看见阿朵兰满脸都是泪,许是忍久了,浑身一抽一抽的,正在用方才的帕子给他擦脸上的血。
她眼里还满是惊慌和恐惧。
“没事了,害怕就哭出来,别忍着。”何方易接过小姑娘手里的帕子,安抚轻拍她瘦小的脊背。
阿朵兰被他抱进怀里,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眼睛开闸似的,泪水鼻涕蹭湿了何方易颈窝下大片衣襟。
何方易轻声哄了一会儿,阿朵兰止住哭,她轻轻挣开,乖巧地跑回树窝,把装满干净河水的水囊带过来,喂到何方易嘴边。
何方易喝完,嗓子里干裂灼烧的痛意压下了些,缓出力气撕下衣服袖口,绑住胳膊上那道最严重的伤,用刀支着站起来,一手牵住阿朵兰,如释重负般道:“走吧,回去找你芸姐姐她们。”
耽误的有些晚,走回去肯定入夜了,不过他一路留了标记,说不定看他未归,芸娘和唐翎知道阿朵兰跟着他,会沿标记找来,他和阿朵兰还能少走些路。
万籁俱寂,二人越过满地尸首,走到胡杨树后的沙坡处。
就在这时,何方易骤然听到机括声响,寒芒石破天惊般射来,钩簇急冲压出劲风,瞬息就让何方易背心刺痛。
他猛地推开阿朵兰,迟滞回身的刹那,铁簇已然入肉,那机括射出的力道极大,去势不绝,直将何方易钉上背后的沙土坡,痛色在他脸上闪过,何方易咬牙用尽最后的力气,吞吴飞掷而出,刀尖正插进卢祺来不及躲避的头颅。
何方易没料到他心脉寸断之后还能垂死一击。
喉中的血再也压抑不住,大口涌上来,从嘴角溢出,落上本就血色斑驳的衣襟,何方易疼得直抽冷气,然而更糟糕的是他身下的沙丘忽然开始如水流般动了起来!
是流沙!
方才的撞击让沙丘松动,这在沙漠中十分常见,却足以致命,坍塌的细沙不消片刻就能裹住活物的手足身躯,不断下陷,因为无从着力,只能和沼泽一样越陷越深,直至被彻底吞没!
何方易心底一凉,本能想要挣扎,然而双腿像陷进无底洞一样,任他身手再好,内力再强也施展不出,更何况他已然重伤。
手指忽然被拽住,一股微弱的力道在拼命拉扯他,何方易仰头看见阿朵兰,可他是成年男子,单凭小姑娘怎么可能把他拉出去,再耽搁,就连阿朵兰也会陷进来。
“快走……”何方易使了个巧劲,让小姑娘不得不脱手向后跌去,她立不稳,可好在身量很轻没有陷下去,滚了两圈才趴稳。
她还想爬过来,伸手来抓何方易,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爆发出的哭声撕心裂肺。
流沙已经埋没过胸口的箭伤,因为压迫和窒息,何方易的脸苍白到泛出青灰,眼神依然坚定,他急促喘息着,吐字已经极为艰难,“你认得路,别怕,不会有坏人了……活下去……”
最后三个字几不可闻。
他知道让阿朵兰再次眼睁睁看依赖的人死在面前会有多残忍,可他没有办法了——
因为黄沙彻底没过头顶。
这片沙丘如同苏醒的恶兽,冷漠无情地蠕动起来,张口把人吞噬,再簌簌淹没过所有痕迹,如此简单便抹杀掉一个人,无声无息,连尸骨都无法留下。
天意就爱作弄人,总是让每一次苦难都猝不及防,不容拒绝。
无边无际的沙漠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阿朵兰哭到力竭,呆愣匍匐在沙丘上,睁大的眼睛空洞无神,她的渺小和无能为力的蝼蚁一样。
夜色浸染开,一轮弯月挂上天边,没了阳光炙烤,沙漠冷寂得很快,风里浓郁的血腥味徘徊不去,天上的秃鹫已经等不及了,嘶鸣着俯冲下来,河岸那十数具尸首足够它们今夜饱餐。
流沙已经停了,恶兽餍足地蛰伏回去,只剩死寂。
阿朵兰慢慢爬起来,小心翼翼去挖何方易陷进去的地方,沙子刨开又重新流动填下来,像水似的留不住,她不死心,把手臂胳膊都埋下去,可除了沙子,还是沙子。
她沉默跪了一会儿,小腿麻得没有知觉,只好撑着坐下,从一边滑回了坡底。
正在处理食物的秃鹫警惕看过来,翅膀扇动,抬了抬尖锐的利爪。
阿朵兰害怕地躲起来,她矮下身,用草木掩着,慢慢爬到一棵只剩断根的胡杨树下。
吞吴刀还留在卢祺身上,阿朵兰面无表情看了这具狰狞的尸体一眼,双手用尽全力,把刀拔了出来。
脏污的血花了阿朵兰的脸,她无知无觉一般,动作僵硬地拆掉包袱,把吞吴缠起来,吃力缚到背上。
她个头没比刀身高多少,瘦小的身影融进夜色,沿来路孤零零走去。
……
“啪!”
手里的木刀被挑飞,虎口一阵痛麻,浪三归身形莫名其妙晃了晃,吓得和他对招的小弟子手忙脚乱,但他远没到收放自如的境界,刀身还是抽在浪三归小臂上,演武场所有人都愣住了,一阵安静。
“师兄?师兄你没事吧!”小弟子手足无措,虽说比武过招有个磕碰再寻常不过,但那是他们这些刚入门的弟子之间,这么多时日来没见谁能近浪三归的身,还把他刀给挑了。
分明不对劲。
更何况浪三归方才明明还好好的,突然脸色就和见鬼一样,众人回过神,乌泱泱就围上来。
浪三归揉揉心口,那里莫名其妙空了一下,好像心脏跌落,留下个洞,凛冽的海风随呼吸闯进去,冻得人发起抖来。
浪三归眼晕,夕阳火烧似的光芒褪成惨白色,他不由闭上眼,摇了下脑袋。
“喂!不好好练武,干什么呢!”清脆的女声传来,红叶叉腰站在石阶上,她回得急,风尘仆仆,气还没喘利索,语气含笑,听起来并无责怪而且心情很不错。
小弟子们散开,仿佛看见救星。
红叶察觉不对走上前,笑意立刻消散,“怎么回事?”
挑掉浪三归木刀的少年想开口,被浪三归按着肩推到身后,他对红叶笑了笑:“没什么,这小子方才赢了我一招,他们正稀奇呢,”又回身对他们道:“时辰差不多,今日就散了,去吃饭休息吧。”
少年们只好散去。
红叶沉下脸,一把夺过他的脉,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他们加起来都赢不了你半招,还不说实话?”
脉象还是老样子,可红叶看他脸色总觉得不对劲。
或许是被那场黄粱梦搅得一夜未眠的缘故,浪三归整天都心神不宁,方才的难受劲也没缓过去,他叹了口气,有些苍凉道:“师姐,我是不是老了?”
红叶:“……”
红叶俏丽的杏眼圆瞪,咬牙挤出几个字:“你老了,那我算什么?半截入土吗?”
在一个姑娘面前讨论年纪确实不礼貌,何况这姑娘还比你大。
浪三归揉了揉胸口,方才空得难受,现在堵得发疼,他觉得一定出事了,可又不想平白让红叶担心,便故意苦着脸喃喃:“我熬夜了,今天还给他们当一整天活木桩,腰酸背痛腿抽筋,可不就是老了……”
红叶见他还有心思开玩笑,绷起来的心稍松。
黑眼圈确实有些重,带孩子真不容易,红叶拍拍他的肩,“辛苦辛苦,一会儿让李大厨开小灶,给你补补。”
浪三归笑笑,又道:“师姐心情不错,有什么好消息吗?”
红叶回来就迫不及待找浪三归,正是为此,她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抑制不住喜色,“不错,跟我去见师父,你一定会高兴的!”
勉强打起精神,浪三归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