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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黎明的太阳 ...

  •   黎明的太阳赤红如火,极目望去,把天地都一并烧了起来,烈风卷起滚滚黄沙,似焦化的余烬,铺天盖地,天才亮,已经有了烫人的温度。
      贫瘠干涸的沙土坡下十数人挤挤挨挨,有老有少,他们提心吊胆苦撑了一夜,看见天光时才疲惫到昏睡过去。
      何方易沉沉呼出口气,轻手轻脚掀开身上裹的羊皮毡子,把依偎在他怀中睡着的小女孩挪到一旁,重新把毡子垫在她身下。
      何方易起身转过坡地,来到无人的另一半,正想解开伤痕累累的金属臂缚,一道阴影悄无声息飘了上来。
      “给,还有些烈酒。”唐翎声音干哑,幽魂一样,轻飘飘递上个水囊,风都没带起一丝。
      “多谢。”何方易看她一眼,接过放在腿弯,他拆下胳膊上的铁皮,污血便兜不住了,蜿蜒淌进黄沙里。
      唐翎在距离他两步之外坐下,嘴唇又干又白,唯一的殷红是开裂渗出的血丝,脸色蜡黄得像扑了沙,颧骨因为消瘦而凸起,只不过,哪怕她蓬头垢面,憔悴得快成皮包骨头,还是能看出精致端正的骨相。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唐翎静静直视着初升的烈日,眸中仿佛燃了火,像沙漠里倔强绽出的花。
      胳膊上的伤被磨烂了,何方易从腰间摸出匕首,就着烈酒剜掉烂肉。不久前才帮别人干这事儿,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了自己。
      唐翎从小在严酷的训练里长大,见多了对自己心狠的人,还是忍不住倒吸口冷气。
      “劳驾,搭把手。”何方易一只手没法缠布条,示意唐翎帮忙。
      唐翎挪近,手法娴熟地替他包扎,开口道:“你有什么打算?”
      十数人中除了何方易和唐翎,只剩衣衫褴褛的普通百姓,他们在马贼残部劫杀奔逃时遇到沙暴,如今迷失方向,水和食物也捉襟见肘,更要命的是卢祺带着那支马贼队伍不知所踪,随时都有可能碰见。
      “你留下,我去找水源,”何方易把匕首插回腰带里,站起来,眯眼望向前方,“看地势有凹陷,原与我同行的弟子说过,除往生涧外,死亡之海深处还有绿洲,思浑河流经那里,只要找到山谷,就一定是出路。”
      唐翎也起身,皱了皱眉,“你能看出来,马贼也能看出来,说不定他们已经占了地方。”
      “那就更得去,必须斩草除根。”何方易看了眼身后,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他别无选择,“剩下的水连今天都撑不过,坐以待毙是死路一条,等不了了,横竖要赌一把。”他把自己的水囊也递给唐翎,只带了个空的,轻声道:“替我照顾好阿朵兰,她年纪最小,我想办法沿路留下标记,若是天黑后我没回来……她们就托付于你了。”
      唐翎点点头,知道何方易说的不错,一来死亡之海荒无人烟,沙暴隔三岔五就要出现,过境后会把丘石形貌都改变,要在原地等明教的人找来,或许尸首都晒成了灰。二来他们救出的人多多少少受过马贼折磨,伤的伤病的病,实在经不住继续兜圈子,万一在中途或是河边遇到那支马贼,更是不堪设想。
      再抬眼,何方易已经走出去几步。
      “等等!”不知为何,唐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些说不清的酸涩,他的目标是马贼首领和苏莱曼,明明都已达到,可以全身而退,若不是为了她们这些不相干的人,也不至落到如此境地。
      何方易顿住脚步,回头,“怎么了?”
      唐翎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从怀里取出个小木盒。
      何方易不明所以:“这是?”
      唐翎声音喑哑,深吸了口气,说出实情:“苏莱曼身上那枚是我仿制的,他几度遭遇追杀,知道东西要紧,所以偷梁换柱,这个才是真的,我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它。”
      何方易沉默一瞬,冲她点点头,“知道了。”
      唐翎惊讶于他的平静,手心紧张出的细汗不知不觉凉了下去,“你不生气?”
      “我与你们素不相识,不信任是应当的,”何方易淡淡笑了一下,“你现在告诉我真相,是怕我找到出路后丢下你们一去不回?”
      唐翎权当没听见,话锋一转,“这件东西我仔细研究过,它看似浑然一体,其实内有乾坤。”
      “有朋友曾告诉我此物来自日轮山城,可能是机关密钥。”
      “不。”
      何方易怔了怔。
      唐翎:“我不是否认它的来历,但它绝非机关的密钥,因为它本身就是个机关,其中藏了别的东西。”
      蜀中唐门精于机关暗器,何方易相信唐翎的判断。
      “为何现在告诉我?”何方易问道。
      唐翎轻轻咬了下干裂苍白的唇,随即把东西收回怀里,面无表情道:“你若是天黑后不找到水源,我就将它毁了。”
      “知道了。”言下之意不仅他要回来,还必须带着活路回来,何方易只能接受她的威胁。他转身离开,没注意土坡旁的棘刺丛中,藏着一道小小身影。
      阳光愈发灼热刺目,脚下沙砾滚烫,跟埋着火炭似的,每向前一步都和酷刑一样难熬。
      放眼间天地辽阔,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不知走了多久,半个时辰,或是一个时辰,何方易渐渐觉得眼前景象开始花白扭曲。
      他失了血,还一天一夜没怎么吃东西,身体不由打晃。
      陆危楼原本替他准备了足够的食水,“押送”他出来的几人都是心腹,又熟知地形,苏莱曼的地图标注详尽,几人趁夜要了马贼首领的脑袋,救走人,桐油带火把营地烧毁大半。
      计划和行事都很顺利,他们本可原路返回往生涧到绿洲,可何方易没找到卢祺的下落,他连夜审了活口,得知确实有明教叛徒被马贼首领当盟友。这人熟知圣墓山附近的绿洲和村子,还带了一队身手诡异的杀手,近来几次劫杀屠村都是他们干的。
      马贼首领看重他们,特意安排了崭新的营地,专门用来招待,还把抢来的女人和奴隶送过去,供他们享乐。
      营地大火一定会打草惊蛇,人命关天,何方易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分两路,让一部分人先带苏莱曼和马贼首领的尸首回去复命。
      没成想那些被抓来的百姓中还有芸娘和阿朵兰,若非假意投诚的唐翎一路拖延,她们都撑不到何方易带人赶来。
      众人逃离营地,结果又遇沙暴,混乱过后不仅迷失方向,卢祺也失去踪迹。
      风沙不知何时停了,周围死寂下来,粗重的喘息声变得清晰,除此之外,何方易还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
      是活物踩过细沙,流动出来的簌簌声——
      何方易猛地回头,看见几丈外艰难跟随的小小身影。
      “阿朵兰?”何方易心惊不已,连忙大步往回,走到小姑娘身边蹲下,眉头越皱越紧,细细打量她,见她下巴和脑门上都蹭破了皮,不由急道:“摔到了?伤到没有?你一个人怎么敢……”
      小姑娘湛蓝的眼睛清澈见底,卷翘的长睫上粘了不少沙粒,脸上汗水混着黄沙淌成一道一道,她下意识想点头,临了又变成摇头,可怜巴巴的。
      气急责怪的话到嘴边硬是说不出来,何方易心疼了,把话咽下去,轻拍掉她满身脏兮兮的沙子,耐心道:“你跟着我,是出了什么事吗?”
      阿朵兰点点头,忽然蹲下,把斜背的包袱取下打开,里面赫然是水囊和两张干面饼,她抬头对何方易糯声道:“这些,给你。”
      何方易心跟着颤了颤,“谢谢。”
      小姑娘见他没动,神情透出疑惑和焦急,把东西往何方易面前推了推,表达得有些费力,“不……不够?”
      芸娘和他说过,成都那一夜阿朵兰受了不小的刺激,病过之后人就有些呆呆的,话也很少说,有时候安静起来一整天都不出声,像失了魂。
      大夫也束手无策,只说多带她出去走走,长大些或许会好转。
      前方不远有个背阴的沙坡,何方易收好东西,把阿朵兰抱起来,“足够了,我们去前面休息会儿,好不好?”
      阿朵兰乖巧环住何方易的脖子,点点头没吭声。
      一大一小在背阴处暂歇,把东西吃了。
      见小姑娘情绪还稳,何方易严肃起来,尝试和她讲道理,“阿朵兰,沙漠很危险,你一个人偷跑出来,芸姐姐也会很着急。”
      阿朵兰反应了一会儿,蓝眼睛亮晶晶地瞧着他,难得话多了些:“我会写字,留给芸姐姐了,”又指指何方易的手臂,“你流血,要喝水。”
      想是清晨处理伤口被她看到了,何方易拿她没办法,心软的一塌糊涂,脸上的严肃再也挂不住,柔下声道:“下不为例。”
      阿朵兰不知听没听懂,眨眨眼冲他笑起来。
      二人休息半刻,何方易吃过东西又喝了些水,体力恢复不少,还十分幸运地捡到大块没风化的石头,他用匕首削成小块,一路走一路留下标记。
      阿朵兰到底年纪小,撑不住太阳曝晒的热度,恹恹趴在他背上,鼻息蹭过颈边,和风沙一样滚烫,何方易抬手试过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水囊里一滴都不剩,他全喂给了阿朵兰。
      日头渐渐偏下,从高高在上变成斜挂天际。
      “阿朵兰?别睡,醒一醒……”何方易着急起来,他想走快些,脚步却越来越滞涩,喉咙烧到干裂,说话时如同刀割,满是血腥味。
      阿朵兰听话地想睁眼,睫毛蝶翼似的颤了一下,低喃出几个字:“看到……有胡杨花……”
      “什么?”何方易凝神,没听清她说什么,却捕捉到风声里混杂的不同寻常的声响。
      是水流声,还有草木枝叶的沙沙声!
      何方易生怕是幻觉,驻足细听了片刻,惊喜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地势急转直下,视线开阔起来,思浑河水明镜般映着碧蓝的天,绸练缎带一样蜿蜒缠过河谷,沿河是高低错落的胡杨林,草木葳蕤,远看郁郁芊芊,生机勃勃。
      只要寻到思浑河,上游不远就是映月湖,那里分布着村落,有一片不小的绿洲。
      阿朵兰烧得昏昏沉沉,何方易唤了几声都没再醒来,连忙赶去河边。
      胡杨木高大粗壮,枝叶投下大片阴影,树根处不知被什么动物刨出个窝,何方易让她靠在树窝边乘凉,自己去打水,眼看她喝下大半,又用沾湿的帕子替她擦脸。
      清爽的凉意让阿朵兰缓过劲,睁开眼清醒过来。
      何方易彻底松了口气,“还渴吗?”
      阿朵兰看见河水时眼睛一下就亮了,高兴地直点头,何方易也高兴,没忍住揉了揉她的头顶,“坐着休息,我去吧。”
      河水触手温凉,泥沙沉寂,水面尤为清澈,把何方易如今的模样映得清清楚楚。下巴冒出胡渣,脸上又是干涸的血又是脏兮兮的沙土,除了眼睛,都要认不出自己了,他不禁闻了下胳膊,嫌弃地直皱眉,十分有跳河里洗个澡的冲动。
      何方易不由想起,当初第一次见浪三归,他也是这般狼狈,与后来干干净净出现在自己面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唯一没被遮掩的也是那双眼睛,可惜后来在成都,自己却只是觉得眼熟,没有立刻认出来。
      若是当初在茶花楼就认出来又会如何?
      何方易难得走神地琢磨了一会儿,发现好像也不会如何,他依然会被深深吸引,会忍不住靠近,会在那天浪三归睡在门外陪了自己一整夜之后义无反顾地爱上。
      从没有人对他说过那句“我在”。
      他永远记得那时的感受,这两个字好像瞬间将他空白的回忆和人生填满了。
      浪三归的家书还捂在心口上,何方易不自觉抬手摸了摸,控制不住地想念他的模样,更想亲口对他说出信里最后那幅画的答案。
      心跳乱了套,胸口有些疼,何方易默然调整呼吸,原来相思入骨成疾,古人所说并非妄言。
      大漠白昼漫长,距离天黑还有段时间。
      何方易只失神了片刻,他重新灌好水囊,掬起捧水把脸洗净。
      水面被搅浑了些,沿河岸忽然传来风声动静,地面隐隐震颤,细小沙尘飞扬,何方易豁然起身,侧头看去。
      目光所及,十数骑人马踏起滚滚烟尘,把低垂的穹顶染成昏黄色,马蹄踩断枝桠,碾过刺棘,陈旧的血腥味随干燥的风沙扑面而来。
      是那支在沙暴中撤走的马贼,为首之人黑巾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就算化成灰何方易都认得。
      何方易目光沉下,不动声色看了阿朵兰一眼,右手握住腰间的皮刀鞘,吞吴嗡鸣而出,极薄的刃映上思浑河的暮色水光,晃出大片霜白残影,像不化的坚冰,冷意摄人。
      阿朵兰悄悄躲进树窝,半人高的草木掩住了洞口,藏好不过片刻,沉重纷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河岸边。
      她透过缝隙,看见马尾扫过,高坐在上的健硕男人背对着她,右手一柄宽刃厚重的长刀,上面血色斑驳。
      阿朵兰吓得大气不敢出,死死用手背抵住牙齿,抱膝瑟缩进阴影中。
      “瞧瞧这是谁?何副使……哦不,现在应该称您一声左护法了。”卢祺嘶哑地开口,他依然穿得严严实实,如此炎热,双手还戴着黑皮手套,唯有一双形状和阿利亚像了七八分的眼睛裸露着,只是眼白发黄,满是血丝,显得阴鸷非常。
      何方易目光冰冷,“既已被逐出明教,礼就免了,听闻血眼龙王败于少林方丈之手,如今受困达摩洞,还真是树倒猢狲散,前有东瀛小人,现在又是突厥贼寇,怎么,你给这些手下败将当狗还当成习惯了吗?”
      一句话把人全骂进去了,十几个居高临下的凶悍马匪齐齐变脸。
      突厥自大败之后一蹶不振,被驱逐至荒凉的漠北,一些游散部族铤而走险盯回河西这块肥肉,后来明教在西域如日中天,几乎没有他们的容身地,圣墓山下最为繁华的商道、村落、绿洲,所及之处都受到明教庇护,自此他们在大漠如同丧家犬,活得极为艰难,好不容易等到明教元气大伤,才有机会重振旗鼓。
      本以为明教高手都在中原丧生殆尽,自顾不暇,没想到又冒出个新任左护法,一夜之间端了营地,杀得血流成河,还斩了首领脑袋,对他们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
      树窝前的悍匪脾气暴躁,一夹马腹就冲向何方易,破口大骂:“他妈的,今日就剁了这小崽子喂鬣狗!给大哥报仇!”
      这人极为健硕,手臂肌肉夸张虬结,比何方易的大腿还粗,上身袒露大半,胸口黑黢,还生着杂草似的胸毛,他大吼着抡刀,身躯阴云一样压下来。
      周围其它马贼此起彼伏吹起口哨,按捺不住似的,马蹄在原地颠起尘土。
      何方易面无表情,闪身躲过下劈的刀影,这悍匪蛮力骇人,重刀带起的风声像裂帛一样铿然,何方易没有硬接,他的大半注意力还在卢祺身上,此人阴狠狡诈,绝不可能好整以暇玩什么单打独斗的车轮战。
      一刀没劈中,悍匪果断飞身一跃跳下马背,重刀顺势兜头而下,随着他的动作,卢祺忽地笑出声,他一把扯掉覆面的黑纱,露出下半张被火烧毁的脸,森然如厉鬼,“树倒猢狲散么?那就让你看看到底谁是猢狲,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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