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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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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发什么呆?”人群散去,曼合尔终于回到何方易身边,整个人忧心忡忡,“难道真的让他们把阿利亚扔进死亡之海自生自灭吗?”
“不会。”
曼合尔一愣,紧接着一喜,“师兄有办法?”
何方易没说话。
有弟子上来要把尸体抬下去。
何方易走上前拦住,蹲下身,一把掀开白布,目光落在尸体心脏处的伤口上。
干脆利落,一刀毙命,表面僵硬发黑,死了有两个时辰,正好在傍晚,和药童看见凶手离开的时间差不多。
“看出什么了?”曼合尔蹲在一边,小声问。
何方易摇摇头,重新把白布盖上,起身后从腰间拽下护法令牌抛给他,“你去帮他处理下伤,我想一个人呆会儿。”
“啊?”曼合尔直觉他反常,眨眨眼,“师兄你没事吧?”
何方易面沉如水,“没事,去吧。”
“哦……”
丑时初。
圣墓山顶极高,仿佛伸手便可摘月,满天星辰随夜幕压下来,瑰丽璀璨,又静水流深般宁静。
山崖扑面而来的风里还残存些许水汽,这样的温润弥足珍贵,需要越过千沟万壑,山峦叠嶂,才能随月色珍而重之地落入怀中。
何方易不由自主,虚虚握了下掌心。
“来了?”陆危楼负手立在崖边,没有回头。
何方易走上前,站到陆危楼身边,放眼能看到极远处微弱亮起的一线天光。
大漠的夜似乎并没有随冬日到来而变长。
“教主,”何方易看他一眼,开门见山道:“您大可不必用这种方式逼我卖命。”
陆危楼丝毫没有被戳穿的尴尬,眼中透出点兴趣和审视,见何方易神色淡定看不出喜怒,还真有点摸不透这位得力下属的心思,“陆某怎敢逼堂堂霸刀山庄的二公子卖命?”
何方易目光垂下,似乎早已料到陆危楼能查出他的身份,漠然道:“教主说笑了,属下何方易,与霸刀无关。”
“左护法心里有怨无可厚非,”陆危楼平静道:“只是敌在暗,陆某唯有顺水推舟,才有机会激浊扬清。”
“教主让我来,就想说这个?”
“我让你来,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看过尸体,那道伤从肋间刺入,一击毙命,刀入心脏后向左拧绞,的确是阿利亚出手的习惯。”何方易语气冷淡,“要么是巧合,要么是凶手足够了解他,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房中做手脚,偷盗匕首。”
陆危楼点点头:“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之事。”
“知道匕首来历的人并不多,知道这么做能一举两得的人,呵……”何方易一声冷嗤,眼底原本内敛的杀意隐隐泄出,如刀一样凛冽。
陆危楼仿佛感受不到,不紧不慢地问:“一举两得,你是指什么?”
何方易沉默片刻,说:“首先是议和的流言,私下议论无非小打小闹,总得有人翻到明面上才能让教主进退两难,这是他选择阿利亚的根本目的。”
“你就没想过是长老会所为?”陆危楼饶有兴趣,“议和正是他们的主张。”
“站在长老会的立场,教主要将手伸到东海去他们都管不着,唯有西域安稳不可动摇,这是明教的根,主张议和是为保全,无奈之举罢了,大长老又不是蠢的,明知此时放到明面上只会挑起争端,怎么可能还用谣言引得人心惶惶,还残害弟子杀人嫁祸,得不偿失。”
陆危楼点点头,“你倒是看得明白。”
何方易面色冷峻,“从中原追随您回来的弟子,他们忠诚,但绝不会低头,教主一旦被推到风口浪尖,承认,定会寒了他们的心;不承认,那就是逼您和长老会生嫌隙。”
“若我提前知会大长老呢?”
何方易看他一眼,“今日长老会要是不出现,忠于您的弟子会认为大长老在挑唆您,过程不重要,因为无论哪一种结果,都能让明教内乱,自顾不暇。”
短短片刻就能一针见血,冷静,敏锐,心思细腻,陆危楼是真心欣赏他,又道:“其二呢?”
想到其二,何方易倏然肩背紧绷,憋了一整晚的怒火实在没压住,让他不自觉拔高声音,冲着陆危楼就一顿吼:“那自然是报复!蜀中分坛的来龙去脉您都知道,是谁这般了解他,还想要他不得好死,不是一目了然吗!”
冷静个鬼。
陆危楼暗戳戳收回评价,忽然觉得不对味儿,皱眉道:“你生气的是卢祺还活着,还是我利用阿利亚?”
何方易胸口起伏几下,冷声道:“不论是谁伤害我的兄弟,我就算死,也要他付出代价。”
“作为下属,你胆子不小。”
“作为教主,你视座下弟子为棋子。”
连敬称都省了,陆危楼心想,左护法的确气得不轻,不过他这脾气怎么跟个爆竹似的,说炸就炸。
气氛凝滞,二人之间有些剑拔弩张起来,沉默的对峙中,只剩夜风穿过脚下悬崖山石的缝隙,留下高高低低的呜咽。
何方易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率先打破沉默,说:“你真正能用的人不多,相比起来,沈酱侠在教中牵扯太深,他身边不够干净,你能选择的只有我。”
“你要同我谈条件?”陆危楼反应过来,眼神一厉。
何方易针锋相对道:“你有得选吗?要是有,也不会出此下策来赌。”
陆危楼淡声道:“可我赢了。”
何方易侧头看向他,语声坚定:“我也并没有输。”
星光黯淡下去,远方翻起鱼肚白,铅灰色的天幕阴沉晦涩,陆危楼不由重新审视起何方易,忽然重复了一句:“兄弟?”
何方易没有犹豫,回答道:“是。”
陆危楼玩味般悠悠道:“那还是我赢,原本我担心阿利亚在你心中不够分量,看来是多虑了。”
何方易冻着脸,好不容易压住的心头火再次燎原一样烧起来,“教主何意?就算不是阿利亚,那枉死的弟子呢?你觉得我会袖手旁观?”
陆危楼见好就收,免得他又要炸,话锋转道:“你说我用这种方式逼你卖命,看来你已经猜到我想要你做什么。”
何方易尽量压着怒意道:“入死亡之海还能是什么?自然是刺杀马贼首领。”
陆危楼不由击了下掌,目光里的欣赏不再掩饰,“陆某当真是慧眼识珠。”
何方易:“……”
“要说暗杀,阿利亚比你更合适,可有一点我不放心,”陆危楼叹了口气,说:“他不比你贪生。”
这话听着像骂他,何方易面无表情,“教主没听过么?必死则生,幸生则死。”
“吴起这话用于治军是不错,可我不是将军,我教弟子也不用当视死如归的士卒,”陆危楼淡淡一笑,凌厉的眉眼平和了几分,像是在信任的人面前卸下一层伪装,显出几分真实的疲惫和苍老,“何方易,这一次,你可怨本座偏私?”
“不,”何方易回答得毫不犹豫,“答应当左护法是我心甘情愿,护不了他们,还做什么护法。”
陆危楼半晌没说话。
何方易道:“怎么,教主后悔试探我了?”
“陆某从不知后悔二字。”
陆危楼眺望着圣墓山下,遥远绿洲陷入黑暗沉寂,可他记得每一个亮起灯火的夜晚,这里便是大漠中最动人的存在,是只要站在高处俯视过,就一定会想保护的故土,是明教的根,是圣火不熄的意义。
何方易道:“只要解决突厥马贼,釜底抽薪,教中流言不攻自破,至于卢祺,他勾结外族挟私报复,残害无辜,杀他永绝后患,是两全之事。”
“你的条件呢?”
“回来之后,我要去一趟中原。”
陆危楼微眯了眯眼,“离开多久?”
“少则半年。”何方易答道。
夜幕中暗星寥落,旭日初升,陆危楼的眼神也跟着捉摸不定。
何方易明白他心中顾虑,不提自己是为私事离开,“此番后患一除,教主要休养生息,静待来日,不差这一年半载,议和之事得徐徐图之,我一个中原人,这个节骨眼留下终会让人猜疑。”
“嗯,去避避风头也好,不过你记住,”陆危楼忽然认真道:“本座不知三年前你经历了什么,但只要你愿意留下,有本座一日,明教上下就无人敢疑你一分,左护法的位置,只会是你的。”
何方易心里清楚,陆危楼这番话三分是真,剩下七分是看他还有利用价值的笼络,他客套而疏离地回了一句:“多谢教主赏识。”
“放心,我会派熟悉地形的弟子跟着你,另有一队暗中随行,只不过,如今我能抽给你的精锐不多。”
何方易看他一眼。
陆危楼似乎看出他怎么想的,皱了皱眉,“怎么,你当真以为我利用你,就会不管你死活?”
“属下不敢。”何方易敛眸。
陆危楼不在意他敷衍的态度,转身欲走,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停步道:“丁君今日所为也只是听命行事。”
好一个“也”,这时候了还不忘用曼合尔刺他,真够小心眼。
何方易假装没听出来,冷淡地问:“当面折断那只匕首,只为彻底激怒他,也是教主之命吗?”
陆危楼没转身也没回答,星月黯淡,让他的侧脸晦涩不明,何方易明白了他的沉默,轻轻一哂,说:“教主不必同我解释,寒王伤害的是阿利亚,是您亲手教导出的弟子。”
“生离死别莫回头,正因为我亲手教导过他,才要让他明白,人活一世,永远只能向前看,否则,走的人不安心,留的人……也不放心。”
何方易呼吸粗重了几分。
陆危楼道:“你觉得我残忍?”
何方易:“……”
“到底是我残忍,还是你太小瞧了他?我知道他需要时间,可明教如今的处境,你我能护他一时,护的了一世吗?”
老狐狸,何方易忍不住腹诽,心底还是有几分动容,“我知道了。”
“去吧,他不会有事。”
何方易点点头,沉默着行了一礼,下山离开。
……
遥远的东南也落了一场冷雨,入冬临近年关的时节,夜风卷着潮湿刺骨的凉意。
江湖在破立令下仍然动荡不安,四处还在封锁抓捕,谣传半真半假,都快把明教弟子描绘成吃人妖怪,百姓谈之色变,就连胡商铺子都冷清不少。
中原一波未平,东南一波又起,剑魔谢云流不久前在舟山岛正式开宗立派,骤然激起千层浪,翁州一时热闹非凡,风雨里都是扑面的血腥。
那些闻着味道涌入的江湖人十有八九不是来道贺的,而是来寻仇的,有二十多年前的旧怨,也有一刀流挑起的新恨。至于剩下的一二,满脑子都是练成和谢云流一样的绝世武功,怀揣着天下无敌的美梦。
浪三归收不到玉门关外的消息,谢云流又下了死令不允许他出海,只能留在舟山看家,每日还要他去调教新来的师弟师妹,身为师父的谢云流反倒带着红叶早出晚归,三天两头不见踪影。
细雨仿佛被冻成一根根冰针,淅淅沥沥打在脸上,让人都有了痛意,海风卷过依然浓绿的草叶,昏暗灯火下留下张牙舞爪的阴影。
“下雨了早些睡,别让我逮到三更半夜跑出来切磋的,”浪三归对身后几个半大孩子指指点点,板着脸道:“不然罚你们抄书半个月!”
可惜他这张脸再怎么板都板不出威慑力。
“啊?师兄啊!!!”站前面的少年当即哀嚎:“后日就是小考,师父肯定要回来,不练我们考不过怎么办呐?”
“就是就是!”
“要罚就罚每天练功多加半个时辰,或是去守山门,看谁打跑的贼人多!”
“这个好!”
“好好好!”
几个少年不过十三四岁,个子顶天还不到浪三归胸口,平日里浪三归没什么师兄架子,性子好说话,纵得他们越发大胆。
浪三归扫视过萝卜头们热烈干净的眼神,想教训又不忍心,干脆一手拎起一个,提猫似的大步往前走,中气十足喊了个名字:“孙如!开门!”
精力旺盛的少年们顿时哑火。
他们天不怕地不怕,练功摔脱臼了都能面不改色接回去,唯独对孙夫子的戒尺避之不及。
寝室檐下亮起一盏灯,被人取下时晃出薄薄的光,映出的雨丝飘渺如雾,孙如提灯上前,“刷拉”一下拉开柴扉,“这么晚才回?”
他让开一步,看似慵懒打了个哈欠。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少年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垂着头进门,假装没看见孙夫子清醒如芒的眼神。
浪三归目送他们进屋。
孙如哈欠打完了,递上一柄竹骨伞,“拿着,淋坏了又得我背锅。”
上次毒发,红叶不知从那儿绑来的孙如,医术马马虎虎,关键还考过科举,身上有功名不去走仕途,赖在舟山就不走了,如今不仅是弟子们读书认字的夫子,红叶大手一挥,又让他管账还兼药房,宗门大大小小琐碎事,他竟然不嫌烦还乐在其中。
但到底是事如牛毛,耗心费力,浪三归撑开竹伞,分了一半到孙如头顶,瞥见他满脸倦容,“吵醒你了?”
孙如伸了个拦腰,“没,不睡了,反正还有账要看。”
浪三归听懂了他的弦外音,“走吧,一起过去。”
孙如笑了笑,“的确有事想跟你说。”
房间里一股淡淡的薄荷脑香,正中是宽大的书案,角沿边赤铜香炉余温未散,桌上摊满书卷,有的堆叠在了一起,连茶碗都被挤到蒲团上。
乱糟糟的,有些无处下脚。
孙如点起灯,随手把氅衣挂在竹木衣架上,“冷不冷?”
“不冷,”浪三归盘腿坐下,非鱼刀搁在腿边,他翻起桌上的账簿,一手支着下巴,“什么事不能等师父回来说?”
字迹密密麻麻,翻页晃动的时候全都模糊成片,浪三归没几眼就看困了。
“大事!”孙如伸手过来,“啪”一声按在账本上,目光灼灼:“你可知外面一斗米多少钱?一斤肉多少钱?吃的穿的用的,全宗门上下哪里不需要钱?”
浪三归一激灵清醒了,大眼睛无辜地瞧着孙如,“你想说我们没钱了?”
“坐!吃!山!空!”孙如白净的手指点点账簿,说:“这事儿我得先和你通个气,宗主已经把家底掏进来了,我们得想想别的办法,前两天海龙帮的货船遭难,不知道谁以讹传讹,脏水全往我们身上泼,若是再不做点什么挽回名声,别说名扬江湖,赚不到钱,活下去都寸步难行。”
浪三归眉头皱了起来,孙如所说的确是关系到根基的大事,再武功盖世,也终究是凡尘众生,不可能像天上神仙餐风饮露,习武前,得先吃得饱饭。
本来以谢云流的家底足够在翁州置办产业,又或是别的行当谋生,可如今刀宗确实声名狼藉,每日还要应付前来寻仇挑衅的江湖人,开始时浪三归还有耐心说理,可后来发现同不讲理的人讲理简直对牛弹琴,能动手绝不动口。
虽然打上门闹事的不过是看他们宗门新立好欺负,不成气候,可架不住这般新仇旧恨源源不断,更有明面上被打服,转眼就在背地里行小人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浪三归也吃了几次闷亏,甚至欺负到年纪小的弟子身上,浪三归不得不熬鹰似的日日盯着,忙到焦头烂额。
“你让我想想,”浪三归捏了捏眉心,叹口气,“还能撑多久?”
孙如咬着笔头,思忖片刻,在纸上写写算算,说:“节省点,让后厨少几顿肉……过个年应该还行……”
浪三归失笑道:“我是无所谓,但不能苛待那几个小的,他们都是孤儿,吃的苦已经够多了。还有,只节流不是办法,这样吧,等师姐回来,我和她先商量。”
“宗门还是人太少,外面那些见风使舵的惯会落井下石,垫着脚尖儿都要来……”孙如忽然眼睛一亮,说:“宗主从前不是有很多弟子吗?要是能招安,咱们在翁州岂不是能横着走!”
浪三归合理怀疑他功名怎么考来的,无语道:“你把纯阳宫当土匪窝吗?还招安……至于师父,他嘴上说恨,实际未必,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纯阳宫中谢云流一脉的弟子们被排挤到无法立足,无人相护。
浪三归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更漏滴到三更,夜深了,蜡烛燃到了底,灯盏的光变得愈发昏暗。
孙如揉揉眼,把笔放下,这才想起书案对面还坐着个人,他抬头,见浪三归已经枕着胳膊睡着了,他不忍叫醒,便轻手轻脚起身,抽出薄毯给人披上,吹灭了灯,转身离开。
浪三归半梦半醒,听到右侧倚靠的窗棱被敲响的声音,他抬起头去看,见雪白的窗户纸上映出个朦胧身影。
“谁?”浪三归低声询问。
来人没有回答,窗户又咚咚响了两声。
浪三归伸手去推窗,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何方易站在檐下细雨中正看他,穿着沙漠中第一次见面时的那身衣服,风尘仆仆。
或许是着急赶来,雨水将他肩头浸湿了,头发难得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被风吹得有些乱,有几缕从肩头垂下,显得他随性温柔了许多。那双寒星似的眼睛一如从前,轻而易举便钩住了浪三归全部心神。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什么时候来的?”浪三归惊喜极了,探身就要去抱他。
窗户被推得撞在墙壁上,何方易抬手扶了一下,另一手按住浪三归的肩,轻声道:“收到你的信,来看看你。”
浪三归勉强平复下喜悦,仔仔细细打量他,又渐渐蹙起眉,“朝廷还在搜捕,你怎么孤身一人就敢来!胆子也太大了,我听说西域商路都断了,有没有受伤……”
“不重要,”何方易目光平和,按在浪三归肩上的手捧住了他的侧脸,“我想你了。”
这四个字让浪三归一下就心软了,耳根被抚出热度,他蹭了蹭何方易温热的掌心,这些日子所有的担心和害怕压抑不住,让他忍不住红了眼睛。
他小心翼翼抬手去摸何方易的脖颈和脸,生怕这是一场幻觉,“我收不到玉门关外的消息……”
“我知道,对不起,”何方易眼神颤了颤,语气比平日里还要低缓,“还是让你等太久。”
浪三归连忙摇头,眼角的水光被他蹭到何方易的拇指上,他笑起来,瞳孔亮晶晶的,“你回来就好,别的我什么都不求,对了,关外还顺利吗?”
“嗯,”何方易应了一声就没再提,只温柔看着他,安静了片刻,缓缓道:“你曾说过山河广阔,喜欢四处去看看,我也想陪着你,南诏,北疆,长安,去哪里都好。”
夜风掀起细雨织成的雾,何方易鬓边的长发被撩了起来,柔软拂过浪三归的手背,半遮住脸,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变得不甚分明,“你会好好活下去的,这一切马上就会过去了……”
浪三归没听清他说什么,心脏没来由地重重一沉,风雨骤然急了起来,窗外宽大的芭蕉叶被打得哗啦作响,乌云遮住所有星光,同何方易的眼神一并黯淡下去,案上的书卷掉落一地,连带砸翻孙如没收起的茶碗,闷响声让浪三归瞬间打了个激灵。
他从短暂的梦里惊醒,睁眼发现屋里漆黑冷寂一片,原来冬雨早就停了,四下皆静,只有缓慢滴答的更漏声。
窗户好端端关着,肩上搭着的毯子随他直起的动作,无声无息落在地上。
心跳不受控制地砸着胸腔,浪三归呼吸不稳,恍惚间摸了把额上湿漉漉的冷汗,神情怔仲。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浪三归忘了自己怎么回的房间,他完全没了睡意,坐在窗户边数起檐下水滴声,不知不觉数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