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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圣墓山有大 ...

  •   圣墓山有大大小小数座山峰,千年黄沙积淀,山石垒土坚硬无比,一座座高耸入云,在月色下影影绰绰,远处看仿佛凶悍野兽抬起的利爪。
      明教在最高的一座山峰上修建了光明圣顶,整座殿宇宏伟瑰丽,似一捧虔诚燃烧到泛白的烈焰。
      山下沿途是绿洲最繁华的街道,土石路盘旋而上,进入总坛后,入目是宽阔平整的石台,中间燃烧着巨大圣火。
      火焰高处的石阶上,明尊神像微微垂头俯视,仿佛才在浴火中新生,眼神被清亮的月光洗得纯净而悲悯,他正望着火焰下挺直跪着的人,还有那人面前被白布遮掩的尸体。
      “刺死他的匕首是你的,午后你和他在练武场争执,甚至动手打伤了他,傍晚时医童亲眼所见,你从他休息的房间出来,证据确凿,依教规当死,可有不服?”
      说话之人年逾不惑,脸颊瘦得凹陷下去,皮肤白得不似活人,连唇色都极为寡淡,哪怕现在怒急也不见一丝血色,长袍挂在他一身病骨上,夜风一吹,整个人单薄得像片纸。
      但教中上下无人敢小觑他,“冰魄寒王”丁君,曾是洪水旗掌旗使,主掌刑罚,手段极为阴狠冷戾,犯了教规的弟子和心怀不轨之人落到他手中,无不胆寒。
      阿利亚手脚都带着玄铁镣铐,衣物还算齐整,只是皱巴巴的,左右还有两名弟子死死按着他的肩。
      台下水泄不通围了数十人,大多是洪水旗下,放眼望去各个神色不善。
      同门相残是大忌,依教规要被当众处以极刑。
      丁君直接将人押到行刑台,是认定他杀了人。
      “可笑,”阿利亚直直对上寒王森冷的眼神,“就连你都知道那只匕首是我贴身之物,我杀人之后既然能从容离开,还会把它留下,让你们轻而易举认定是我吗?况且药童并未看清全貌,教中与我长相相似的还有……”
      “说的不错,可那人不是已经死在蜀中了么?”丁君把玩着血迹斑斑的匕首,狭窄的袖口滑下一点,露出细瘦伶仃的手腕,他用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夹住了匕首的刀刃,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另外,你没有证据证明不是你干的,是你伤同门在先,他的死,你逃不了干系!”
      这番话简直等于把“欲加之罪”四个字放到明面上。
      阿利亚心里清楚,他是被当作杀来儆猴的那只“鸡”了。
      近日教中流言四起,总坛长老一派为求安稳,隐隐有支持议和的动向,而跟随陆危楼回来的亲信自然怨愤,他们是像丧家之犬般被驱逐的,屈辱和血债还历历在目,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低头?
      旗下弟子近来因此龃龉不断,但并未引出太出格的祸事,直到今日。攘外必先安内,真凶是谁可以再查,相比起来,同门内讧才是必须扼制的当务之急。
      冰魄寒王性子冷酷,不近人情,向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如今这一出正中下怀,顺水推舟的确是雷霆有效的手段。
      哪怕要牺牲无辜之人的性命,哪怕从此之后教中上下都避他如蛇蝎,看他的目光或许只剩厌恶和恐惧。
      可他本就活得不人不鬼,身上早已杀孽无数,满手鲜血,再添一件罢了,又有何惧?
      周围一阵死寂,左右下首站着几名作证的弟子,各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还有个年纪尚小的药童,被丁君摄人的气势吓得缩在了山羊胡大夫身后。
      “本座向来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丁君神色一厉,目光骤然扫过在场的所有弟子,“再有挑起同门私斗,心怀不轨者,此人便是下场!”
      阿利亚仿佛没听见他在说什么,这会儿目光落在丁君手中那把匕首上,他心里涌上不好的预感,浑身紧绷,手脚发颤,镣铐上的铁链擦碰出轻响。
      “行刑!”丁君沉声吩咐,苍白的指骨随着他语气起伏紧了一下,匕首刃上顷刻爬出刺目的裂纹,火光映照摇晃,原本干涸的血迹像重新流淌起来,凝成汩汩血泪滴下。
      “不要……”阿利亚像被人骤然掐住命门,眼睛陡地睁大,颤声道:“住手……住手!”
      他忽然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左右摁住他的两人猝不及防退了半步,反应过来后连忙重新扣住他的肩。
      “锵啷——”
      匕首削薄的刃承受不住丁君的指力,一声脆响后彻底绷断了,七零八落摔碎一地。
      胸口仿佛和匕首一样,再次碎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彻骨的寒意汹涌倒灌进来,阿利亚被冻在原地,五感冷寂下去,这瞬间他什么都听不见看不清。
      高处巨大的明尊神像眉目精致,悲悯的眼神铺天盖地压下来,暗云一样遮过星光,又仿佛生出一双钩子,揪扯住了他的呼吸和意识,让他如窒息般天旋地转。
      阿利亚失神的片刻已经被行刑弟子拖起来,他脸色变得极差,眼睛瞬间红得像充血,猛地攥紧镣铐上的铁链,肩背用力拧,疯了似的狠狠甩向身旁!
      “放开我!”
      行刑弟子已有防备,疾步后撤躲开锁链的劲风,顺势封住他逃跑的方向,另一人猛拽他胳膊,却没想到阿利亚并不是要逃,反而被拖着往前面刑架的方向踉跄了一步。
      只是脚镣太短,阿利亚被绊住,连带着扣住他的那名弟子一起重重摔在地上。
      围观的众人都看愣了,一时安静得出奇。
      风声呼啸,隐隐带来一串急促凌乱的马蹄声,却无人在意,因为他们都能感受到丁君周围凝而不散的杀意。
      断成数截的匕首近在咫尺,阿利亚伸手想去握,还未碰到刃尖,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掐住他后颈,让他被迫仰起脑袋,紧接着五根白骨似的手指滑到了他的喉结上。
      “怎么,想给自己找个痛快的死法?”丁君显然生气了,语气森寒。
      阿利亚被箍住喉咙提起来,脸色发青。
      丁君瘦骨伶仃,看着一副病歪歪的模样,力气却大得惊人,一双肉掌仿佛已经淬成了万年不化的坚冰。
      阿利亚看他的眼神恨意淋漓。
      丁君见多了这样的眼神,同门的,外人的,无辜之人的,将死之前看他都是恨的,他并不在乎。
      “继续行刑!”
      丁君松了手,想把因窒息而快要失去意识的人扔给行刑弟子。
      阿利亚却在他力道松开的刹那陡然睁眼,不要命似的撞过来,丁君被他的蛮力顶得后退,阿利亚趁机矮下身,他顾不得那些断裂的刀刃有多锋利,匆忙探手,一把将它们握进掌中。
      丁君被彻底激怒,五指一拢,提掌就击向阿利亚的头顶,骤然凝起的冰寒内力让周围所有人如坠冰窟。
      掌风带起的寒意砭骨锥心,阿利亚跪在地上置若罔闻,就连附近的行刑弟子都冻住了一般,一个个睁大眼睛来不及阻止。
      “让开!”由远及近的马蹄引起一阵骚乱,何方易纵马冲开人群,看见这一幕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想也不想抽刀就劈。
      “咻——”
      厉风尖锐呼啸,长刀劈出的刀气势如破竹,电光火石,隔着两丈远的台子,生生把丁君阻得身形一滞,再眨眼时,何方易已经携刀而至,锋芒逼近瞳孔,丁君不得已撤掌,侧身闪避,何方易翻转刀柄,倏尔横扫,把人逼退后依然没有停手,刀势如狂风骤雨般袭来!
      他的刀上杀意凛然,每一击都是破釜沉舟般的杀招,毫无保留直冲要害,刀气纵横之下把周围的火盆都掀翻无数,原本准备的火刑架被点燃,烈焰席卷而上,映亮了半片夜空。
      丁君脸色阴沉难看,他身上因为内力至寒而凝出层寒霜,冰晶细碎覆满了他的头发眉毛,一双肉掌同长刀硬碰硬,仍然不落下风。
      行刑的高台上,新上任的左护法和护教法王之首打得你死我活,在场弟子无人能插得进手,早有人去禀报教主,剩下的只能面面相觑。
      “阿利亚,起来!跟我走!”
      曼合尔趁乱去拽人,被反应过来的几个刑堂弟子一拦,“站住!他是人犯,你不能……”
      “犯你个头!你哪只眼睛看见他杀人!”曼合尔怒吼,刷一下亮出刀。
      众人:“……”
      曼合尔骨架大,肌肉又结实,表情狰狞凶狠,上身光着膀子,下身偏偏裹了精致漂亮的纱裙。
      虽然理智告诉刑堂弟子,他们和这位奔放的兄弟师出同门,但视觉冲击还是让他们的感情战胜了理智,“哪来的疯子,拦住他!”
      “你说谁是——”曼合尔暴跳。
      “住手!”
      混乱之际,人群后骤然响起一声威严沉肃的断喝,霎时如有千钧之威笼罩压下,众人不由浑身一震。
      台上何方易和丁君终于齐齐收手,向台下望去。
      何方易把刀随手插进地里,在刀身的嗡鸣颤抖中右手覆到胸口,低头一礼,压抑着怒气道:“教主。”
      丁君冷哼一声,同样低头行礼。
      陆危楼须发皆白,他年岁不小,但五官依然深邃硬挺,一身金色滚边的长袍压住了腥红内衬,衣摆上象征圣火的暗纹栩栩如生。
      他脊背挺直,眼中精光清明,虽站在下首,却带着让人不敢俯视的气势,正如关外历经风沙磋磨出的山岩,傲然无畏,不怒自威。
      陆危楼没让跪了一地的弟子起来,他走上前,转身时目光扫过乌泱泱的人群,复又落在何方易身上,沉声道:“何方易,左护法一职乃教中表率,你就是这般做为的吗?”
      曼合尔忍不住了,急道:“教主!这事怪不得左护法,是寒王要冤死无辜,杀人灭口!”
      陆危楼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来。
      这些年陆危楼在教中积威甚深,曼合尔不由自主闭上嘴,脸色白了几分。
      何方易仿佛被兜头泼了盆冷水,怒火稍熄,冷静下来后,方觉整件事都透着古怪,他抬起头,和陆危楼的视线短暂碰了碰。
      只一眼,何方易便知道这里面当真别有目的,心电转念间,他决定顺势而为,垂首道:“属下知错,曼合尔只是听命,今日之事与他无关,教主要罚,属下愿领。”
      “哦?你当真知错?”
      何方易仰头,一字一句道:“是,属下来迟。”
      陆危楼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轻哂。
      “怎么就与我无……唔!”曼合尔半跳起来,被身旁的阿利亚抬手捂住嘴按了回去。
      “别说话。”
      耳边传来他嘶哑的声音,曼合尔闻到一鼻子血味,顿时连呼吸都屏住,一动不敢动。
      陆危楼这才收回落在何方易身上的目光,他骤然抬臂,向后一挥,袍袖翻飞间浑厚的内力外放如风,凝成的一股力量席卷,狂浪似的推向那捧熊熊燃烧的火柱。
      火焰毫无抵抗之力被生生压灭,焦黑的柱子四分五裂,下面堆砌的荆柴只剩死灰,星星点点飘散开,和黄沙搅在一起,像落了一场磷火骨灰的雨。
      四下皆寂。
      “起来吧,”陆危楼淡声道:“左护法连日奔波,剿灭沙匪,救人有功,今日便功过相抵,寒王可有异议?”
      丁君站起身,冷哼一声退到一旁。
      这人性子向来记仇,这般轻易放过……何方易若有所思看他一眼。
      陆危楼道:“同门相残,不论是伤是亡,动手之人必须依教规惩处,阿利亚,你认不认?”
      阿利亚松开曼合尔,他右手流了许多血,那把匕首被他换到了左手中,闻言走上前,再次直挺挺跪下,说:“认。”
      台下哗然一片,先前因他反驳之语有些动摇的弟子都纷纷侧目,看向他的眼神变得愤怒。
      这些眼神如芒在背,阿利亚无动于衷,他直视陆危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今日午后在练武场,此人妖言惑众,口口声声称您秘密同中原往来,不顾同门枉死的累累血债,意图和中原朝廷议和,他动摇人心陷您于不义,演武场所有同门皆可为证,弟子怎能无动于衷?弟子出手教训不假,但弟子绝无取他性命之举,活罪可认,死罪难从!”
      死的人是洪水旗下弟子,陆明河才说过丁君手下在商路抓了个汉人信使,后脚就因他挑起事端,反观这场漩涡中心的二人,一个不动声色,一个面无表情。
      阿利亚这番话也是在向陆危楼要一个说法,并且当众挑明,不留余地。
      台下众人神色各异。
      陆危楼沉声道:“议和实属无稽之谈,破立令未撤,如今尚有无数同门弟子流离逃亡,生死未卜,谈何低头?但本座知道,口舌之语在证据面前不足以取信……”
      “教主!”台下又有一老者带着数十人浩浩荡荡而来,老者身形佝偻,让人搀扶着还有些气喘,说话却疾言厉色,“您怎可出尔反尔!明教如今已是腹背受敌孤立无援!突厥,吐蕃,谁不盯着西域这块肥肉!没有中原朝廷支持,您看看商路都成什么样了?我这把老骨头死不足惜,但绿洲的百姓何其无辜!他们——”老者手中的长杖一指身后,“这些还活着的年轻人何其无辜!”
      “大长老慎言。”陆危楼神色一厉,压过了老者的声音,说:“陆某定会给教中上下一个交代,但不是此时此刻,刑台之上只论罪责,这里是还死者公道和真相的地方……阿利亚!”
      这声断喝仿佛当头一棒,阿利亚肩背紧绷,目光里却死气沉沉。
      陆危楼不着痕迹皱了皱眉,续道:“你伤人在先,既然事情确凿,那便先论活罪,再论死罪。”
      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还有这么个论罪方式。
      陆危楼:“丁君。”
      丁君上前一步,“在。”
      陆危楼道:“挑起私斗者,按教规,活罪如何论处?”
      丁君看了眼阿利亚,公事公办道:“死亡之海,断食水,自省五日,之后不论生死,一笔勾销,不得再挟私报复。”
      “嗯,那就这么办,”陆危楼吩咐:“来人,把他押下去。”
      曼合尔都听傻了,死亡之海荒无人烟不说,气候比圣墓山所在的绿洲恶劣数倍,一日之内严寒酷暑,除去沙棘刺,只能找到带毒的狼毒花……断了食水要怎么活?
      若是遇到沙暴,和死路又有什么区别?
      还有,这条教规什么时候加上去的?!
      阿利亚似是后脑长了眼睛,抢在曼合尔跳起来之前大声道:“弟子领受!”
      “你疯了吗!”曼合尔不可置信。
      刑堂弟子上前押人,曼合尔想要冲过去,被一直虎视眈眈守在他身边的人拦住。
      “等等。”许久不言的何方易骤然出声。
      数道目光看向他。
      曼合尔以为他会求情,没想到他只是走到阿利亚身前,握住他的右手,小心翼翼掰开他伤痕交错的掌心。
      “把它给我,别再弄伤自己,”何方易温声道,“我可以帮你重新铸好它。”
      阿利亚眼底倏然红了,“真的吗?”
      “真的,”何方易一边说,一边帮他的手止血,“回去我让人给你送药,你好好睡一觉。”
      阿利亚摊开左掌,目光看向匕首,忽然犹豫起来。
      刑堂弟子想上来押人,被何方易冷眼一瞥,又讪讪退了回去。
      何方易没催促,耐心等他决定。
      阿利亚只愣了片刻,忽然抬头迎向何方易的视线,声音有些发颤:“我没有杀人。”
      他的眼角堆起一层水雾。
      何方易点点头,“我信你。”
      阿利亚蓦地一缩手,匕首重新被他握住,他眼中的水雾很快汹涌成泪,大颗大颗滑下,哑声道:“断了就是断了,就算能重铸……也不会再回来。”
      “……”何方易深深吸了口气,有些不忍看他。
      阿利亚定了定神,一把抹掉眼泪,认真道:“何大哥,整件事我知道的曼合尔也知道,他应该都告诉你了……还有,我想好好活下去,死亡之海我熟悉,五天而已,没有多难,你们不必担心,就是……如果家姐回来了,能不能先别告诉她。”
      “好。”
      阿利亚笑了笑,“谢谢。”
      何方易目送他被羁押离开。
      气息未平的大长老愤怒地用手中长仗点了点地,吹胡子瞪眼道:“教主!您难道还想今日之祸重蹈覆辙吗!”
      陆危楼冷漠强硬道:“本座说了,会给教中上下一个交代,怎么,大长老是要在刑台之上论本座的罪吗?”
      “……”大长老气得发抖,却也无可奈何。
      一场“热闹”结束,陆危楼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错身而过时,何方易神色忽然动了动,他听见陆危楼一句传音——丑时,后殿峰顶,别惊动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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