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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领队的叶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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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队的叶家弟子和金老板交谈完,回到桌前坐下,开门见山道:“抱歉,刚才得到消息,可能还要在客栈耽误几日。”
众人停下筷,红叶最先坐不住了,问道:“不是说玉门关过所的文牒已经查验,今日盖印,明日便可出发吗?”
既是正事,在座明教诸人中沈酱侠地位最高,理所当然由他发话,“有什么难处吗?叶公子但说无妨。”
“诸位别担心,查验没问题,只是玉门关一带有马贼死灰复燃,听闻昨日劫了一支商队,安全考虑,这才下令暂缓通行。”
“马贼?”浪三归心里一突,不由道:“被劫的商队怎么样了?”
领队摇头,“无一幸存,其中也不乏江湖好手,这些马贼不知从何处得了兵刃甲胄,似乎颇为棘手。”
浪三归瞳孔一缩。
领队连忙道:“玉门关已经派出守军清剿,我们待在客栈就不会有事,只是还得再等等。”
出了这种意外也无可奈何,沈酱侠歉意道:“多谢,给你们添麻烦了,”又看了眼明教诸人,沉声吩咐:“这两日耐心等消息,如非必要,还是少出来。”
“嗯。”陆明影应了一声,其余几人也各自点头。
浪三归见到红叶的眼色,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耽误,原本计划明日送他们安全出关再快马加鞭折回,现在只能食言了。
阿利亚心细,看到浪三归神色变化,提壶为他和自己续了杯茶,郑重其事地举杯。
浪三归习惯性迎上去碰,结果阿利亚手一缩。
浪三归碰了个空:“……”
“等等,”阿利亚思考着中原夫子教过的那些文绉绉的言辞,正经而又磕巴道:“三归,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大恩不言谢,以茶代酒,我敬你。”
浪三归听笑了,举茶和他碰了碰,一饮而尽,说:“以后跟我不要学汉人酒桌上那套,又不是没一起喝过,阿利亚,我把你当自家弟弟,真要谢,就别板着脸跟我说再见。”
“嗯。”阿利亚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好像大漠炙热的阳光都没法让他觉得温暖,却在浪三归说完后抿唇勾了下嘴角,这是许久以来他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露出笑意。
让人想起冰封冻土上顶出的嫩芽。
“你笑了……”曼合尔呆了呆,一股脑扔掉手里的包子,激动而夸张地张开手臂,用他本性里压抑不住的热情侧身就是一个熊抱,“你终于笑了!呜呜……”
阿利亚被一巴掌拍得后背生疼,肌肉结实的胳膊勒着他,推不开挣不动。
大庭广众下吸引了不少窥探的目光,阿利亚无奈低斥,“先放开,热死了。”
八爪鱼听话地松了力道,脸上还挂着高兴的笑,曼合尔本就高鼻深目,笑起来会显得格外阳光俊朗。
红叶瞥见了,悄悄在心底反思,大概是跟长相出众的人呆久了,就显得曼合尔不太引人注目,其实他长得是不错,陆明影眼光独到,况且,不论武功,单看体格也确实是最健壮的一个……
阿利亚重新灌了口茶水,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等日落吧,我和红叶两个人速度快,夜里赶路也凉快些。”
“嗯。”阿利亚应了声,一时无言,愣愣看了浪三归一会儿,说:“路上我们教你认水源的办法都记住了吗?”
浪三归认真道:“记住了。”
阿利亚忍了忍,又说:“绿洲和营地呢?我标记过的,还有狼毒花的模样记住没有?有剧毒,别让马吃到……”
“放心吧,”浪三归心里一暖,估摸着时辰楼上那位也该醒了,便起身道:“你们多保重,我先回去收拾。”
“好。”
“保重。”
午时一过,热气蒸腾,大堂里闷得呆不住,其他客人早已作鸟兽散。
浪三归重新点了些吃的,从金香玉手里接过时若有所思。
金老板很会察言观色,立刻道:“公子,是菜不对吗?”
“没有。”浪三归有些在意曼合尔的话,琢磨道:“金老板,有什么补身体的食材吗?”
补身体……
值夜小二今早还议论昨夜那一桶桶送进去的热水,换新的床褥,金老板见多识广怎会猜不出。
这一问,要补的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不久前有个唐门弟子和长歌门弟子乱来,第二天,也是这么问的。
她神神秘秘眉开眼笑道:“有,自然有,一会儿炖了汤,给公子送上来?”
“哦,”浪三归不明白她眼神中莫名透出的慈爱是为什么,懵然点头:“好啊。”
房间里,何方易睡醒时身边被窝已经凉透了,他起身穿好衣服,发现桌上纸笔被动过。
何方易去看,入目便是昨夜没来得及写下的“约法三章”四个大字。
墨迹力透纸背,桌布都洇上了黑点。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浪三归拎着食盒进来,见人一本正经看那张纸,顿时有种背后说人坏话被抓包的尴尬,不过他面上不能跌了气势,关上门道:“何方易,吃饭。”
何方易看他,似笑非笑道:“第一,昨夜的香味不喜欢,不许再用,第二,床太硬了,不喜欢,第三……怎么不写了?”
浪三归面无表情:“我忘了。”
“那我帮你想一个,”何方易提笔写下,“第三,不许起得比三归晚。”
房间顶上描绘了色彩艳丽的福禄纹,浪三归目光瞥去,十分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方才叶公子说,前方响马劫掠,玉门关暂闭,商队还得在客栈耽误几日。”浪三归放下食盒,转身坐下,“我等傍晚就走。”
何方易打开食盒的动作顿了顿。
浪三归托腮看他,“何方易,再陪我比一次刀吧。”
“好。”何方易轻声答应。
浪三归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个壶,他打开,顿时酒香混杂果酸味四溢,还给何方易倒了半碗。
离别不等人,情绪一路浮沉,他只想任性一点,在离开前将想做的事都做一遍,“金老板的酒,她说送我们的,是西域酿的葡萄果酒,不会醉人。”
食盒里有羊汤胡饼,还附赠了两个煮好的蛋,何方易剥好,放到浪三归手边,顺手拿起酒碗,正好觉得口干舌燥,便当水饮了,“在西域时还觉得奇怪,为什么就我觉得马奶酒不够味,现在想想,或许是习惯了中原的烈酒。”
浪三归喝得略凶,几口下去没了小半壶,他用舌尖舔掉嘴角的一点酒渍,皱皱眉,说:“好酸。”
“喝慢点,虽是果酒,哪有不会醉人的。”
酒意微醺,浪三归清澈的眼睛少了几分灵性,他盯着手边的白鸡蛋,冷不丁道:“你给别人剥过吗?”
何方易瞥他一眼,“你说呢?”
浪三归道:“除了你弟弟妹妹以外。”
“没有,快吃。”何方易回道。
浪三归捧起白嫩嫩的蛋,用手指戳着玩,十分跳跃地说:“我想到第三是什么了。”
何方易顺口问:“是什么?”
浪三归咬了一嘴,薄薄的腮微鼓,说:“不许给别人剥,不管剥什么,尤其不许给姑娘。”
“为什么尤其是姑娘?”何方易不明所以,但他忽然想起昨夜浪三归的意有所指,笑道:“到底是酒酸,还是人酸?”
浪三归反倒不说话了,把蛋吃完,轻轻“哼”了一声,留下个“你自己领悟”的眼神,起身去取非鱼刀,盘腿坐到软榻上,细细擦拭起来。
何方易:“……”
午后时光飞逝,转眼已到傍晚,红叶收拾完牵马来到湖边时,差点被刀光晃花眼。
烈日还在挣扎抵挡即将来临的黑夜,奋力用最后的余晖燃烧,天边烫成橘色,和满目灿金的沙丘连成片。
刀气纵横,卷起飞沙,落下时如迎风展开的长幕,又倏然被雪亮刺眼的光割成数道。
仿佛有平地掀起的惊雷闪电,还有滔天不绝的叠浪翻涌。
红叶看得津津有味,她没见过何方易出手,现在才算知道,她认定的未来小师弟为何对人家死心塌地。
何方易的刀的确让人目眩神迷,足以跻身江湖一流,而他还很年轻,再过上十年,实力之强恐怕能比肩谢云流当年。
可惜,晚辈就是晚辈,要超越她师父那绝对做不到,以小师弟这慕强的性子,等真正见识过谢云流的刀,就不信他还能忍得住不拜师。
浪三归再次被逼退,非鱼刀不得已没入沙地寸许,划出一道深壑才让他站稳。
又是这严丝合缝让人束手无策的刀气,整整一下午,浪三归再好的耐性也被四面八方的“南墙”磨没了。
方才好不容易抓到何方易换刀的机会,用飞沙作掩,全力进攻横斩,想把尚未握稳的刀振开,结果吞吴像长了眼睛,消失得神出鬼没。下一瞬出现时,只见宽刃在非鱼刀背上一拍,迫得浪三归旋身侧拧,紧接着恰如何方易所料,一颗脑袋正撞在吞吴留下的刀墙上。
何方易控制得很小心,内力凝成的刀墙收起所有凌厉,丝毫不伤人,厚实得像裹了棉被。
就是把浪三归震的有些麻,他撑着非鱼刀,晃晃脑袋,眼珠悄悄一转,复又捂住额头哎呀一声蹲下去。
何方易一惊,连忙过来,伸出手就要扶,“伤着了?我看看……”
浪三归笑眯眯仰头,伸腿就把猝不及防的何方易铲倒,随即刀一扔,抱住他脑袋把人压在了黄沙上。
“说,谁赢了?”浪三归跨过他腰腹,潇洒半跪,手指挑他下巴,笑的像得逞的狐狸,又顺手把一样东西滑进何方易的前襟里。
何方易挑眉,“你胜之不武。”
晶莹的汗珠滚到下颌,浪三归使坏似的,故意等它滴到何方易胸口才起身,把他拽起来,“这叫兵不厌诈。”
两人在黄沙里滚了一遭,灰头土脸得不分彼此,何方易取了帕子,替他擦了擦,委婉提醒:“天色差不多了。”
“嗯,”浪三归笑意收敛,轻声道:“镖局的信物,是我全部身家,送给你当聘礼了。”
坚硬的铁块上还留着浪三归的体温,放在胸口热意灼烫。
“还不够。”何方易哑声说。
浪三归眨眨眼,“你怎么这么贪心?”
何方易逆着夕阳,阴影让他本就骨相立体的脸显得愈发深邃,一双眉目仿佛远山下缀的寒星,他闻言笑了笑,说:“再等你一纸平安,就够了。”
“好。”浪三归挤出一个字便闭了嘴,只凝望着他,自欺欺人般,不愿做那个开口告别的人。
何方易张开手臂环抱了他一下,拥抱很短暂,体温却留恋不散,等浪三归回过神,眼前只剩何方易递上的包袱。
“去吧,”何方易站到他身旁,掌心附在他后背,轻轻推了一下,“红叶已经到了,别让她等太久。”
浪三归接过包袱,一步一回头。
“你要来找我。”
“我会的。”
何方易站在原地,目光不曾离开,千言万语从喉间滚过,风沙淹没身影,最后只留下一句散在耳边的“珍重”。
浪三归觉得眼睛滚烫,好像被大漠的阳光晒久了,湿意不自觉往上涌。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跟红叶打招呼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马。
马蹄在沙地上落下长串脚印,不一会儿就被掩埋不见。
浪三归再次回头,发现龙门客栈也消失在傍晚沉落的夕阳中。
“小师弟。”
“嗯?”
红叶没想到他应了,有些惊讶,侧头看发现他心不在焉的,“还在舍不得啊?”
“不是,”浪三归怔了下,眉头微皱,“我在想叶公子说的话,马贼复又出现的时机你不觉得古怪吗?胆敢在关内劫商队,好像有恃无恐。”
红叶道:“不知道,我对西域不了解,沙漠里的匪贼在我看来就和海寇一样,都是生生不息的,或许有新的匪贼势力掺和,逃兵、难民、恶贯满盈的通缉犯,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普通百姓,都有可能,有什么古怪?”
“可他们有甲胄和兵刃。”浪三归回了一句。
“你就放心吧,玉门关的守将又不是吃素的,更何况,就算穿精铁玄甲,恐怕也挨不住那柄吞吴刀,”红叶说着说着眼睛发亮,叹道:“真是好刀。”
浪三归警惕瞥她。
“你什么眼神?”红叶回瞪他,忽然神秘兮兮勾了勾手指,示意浪三归靠近。
浪三归扫了眼空旷无人,一览无余的荒漠,控马反向挪远了两步,“你有话就说,地上的沙鼠又不会偷听。”
“告诉你个大秘密,事关你朋友!”红叶心情颇好,马鞭被她愉快地甩来甩去,她大声道:“陆明影跟我说,她喜欢曼合尔!”
浪三归:“……”
马鞭如杂耍一样,被玩出残影,吓得骏马蹄子躲闪之余踩上流沙,歪了个趔趄。
浪三归连忙拽稳缰绳,表情茫然,“哈?”
红叶喜滋滋,“你也没看出来吧,回头你帮忙撮合撮合呗,我看那个明教小子跟你关系挺好,还很听你和何方易的话,等他们成婚我肯定要来……”
浪三归这一瞬竟然觉得红叶乱点的鸳鸯谱好像有点道理。
红叶还在叽叽咕咕:“还没见识过西域成婚的规矩,听说很是热闹喜庆,阿影穿嫁衣一定漂亮极了……”
“……”浪三归噎得哑口无言。
二人行到后半夜才停下休息,浪三归几乎躺下就睡着了。
龙门客栈也同样陷在深眠里,唯有何方易的房间还朦胧亮着灯。
倒不是寒夜凄冷孤枕难眠。
何方易再一次燥热难耐地从床上爬起来,从他喝了那碗浪三归让老板娘送来的汤之后,已经起身冲了四次凉水。
见多识广的值夜小二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十分古怪。
明明很累,但就是睡不着,额上青筋蹦得凸起,嘴角不知何时燎起了个泡,舌头一顶,疼得让人精神百倍。
何方易无奈地坐在床沿捏眉心,快要怀疑浪三归是不是在走之前给他下了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