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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龙门客栈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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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客栈不缺银子,屋舍用夯土垒起,外表看起来灰扑扑不起眼,里面房间修缮得却很舒适。入夜后大漠冷得像能下雪,和白天是冬夏两个极端,为此还备了柔软的毛毯。
商队几乎占了所有上房,队伍里只有红叶和陆明影两个姑娘,她们一路都混在一块儿,几天的功夫已经十分熟稔。
红叶还是不习惯白天似烤炉晚上如冰窖的天气,进房后搓手去裹毯子。
飞云被她留在薛城,藏剑弟子把它当宝贝一样伺候,吃得喝得无不精细,这鸟还真就把自己当成了大爷。
红叶干脆把它留在城里享福,省得它整天往浪三归跟前凑,还舔着脸让人抱,在薛城那两天,她觉得何方易看它的眼神都像要把它拔毛烤了。
暖意总算让红叶觉得活了过来,她转头看见陆明影脱靴半倚在榻上,淡金色的长发倾泻而下,细腰曼妙的轮廓在发间若隐若现。
“给,你也暖暖,别着凉。”红叶带着另一件过去,披到她肩上。
“多谢。”
红叶翻身坐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对面一排房间住了其它几个伪装成叶家向导的明教弟子,窗户为防风沙用了厚实的纱布,烛光映上去都显得微不足道。
红叶伸长脖子凑出窗外,逡巡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好奇道;“在看什么?”
“没。”陆明影惜字如金,把红叶拽回来,“啪”一下关紧窗户,“起风了,有沙尘。”
她一只眼睛还覆着浸满药的黑布,反倒让人不自觉将注意力放在她无暇的右眼上,水蓝色的眼瞳如西域珍贵的宝石,近看清澈极了,好像一眼就能望到底。
可眼睛并非死物,越是这般无波无澜,就越像在掩藏什么。
红叶:“饿不饿?我想吃羊肉毕罗。”
陆明影有些一言难尽:“不是才吃过晚饭?”
“又不冲突,饭后不得再来顿点心才完美,”红叶撇撇嘴,“对了,最近看你心不在焉的,有心事?”
“嗯。”陆明影大方承认,歪了下头,认真道:“先别惦记毕罗,我问你,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这问题还真把红叶难住了,她是个单纯性子,第一反应不是好奇陆明影,而是老老实实细数起自己二十来年的人生,小时候不记事不算,长大未及笄就跟着谢云流练刀,她师父在东瀛孤僻冷淡,对她教导也殊为严苛,哪有功夫想这些,更何况——
“没,我去年才跟随师父第一次来中原,”红叶转转眼珠,话匣子打开:“你知道吗,一刀流门下那些武士,十个里九个都矮得像倭瓜,他们为了修习忍术,身体要轻巧灵活,所以啊……”她夸张地比划,手掌碰在额前,“个子还没我高!我宁愿抱刀过一辈子,当然也不全是,可看多了师父这样的,眼光自然也得高一截。”
陆明影听笑了,这一瞬仿佛绿洲清泉上的云开月明。
“还是中原好,不愧是人杰地灵,到处都有大美人,我都看花眼了,”红叶笑眯眯揶揄道:“不过,能被阿影看上的,不仅万里挑一,福气也不小啊,谁这么好运?”
陆明影眨眨水蓝色的右眼,白皙的脸上难得飞出淡抹红霞,看来即便是热情率真的胡人姑娘,说起这个也免不了羞涩,掰着纤长的手指数道:“你认识的,就是长得好,又健壮,性格好的那个。”
要说长得好,那各有千秋,都长得好,看来重点是——
健壮。
红叶“唔”了一声,若是她对官话里这个词理解没问题,依照胡人姑娘的标准来看,应该不是江南养出来儒雅俊秀的藏剑弟子,那明教那几个里面,生得最健壮的……
难不成是他?红叶眼睛一亮。
陆明影目睹她从迷茫到了然到欣喜的全过程,不禁有些懊恼:“你和我一路同吃同睡,你都没看出来,那说不定他也没看出来。”
红叶傻傻搭腔:“你什么都没做,我怎么就能看出来了?”
“老实交代,连我都看出来了。”浪三归哐当一下踢上门,把何方易按在门板上,廊上嘈杂的声音霎时被隔绝。
行囊被主人不甚在意地一扔,委屈跌在地上,闷闷呜咽了一声。
房间随即陷入昏暗,朦胧月华被纱窗筛过一道,留下最精细的那部分,碎晶似的凝聚在浪三归眼睛里。
何方易圈过他的腰,折身一拧,位置瞬间调换,似笑非笑地压下来,“你看出什么了?”
浪三归就这么被他困在一方狭小天地里,他身上还有烈日晒出来铁血的味道,和骨子里那股天生的凛冽纠缠,便成了独特的,只属于何方易的气息。
从薛城到龙门荒漠,风餐露宿了十日,此刻终于没了外人,浪三归伸手靠近他,缓慢暧昧地解他腰带上的绳结,衣衫一点一点松动,“我看出,有人在我面前打我宝贝的主意,她看你的眼神,就快把你吃了。”
“什么?”何方易愣了一下,他是真没注意过,听浪三归的话有些云里雾里。
浪三归不答,“刷”地扔开他的腰带,强硬勾住他的脖子,凉飕飕在他耳边道:“小爷今日就要你兑现承诺,省得别人把我当摆设,看不出你心里就我一个。”
语气是幽冷的,说出来的话也霸道得很,可呼吸却是不容忽视的滚烫,何方易抱他,心跳一下紧跟着一下,“嗯。”
浪三归一字字往外蹦:“你要彻底属于我。”
“嗯。”何方易侧头亲吻他的耳垂,也不知听没听清他的话,只用手掌拖住他的侧颈。
柔软的唇激起一阵麻痒,从肌肤战栗到心脏,又随血液流向四肢白骸,浪三归霎时揪紧了何方易的背,指甲都要嵌进去,“怎么我说什么你都‘嗯’。”
阴影覆下,逆着满室月光,何方易用一个吻回答了他。
从温柔克制的蚕食,到肆无忌惮的攫取,混沌间不知过去多久,浪三归觉得自己连呼吸都要被他吞噬干净。
这个吻像是忍耐了很久,让浪三归神魂颠倒,也让他明白了贪婪能带来的欢愉,所以他还想要更多。
只不过——接下来他该怎么做?
浪三归突然卡壳似的僵住,唇齿在莫名的紧张里失去控制,颤抖着咬破另一个柔软的舌尖。
何方易尝到丝丝血味里的甜,没绷住笑了,稍稍拉开些距离,说:“隔间有水,去沐浴?”
嘴唇发疼,浪三归不吭声,把头埋进他肩膀,半晌才把人推开,揉了把自己烧红的脸,含糊道:“我很快。”
上房有专门沐浴的隔间,金老板贴心地准备了让贵客舒适的一切,浴桶间摆放着一副巨大的织锦屏风将两边隔开,色彩绚烂,水汽袅袅,显得温暖如春。
大漠里吃了数日风沙,骨头缝里好像都钻进去不少,磨得关节像老朽的木轴。
浪三归把自己从头到脚都没进水中,胸腔震动,心跳声被水流放大,紧绷到麻木的肌肉渐渐在发烫的水中放松,血液回流出刺痛。
浪三归呼出一长串气泡,他闭着眼,仿佛在用短暂的窒息分散注意力。
之前说得信誓旦旦有恃无恐,事到临头,他绝望发现自己跟个同手同脚走路的娃娃一样青涩。
但他撩拨在先,如今箭到弦上,难不成还要他缩回去?
“哗啦——”
浪三归一鼓作气站起来,水花四溅,而那扇严严实实的屏风后,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
隔间外亮起两盏红烛,不足以明亮,勉强能让人视物。
床榻整洁,行囊还在地上没动。
浪三归快要怀疑方才发生的一切是错觉,“何——”
话音未落,浪三归便落入一个还带着潮湿水汽的怀抱,何方易不待人反应,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你……”
何方易用唇角贴了贴他的眉心,嗓音带笑,“我数着心跳,两千七百下,还以为你不敢出来了,让我好等。”
浪三归听出他压抑的喘息。
长发未干,冰凉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浪三归皮肤上,好像遇到的是燎原的火,瞬间被热意蒸腾。
浪三归晕晕乎乎被他放到床上,何方易顺手放纱帐垂下,帐外烛影摇曳,月光清皎,透进来的一点朦胧红光像被洗过的烟霞,晕染在浪三归瓷白的脸上,和他铺散开的墨发交映,显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秾丽绯色。
纱帐里暗香浮动,浪三归看见何方易从枕边摸出个木盒,味道正是从一盒子滑腻的脂膏里散出来的,不禁瞪大眼睛,错愕道:“……这是什么?”
“你在里面这么久,不就是想躲懒,让我来准备吗?”何方易俯身,笑看着他,潮热的气息拂过浪三归的脸颊。
单薄寝衣不知何时被褪去,浪三归后知后觉,双腿已经被从中间悄然顶开,他喉结一滚,声音有些不稳,外强中干道:“我是说……你知道的还挺多……”
“混在世家堆里,难免应酬,见过几个纨绔,”何方易低低一叹,咬着他的耳朵,哑声说:“还有,我不想让你受伤。”
浪三归终于在混沌中抓到一丝清明,他的手攀上何方易的胳膊,按在他肌里紧实的后背上,纠结片刻,语气变得微妙,“等等,你是想……在我上面?”
“三归……”何方易低喃他的名字,倾身吻过他的额头和眉眼,顺着轮廓,细密而温柔,指腹抚摸过他素白的耳下,又到侧颈,锁骨,后肩,只在触到盘踞的那处新疤时忽然顿了顿。
他温柔的索取,又仿佛是在祈求,“可以吗?”
这三个字让浪三归身体轻颤,心脏到骨髓都在酥麻,辗转难耐的灼烫让他忍无可忍,勾在何方易背部的手顺着他的脊骨滑下,这一松动,等同于默许。
情难自抑,所有的冷静克制都在这一瞬分崩离析。
浪三归回应纵容着他,俊秀的指骨倏然攥紧床褥,被衾翻涌,若隐若现出小片白净的肌理,因为紧绷而渗出细汗,而后又被一股旖旎轻柔的力道安抚,缩回去,留下几道凌乱暧昧的褶皱。
“疼吗?”呼吸声渐重,让轻语也变得浓烈。
后背上传来细细密密的刺痛,是浪三归忍耐到一声不吭抓出来的,何方易后知后觉,连忙停下,吻在他湿润通红的眼尾,动作因慌乱而不得章法。
浪三归缓过这一次,不知听没听清他的话,缩了缩,蜷在他怀中,微微张口轻咬在他的肩颈上,低哑唤着他的名字,“何方易……”
何方易被他声音挠得心猿意马,“我在。”
“别停。”浪三归像甘愿落网的游鱼。
分离如何?生死难料又如何?他眼底尽是沉沦,不陷在今日,难道要他未来想起时再喟叹何欢一生?
何方易见他累极,下意识松了捏住他手腕的力气,反被他警觉似的一扯,紧接着五指嵌入指缝,浪三归睁眼,湿润迷蒙地看他,轻喃:“何欢一生,对不对?你重新找到了吗?”
他说的语无伦次,何方易却听懂了,胳膊不由一紧,把另一只没被他捉住的手掌按在他蝴蝶骨上。
无根浮萍,何欢一生?
他曾经所求不过兄弟和睦,家人平安,可他不明白刚过易折的道理,所求成执念,亦是成奢望。
往者不可追,来者尤可谏。
幸好,上天待他终究是公平的。
“找到了……”何方易抱住他失而复得的珍宝,抱住命运重新赐给他的家,喉咙发紧到哽咽。
直到红烛燃尽,云雨方歇。
浪三归枕着他胳膊许久,倦得快要神志不清,说话又轻又慢,“我要和你约法三章。”
“嗯,你说。”何方易蹭他耳廓,心里的欢喜无以言表,自是无有不应。
浪三归动了动,挣扎着想起来,却被难以言喻的刺痛拍了回去,何方易按住他,“想要什么?”
“纸笔,”浪三归脸都疼皱了,还强撑眼皮瞪他,“白纸黑字写下来才作数。”
何方易哭笑不得,哪有人这种时候想的是立字据,“你别动,我去拿。”
可惜再执拗的意识都抵不住温暖被窝对疲累的吸引力,浪三归几乎是昏过去的,转眼的功夫,人已经陷入梦乡。
他睡得黑沉,脸色还泛着醉酒似的红,何方易无奈,放下东西,去试了试他的体温,并无异常,这才重新穿好衣服,回隔间摇铃,吩咐值夜的小二重新准备热水过来。
何方易抱他去清理,把人不着寸缕看了个干净,勉强用羞耻心控制住人欲里那不知餍足的恶念。
床褥实在不能看了,何方易想了想,干脆一股脑掀开,把人放在软榻上裹好毯子,又折回去要新的被褥。
换好后的床透着凉意,浪三归下意识往何方易怀里窝。
大漠的夜空旷安稳,足够一夜好眠。
两个人相拥睡到快午时,浪三归是被热醒的,灼人的阳光晒一早上,房间里没开窗,闷成了烤炉。
连脂膏的味道都没散完,淡淡浮在空气里。
浪三归人还迷糊,视线清晰后,入目是何方易的喉结,他保持环抱的姿势,原本平直的宽肩往里收了些,露出线条凌厉的锁骨。
轻浅的呼吸落在额发上,看来人没有要醒的迹象,浪三归小心翼翼拨开他搭在自己腰腹的手,起床后看见一地狼藉。
“……”
浪三归抓抓头发,决定视而不见,去行囊翻了两套干净衣服,一套放床尾,一套自己换上,确保遮得严严实实。
身上倒没什么难受的,就是有点酸,浪三归在隔间洗漱,清水映出他红润的脸色,还有不自觉翘起的嘴角。
不对劲!
帕子搅乱水面,浪三归深吸一口气,用一大捧凉水拦住脸上愈演愈烈的红潮。
出来后浪三归看见桌上原封不动放着笔墨,记忆回笼,昨夜种种卷土重来,依次浮现,从那个温柔索取的吻开始,到抽离后他累极睡着……
约法三章,他本来想约什么来着?
浪三归皱眉回忆,可一回忆,方才那一遍过程就跟他脑海里的漩涡似的,想什么都会往那儿吸。
算了,先约点别的,比如——
浪三归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铺开纸,龙飞凤舞划下几个字,随后满意地丢下笔,摸着空荡荡的胃轻手轻脚离开房间。
已经到了饭点,客栈厅堂乌泱泱坐满人,浪三归扫了一圈,看见曼合尔在角落冲他招手。
“怎么就你,师兄呢?”曼合尔后仰,往浪三归身后打量。
隔壁桌红叶和陆明影两个姑娘也看过来,浪三归视线和她们对上,礼貌点点头,坐下后言简意赅:“没起。”
“哈?破天荒啊……”曼合尔惊讶完,发自内心地大声担忧道:“不舒服吗?病了吗?还是旧伤犯了?”
陆明影也悄悄瞄过来。
红叶瞅瞅她,又瞅瞅曼合尔,心里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不是。”什么不舒服,明明是太舒服,真不舒服的那个就坐你面前看不见吗!浪三归顶着张自以为萎靡不振的冷脸,在肚子里发了通火。
他怎么心一软就同意了呢?
下不为例,浪三归自我敲打——以后他才是上面那个!
阿利亚比曼合尔有眼力,察觉浪三归似乎在生气,连忙取了个包子塞曼合尔嘴里,试探道:“吵架了?”
“没,”浪三归还在琢磨,心不在焉道:“他年纪大,体力不行。”
阿利亚:“……”
一桌人寂静无声。
幸亏他声音不大,客栈又吵闹,隔壁桌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两个姑娘各怀心思地对视一眼。
对面正在喝水的明教右护法没忍住,一口呛了出来,面色说不出的古怪。
陆明河瞥他,面无表情抖抖袖口的水渍,毫无下属自觉地嫌弃:“要笑就笑。”
曼合尔嚼着包子,清澈无邪道:“你们练刀去啦?三归,师兄伤还没好全呢,也太勤奋了,你不心疼啊,要练可以喊我陪你啊。”
沈大护法忍不住了,连忙别过脸。
阿利亚在桌下用脚尖碰了碰浪三归的脚,又抬眼瞪曼合尔:“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曼合尔无辜地“啊”了一声。
浪三归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僵硬道:“是……练刀练晚了。”
“嗯嗯,这个包子好吃。”既然身体无碍,曼合尔放下心,又高高兴兴伸筷给他们分包子。
白白胖胖的肉包滚到碗里,浪三归听见曼合尔在他耳边苦口婆心,“看你气色不错,不过奔波这么多天,还是悠着点好,这是羊肉的,快补补。”
是该补补,浪三归咬了口咸香的肉包,觉得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