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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山野村落, ...

  •   山野村落,家家户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然而平静之下亦是苦难,他们靠天吃饭,真遇到个灾劫人祸,却是叫天天不应,辛苦奔波顾得了眼前温饱已是万幸。
      何方易难以想象自己的妹妹那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倒不是认为柳夕吃不了苦,从小到大,再难的刀法她也练了。数九寒冬,炎炎夏日,她跟在几个兄长后面从无懈怠。
      何方易记得,她不喜欢躲在闺阁里针线女红,宁愿去锻刀冶铁的炉火边弄得灰头土脸,却笑得干净灿烂,她那么喜欢刀,还求自己从萨格玛峰回来时替她寻些上好的晶矿。
      那是她第一次自己铸刀,可惜技艺生疏,那柄刀脆得何方易只敢把它供在高阁里,可柳夕开心极了,每天都要去擦一擦。
      三年的避世隐居,她不得不拿起针线,或许还因为生疏把指尖扎破过许多次。她在寒冬里浆洗衣物时,看着每日鸡鸣黄昏的炊烟柴火时,又或是舍不得点灯,只能在月色下缝补时,有没有悄悄想起从前?
      有没有觉得委屈过?
      而这些,叶炜当时想过吗?
      出村的一路何方易都在出神,浪三归没打扰他,直到走到村口牌坊时,他忽然顿住,回头默默看了一会儿。
      他们两个长身玉立,身形挺拔,引来不少村民好奇打量的目光。
      浪三归陪着他。
      “走吧。”何方易只停了片刻。
      浪三归跟在他身边,瞄他一眼,忽然道:“你外甥女长得真可爱,眉眼轮廓也像你。”
      “更像小妹,”何方易笑了笑,有些怀念道:“她和我三弟是双生子,我们三个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
      浪三归眨眨眼,一鼓作气问出自己憋了一夜的问题:“你不想回去看看吗?”
      何方易沉默片刻,说:“不了。”
      “为什么?”浪三归是真的想不明白,干脆直言道:“难道他们把你妹妹的死都怪罪在你头上?”
      “不是怪罪,”何方易叹了口气,低声道:“她的死,也的确是我造成的,当年她离开,在信里只说叶炜对她很好,让我不必担心,我半信半疑,可又觉得以叶家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地位,总不至真让他们落魄到走投无路。”
      浪三归想了想,觉得这不是何方易的作风,“你就没想过亲自来看看?”
      “我找不到她,”说到往事,何方易依然控制不住悔恨,即使他知道悔恨无用,眼眶依然微微泛了红,“她的信是从剑南道驿站发出,我在这里打听了半年多,从前父亲并不允许我们同叶家有太多瓜葛,更别提联姻,小妹是瞒着家里出走的。”
      “后来呢?”
      何方易语气有些冷:“后来藏剑并未接纳她,甚至连他们叶家的亲骨肉都不认,她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大好了,菲菲又太小,他们不得已一路北上跋涉回河朔,父亲便让一家人住下了,我那时候才得到消息,连忙从剑南道折回。”
      浪三归有些惊讶:“没听说你们两家从前有世仇吧,何至于此?”
      “是啊,何至于此……从前我也想不明白,夕儿死后我恨自己,恨叶家,甚至……恨过父亲。”何方易将叶炜的信取出递给浪三归,说:“你想知道的都写在这里了。”
      浪三归展开看完,神色渐渐变了。
      九天……武库……
      这才是柳家至死也要保守的秘密,是自上一辈起,为江湖安宁而付出的代价,亦是承诺。
      浪三归默然许久。
      除此之外,柳夕的死也成了叶柳两家仇怨争端的引子。
      “个中情由复杂,藏剑当初也有苦衷,叶老庄主做了他力所能及的事,这一点反倒是我柳家……”何方易摇了摇头,“算了,孰是孰非已然分不清,我只是没想到后来三年里还发生这么多,当真是冤冤相报……”
      浪三归眉头拧了起来,愤懑道:“叶炜在信里说查到当年是你的两个堂兄弟趁机挑拨,污蔑叶家,借刀杀人,想要柳五爷一脉自相残杀,兄弟之间,竟会做到这般狠毒!”
      “当年是我太过莽撞冲动,才能让他们有机可乘。”
      “冲动什么?”浪三归倏然看向他,“九天武库的秘密和天下太平需要一个姑娘的终身去换吗?那要偌大的山庄何用?要我们这些做兄长的何用?牺牲就是牺牲,不必他们冠冕堂皇找理由。柳夕受的委屈是事实,那二人挑拨是顺水推舟,可就算没有他们,你也不可能还保持冷静,因为她是你妹妹。”
      何方易神色有些动容。
      二人正走在一片桑林中,阳光透过翠绿的叶隙洒下来,随风一起同行,悄悄听他们说话。
      忽有落花飘然而至,浪三归顺手接住,视线交错,他没注意何方易变得发烫的眼神,自顾自问道:“所以你父兄就不认你了?你明明那么好,你父亲已经失去女儿,还舍得不要你这个儿子?”
      何方易心不在焉点点头,只听了个囫囵,压根没想浪三归问了什么。
      身前又有桑树花如飞絮,簌簌而落,跌下后无声无息。
      咚咚——
      既不是落花,那耳中鼓噪的声响又是什么?
      何方易出神地想,是心跳怦然吧。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浪三归后知后觉,被他看得耳尖都红了,“我说错了?”
      何方易回过神,笑起来:“没,就是想起一句俗话。”
      浪三归:“什么?”
      “情人眼里出西施。”
      “……”
      何方易语气揶揄,目光渐渐收敛,变得专注,没有方才那般灼人,有一种让人舒适的温柔。浪三归就这么和他视线相接,心脏抖了两抖,让他忘了自己还在走坑洼的乡野路,脚下一个趔趄。
      “当心点。”何方易拖住他胳膊,往怀里扯。
      青天白日的,浪三归说服自己要保持理智,用胳膊肘轻捅他,“我在问你正经的!”
      “嗯,那就说正经的,”何方易识趣松手,“以前我性子冲动,脾气也不好,尤其和兄长,碰了面,十有八九都在吵架,他看不惯我,我也不耐他整天故作深沉的样子。”
      “他不愿见你?”
      “算是吧,兄长原本是父亲教养出的继承人,天分高,比我沉稳,但后来父亲还是选了我,把象征庄主之位的‘吞吴’传给我,从此兄长的处境就变得尴尬。他与我皆是嫡出,但他更是长子,无端被弟弟夺位,多年努力付诸东流,他看我不顺眼是情有可原。”
      浪三归“啧”了一声,“你兄长既无过,被如此对待,肯定不高兴。”
      “或许父亲有别的考量,”何方易娓娓道:“不过兄长如今已是庄主,霸刀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庄中隐忧半点不少,这些年也都靠他撑着。只是这柄‘吞吴’在我手中,始终是一根刺,刀必须回去,交还兄长才算名正言顺。而我不能,我已经失去妹妹,再回去,说不定会让有心之人重提旧事,于他不利,更何况他并不想见我,回去也没有容身之处。”
      浪三归听得无奈,也无怪他这般小心翼翼,庄主之位只有一个,那就是块肥美的肉,从前何方易并无争夺之心都被视作眼中钉,人亦如群兽,嫉妒也好,贪婪也好,为了利益厮杀起来,就顾不上兄弟阋墙,家人反目。
      “不过这个武库到底是什么?信里说干系到天下安危,就算全是神兵利器,还能和朝廷的千军万马相比吗?你们家牵扯这么多,难不成曾经是什么皇亲国戚?”浪三归一连串问了出来。
      何方易挑眉,“之前夸你聪慧还谦虚不承认。”
      浪三归不明所以:“嗯?”
      “九天武库的秘密我也不大清楚,只知藏于太行山中,机关重重,守卫森严,是一处禁地,至于里面有什么,父亲还未来得及和我说。不过,能让霸刀山庄甘愿敛藏锋芒的,想必的确能以一敌百,抗衡朝廷千军万马。”
      “这和藏剑有什么关系?”浪三归十分好奇。
      何方易摇头:“不知道。”
      “那你怎么就信了叶炜所言,当年藏剑的苦衷与武库有关?”
      “既成事实,他没必要再开脱什么。”
      浪三归点点头,表示同意,觑他一眼道:“你别多心,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何方易笑笑。
      从前何方易什么都不记得,浪三归想了解他的过去也了解不出个所以然,而如今他恢复记忆,回去以后,能同现在这般独处的时日所剩无几,既然何方易愿意同他说,他也迫不及待想一起分担。
      “还有呢?”浪三归眼睛亮亮的,“你们家真是皇亲国戚呀?”
      何方易语气戏谑:“是又怎么样?”
      浪三归拿出他镖局大少爷的架子:“能怎么样,二公子两只眼睛一张嘴,起床照样得伺候本少爷梳头。”
      “嗯,有理,”何方易笑弯了眼睛,解释道:“我父亲几乎不在江湖上露面了,霸刀山庄避世多年,如今知道山庄渊源的寥寥无几,我母亲是前朝独孤家嫡出的女儿,外祖父是元贞皇后的亲侄子。”
      元贞皇后浪三归没什么印象,但独孤一姓但凡生在大唐就绝不陌生,浪三归微微惊讶:“出过三个皇后的独孤家?”
      何方易点点头:“正是,算起来,高祖皇帝也是我母亲的叔父,对了,你若还想知道什么,以后有机会带你认族谱。”
      浪三归:“……”
      什么族谱!
      他只想知道同何方易关系要紧的,才不要认世家大族一团乱麻的族谱!那东西真要看,不用等九十九,一晚上就得掉光头发!
      浪三归表情一言难尽,半晌才从何方易平静的眼底窥探出几分调笑,他反应过来,佯怒去捏何方易的脸颊,“好啊,你在逗我是不是?”
      何方易任由他拿捏搓揉,半真半假买了个乖:“好三归,我错了。”
      顾及他还有伤,浪三归大人有大量,忽而想到什么,狡黠笑着附到他耳边,一字一句道:“暂且绕过你,何,西,施。”
      何方易:“……”
      ……
      商队浩浩荡荡离开薛城是七月中。
      抵达龙门荒漠时也到了最难挨的时节,白日里越发酷热难耐,迎面而来的风都像卷着火焰,掀起被阳光炙烤的沙砾,把嶙峋怪石上攀附的沙棘刺都烫得奄奄一息。
      拴在一旁的骏马只试探着嚼了一口便嫌弃吐掉,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数十人的商队在背阴处休息到临近黄昏,再往前走一个时辰就能到龙门客栈,说是客栈,其实是玉门关内最大一处绿洲。
      客栈老板娘是个奇女子,在响马猖獗的大漠中占了整块风水宝地不说,还立下龙门客栈以武犯禁的规矩。
      不论来往客人之间是有血海深仇,还是一言不合冲突龃龉,在龙门客栈的地盘动武,就是得罪这位风韵犹存的金老板,到时候被赶出绿洲,不等渴死饿死,就要喂了饿狼畜生,或是被响马绑回去做奴隶。
      客栈里一如既往热闹非凡,不论胡人还是汉人,富家商贾还是江洋大盗,到了此地,都得一视同仁守金老板的规矩。
      “不服?”金香玉妩媚一笑,用手中烟斗指指领客人进来的小二,“去,把马房后面那块地拾掇拾掇,让客人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渴了伸手就有水,饿了入夜能喂狼,如何?”
      柜台前的客人脸色铁青,一拍桌:“我出三倍价!知道我是谁吗!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金香玉懒懒看他一眼,笑容不减,目光却是冷的:“十倍也免谈,说没有就是没有,要么柴房要么马房,再废话就自个儿去找响马营地住吧。”
      “掌柜,您等的人来了!”吵闹的大堂里又响起一声高喊。
      “知道啦!”金香玉应了一声,随即手中的金烟斗在柜桌上轻轻一磕。
      “嗡”
      堂内喧闹的声响仿佛潮水般退去,拍桌客人只觉得耳边一声巨响,仿佛烟斗碰的不是桌面,是寺庙清晨和尚在撞钟,而他就是被扔进铜钟里震到魂飞魄散的倒霉蛋。
      金香玉如一阵分花拂柳的风,乌发上的鎏金步摇晃出秋波,让人不由也跟着心神一荡。她穿行过坐满人的大堂,还不忘左右逢源四处招呼,走哪儿都要留下几串娇笑声,却并不让人生厌。
      浪三归把马交给殷勤的小二,同何方易小声嘀咕:“上次我来这儿也住了一晚,那老板娘……”
      “哟,叶公子终于到了,一路幸苦,房间已经按您书信吩咐备好,大半年没见,越发俊了,还是巴蜀之地养人啊。”金老板笑靥如花,带起的风里都能闻到她身上浓而不俗的西域香。
      商队领头的叶家弟子上前寒暄,抱拳笑道:“哪里,不比金老板天生丽质,就连大漠风沙都奈何不了,对了,此次出关是为采买,要住上两日等查验文书,不必为我们留仓,有上好的草料喂马就成。”
      “奴家省得,几位这边请,噫?”金香玉颇为眼尖,打完招呼转眼就认出浪三归,没等他说完悄悄话,就站到他面前,笑道:“公子原是叶家的,这一回生二回熟,上次是奴家冒犯,不如今夜送诸位十坛好酒,算是赔罪,如何?”
      浪三归坚持同何方易说完下半句,跟个有人撑腰的告状精似的:“……把我赶去住柴房。”
      金老板难得尴尬。
      何方易莞尔。
      叶家领队交代好小二,过来边笑边抖落身上的沙土,说:“行了,老板娘,带我们去房间吧,酒先不必了,还是水更要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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