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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   浪三归帮何方易换药,忙完后才打量屋中孤零零被他霸占的床,站在原地犹豫。
      算了,又不是没在一张床上睡过。
      浪三归蹬掉鞋,半个身体跨过何方易的腰,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古怪念头:这人记忆恢复,该不会翻脸又忘了现在吧……
      想着想着,浪三归鬼使神差又鹌鹑似的退了回去,胳膊刚抬到何方易胸口,冷不丁被一股力量衔住手腕。
      何方易不知何时醒的,默默不语,眼神细看下有些迷茫。
      “……”浪三归跪在床沿,摸不清他什么状况,只好急中生智道:“我,那个,我去方便一下。”
      何方易没松开他,眼睛里还带着刚醒的湿润,近乎柔软。
      浪三归不动了,喉结一滚,听他轻声开口:“你怎么来了,叶少鞍带回的药引,用了吗?”
      这一句干脆有效,瞬间把浪三归乱七八糟的念头击得粉碎,老老实实道:“明天回去就用,我偷偷跟着你出来的,城门早关了。”
      “嗯,去吧。”何方易松手。
      浪三归还以为他要兴师问罪,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揭过,一时脑子打结,“去哪?”
      何方易神色恢复正常,坐起来,有些啼笑皆非,“不是去方便?还是你怕黑,要我陪你?”
      浪三归提线木偶似的随着他的动作直起腰,半盏烛火昏黄,暖色的光把何方易的眸子照得像琥珀,里面藏着他的过往,浪三归只能朦胧窥见一点轮廓。
      难得独处,气氛温存,既然他这么问了,又有什么理由拒绝?
      “要,”浪三归放松下来,顺势把额抵在他颈窝,往他怀里蹭了蹭,心安理得陷进他的拥抱里,“我怕黑,你陪我。”
      何方易揽住他的背,亲昵地拍了拍,“好,我陪你。”
      浪三归困顿地打起哈欠,半梦半醒地唤他:“何方易。”
      “嗯?”
      浪三归安静了一会儿,问起白天一闪而过的好奇:“你的箫呢?”
      何方易低声答:“我送它去檀州了。”
      “啊?”
      “檀州在河朔附近,本就有霸刀的势力,我……让三弟去处置一些人。”
      浪三归一激灵清醒过来,隐隐有了猜测,抬起头盯住他,“什么人?”
      何方易目光沉静,说:“曾经伤害过你的人。”
      “你……你都知道?”浪三归呆了呆,肩背渐渐变得紧绷而僵硬,忽然想到了什么,惊讶道:“是驿站那晚?”
      “嗯。”何方易承认道,“我想连根拔起,到时交由律法处置,他们不值得你脏了手。”
      浪三归瞪着他。
      窗户没关紧,细弱的穿堂风拍打烛火,明明灭灭,他眼睛里的光似乎也跟着暗了几分。
      浪三归倏然攥住何方易的手腕,力气大得仿佛要把骨头捏折,说不清自己什么感受。
      他倒不觉得这些陈芝麻的旧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毕竟又不是他的错。
      不过浪三归确实暗自忐忑过,结果他忐忑的对象只是表面不动声色,其实什么都一清二楚。亏他还生怕自己那天糟糕的反应会让何方易误会,本想着要是他问起,就忍一忍说了。
      但何方易不提不问,一如平常,对他耐心包容,渐渐让他抛诸脑后。
      不,细想想还是有迹可循,浪三归不禁琢磨,好像自那之后,他的一言一行都在不着痕迹地克制,恰到好处的亲近,像画里的留白,像摸不着的风,不知不觉间拂去那些旧日阴霾。
      又像勾引蜜蜂的糖,让浪三归自己去尝情之所系的甜头,一点一点,养得他食髓知味,不知餍足。
      浪三归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之前,自己心里是松了口气的。
      那些他好不容易丢弃的痛苦和委屈,并不想重新被抖落出来,幼年时难熬的日子已经过了,如今不论面对的是谁,也不过是博一句苍白的同情。
      他用不着。
      “是我自作主张,”何方易没抽回手,大方地贡献自己的手腕,反正又不会真的折了,“没想瞒你,只是想等有了结果,再来讨好你。”
      浪三归呆了呆,没想到是这个答案,“讨好?”
      何方易笑道:“讨好喜欢的人,不是理所应当吗?过去的委屈你熬过了,但也不能白受,对不对?从前没有人替你出气,现在你有我啊。”
      浪三归被他一句话抽掉了所有力量,有些挫败地重新抵上他的颈窝,“你怎么知道没人替我出气?”
      “苏鱼里待你好,你肯定不会让苏家为了你惹麻烦。”何方易抱着他,轻顺着他的头发。
      “又被你猜到了。”浪三归无奈。
      何方易想了想,“倒也不算,只是了解你。”
      “何方易。”
      “嗯?”
      “我快要记不清爹娘的容貌了。”浪三归揪住了何方易胸口的衣襟,手指绞得有些泛白,“再过十年,二十年,我会不会也忘记苏家人的样子……”
      何方易没说话,他给不出答案,他自己不也忘了小妹三年,如今想起,已经恍如隔世。
      “你呢?”浪三归忽然问。
      “什么?”
      浪三归伸手环住他的腰,亲了一下他的耳垂,又靠回去,“你的委屈不比我少。”
      何方易笑了笑,“谁让我们两个天生一对。”
      听他岔开话题,浪三归也不再说话。
      或许是太累,或许是在他怀里太安心,浪三归仿佛沉入宽厚温暖的云底,没过片刻,呼吸就变得绵长起来。
      窗外一轮弦月自薄云后探出头,月色纱一样从半掩的缝隙飘进来,披在浪三归肩头。
      何方易轻手轻脚把人放下,替他脱了外衫,却没脱下那层月光。
      床上的人睡熟了,嘴唇无意识微张着,睫毛轻覆,眼睛弧度显露出来,干净漂亮得像鸦翅在雪地里划过的痕迹。
      何方易替他掖好被子,低头亲了下他的鬓角,起身回到桌边。他翻开叶炜留下的包袱,取出信一字一字读过,眼中的温情和缱绻消散,只剩一片幽冷。
      ……
      浪三归这一觉睡得格外好,黑沉无梦,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屋子里安安静静,他滚了半圈到床沿,久违的阳光劈头盖脸撒了他一身。
      何方易推门进来,见人裹被子扭成团,还挣扎着举胳膊伸懒腰,活像只猫儿,满脸睡饱后神清气爽的惬意,不由笑道:“昨夜梦见什么了?”
      “嗯?”浪三归掀开被子,随手扯过发带,胡乱用手当梳子抓,边绑边疑惑道:“没有吧,怎么这么问,我昨晚又……打你还是踢你了?”
      “不是,”何方易见他对自己头发这般粗暴,不得不放下端着的水,从桌上取了木梳过来,拍掉他瞎折腾的手,“松一松,头发都被你拽掉了,不疼?”
      “没事,多得很,”浪三归晃晃脑袋,浑不在意,扬起脖颈看他,“伤还没好,大清早忙活什么呢?”
      浪三归乌发如瀑,头顶还有许多怎么梳都不乖顺的碎发,东翘西弯还打结,跳脱飞扬的性子同他如出一辙,不愧是从他脑袋上长出来的。
      何方易很有耐心,一点一点顺开他乱糟糟的发尾,目光和他清澈的眼神相接,“皮肉伤而已,不碍事,何况这会儿巳时都过了,不算大清早。”
      “我居然睡了这么久,你还没说,我睡着干什么了?”浪三归打破砂锅问到底。
      何方易忽然忍俊不禁,视线在棉布枕头上诡异掠过,说:“大概是饿了吧,束好了,起来洗洗,出去吃饭。”
      “确实饿,难道流口水了?不会吧不会吧……”浪三归自言自语,穿好衣服爬起来,摸了摸后脑束得清爽利落的马尾,十分满意,一边整理床铺,一边说:“何方易,都说聪明绝顶,你这么聪明,以后会不会也掉光头发?”
      何方易倒水的手顿住,一针见血道:“也?”
      “……”浪三归把叠成豆腐块的被子重重一放,沾沾自喜道:“等你活到九十九的时候我才九十四,肯定比我先掉光,有什么问题吗?”
      “没,掉不掉的,反正你都不嫌弃,”何方易笑看他一眼,“快过来,一会儿水凉了。”
      浪三归靠近,手浸到热水中,只好用眼神对他上下其手:“谁说不嫌弃,小爷当初本就是见色起意。”
      何方易递上热帕子,语气有些意味深长:“色字头上一把刀,诚不欺我。”
      想起当初在擂台偷偷看他比武,还下注赚了个盆满钵满,浪三归闷在帕子里直笑。
      天气晴朗,碧空如洗。
      这会儿正是村子里忙碌的时候,炊烟此起彼伏,妇孺来来往往,给田间幸苦劳作的家人送食水。还有挑着扁担的走货郎吆喝,今日有新到的糖饼,路过的孩童舔着手指,和爹娘撒起娇。
      四方桌上五颜六色的野花又换过了,清晨的露水还残留些许。
      浪三归帮何方易端菜,不过厨房来去一趟的功夫,桌上赫然多了一包让外面小童垂涎的糖饼。
      “你还馋这个?”浪三归把碗筷放下。
      何方易撇下一角喂到浪三归嘴边,“是你馋,梦里都闹着要吃糖。”
      “……”浪三归脸一黑,用眼神说:我不要面子吗?
      何方易被他逗笑了。
      “我发现你这人是真能记!”浪三归吃了,柔软的舌尖有意无意蹭掉何方易指尖的甜味。
      糖饼做的没有想象中粗糙,里面竟然还裹了花生和芝麻碎,味道和口感肯定不是出自乡野的货郎。
      浪三归怔了怔,说:“你买的?我不信……”
      何方易温柔笑道:“我有说是买的吗?”
      好像确实没有,是浪三归先入为主。
      “好吃吗?”
      清甜适中,又酥又香,浪三归忙不迭点头。
      见他眼神直勾勾的,何方易换了块完整的递给他,又来到供桌前,放了一些在盘子里,说:“这是河朔的一种酥糖,百姓家里很常见,做法也简单,”他看向灵位,顿了顿才轻声道:“她是我小妹,叫柳夕,夕儿特别喜欢这个,小时候父亲怕她坏牙,不许她多吃,她就喜欢来缠着我。”
      浪三归来到他身边,“后来呢?”
      “后来我偷偷去买,山下铺子里的糖太甜,她多吃了几次,有一晚就闹牙疼,被父亲发现,我一边挨板子她一边哭,从那以后她便再也不提。”
      浪三归默默听着,侧头看他。
      “可我知道她喜欢,就去山下学人家怎么做,为了看清还得趴屋顶,轻功倒有所长进,”何方易说着说着笑起来,“这个做法还是我自己改良出来的。”
      浪三归想起苏荷,他也有妹妹,视若珍宝的妹妹。
      “不说了,先吃饭。”
      “好。”浪三归应了,转身前又深深看了一眼灵位。
      二人安静吃完饭,浪三归把剩下的糖饼也啃个干净,还有些意犹未尽。
      何方易早在成都就见识过他的胃口,“我多做了些,不会放坏,路上你带着。”
      浪三归愣住,脱口就吼道:“我说了,要送你出关!”
      何方易被他惊弓之鸟似的反应吓了一跳,有些哭笑不得:“我知道,只是看你喜欢,所以让你带上。”
      “哦……”浪三归定了定神,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那我们走吧,该回去了。”
      “等等,”何方易替他抹掉嘴角的碎屑,说:“还有些话之前没机会跟你解释清楚,我想单独和你说说,你也好有个底。”
      浪三归一愣,“什么?”
      何方易沉吟片刻,说:“在大光明殿时阿利亚有些不对劲。”
      “你是说他当时出手杀人?”浪三归想了想。
      “嗯。”
      “那种情形下,刀剑无眼,你死我活,也不能怪他吧。”
      何方易冷静道:“不是怪他,我只是想到将来,有些问题必须未雨绸缪。”
      “将来?”浪三归知道自己不如何方易看得长远,但他也是个一点就通的,渐渐从这两个字中回过味,“议和。”
      “不错。”何方易点点头,“我同你说过,大唐如今南有南诏,北临突厥,都是虎视眈眈野心之辈,内忧外患下,等朝廷查明血眼龙王叛教抢夺山河社稷图的真相,天子之怒平息,迫于群狼环伺的重压,明教在破立令上的位置迟早要被抹去。”
      浪三归抱起手臂,思忖道:“你是想说,议和是必然,但恨意难平。”
      “是,”何方易叹息道:“仇恨不可能遗忘,可人一旦只剩仇恨,就像一角浸在墨里的纸,等彻底染透,就来不及了。”
      浪三归半垂下眼,忽然明白为什么何方易要挑单独无人的时候和他说这个。
      差一点被恨意蒙蔽和取代的滋味,他再清楚不过,若是他真的陷进去,爹娘和苏家人的在天之灵恐怕还要被他气死一回,说不定去投胎都不能安安心心。
      好好活下去,可不是这么个活法。
      另外,如今的明教上下,和当初的他没有不同,若是这些话被听个囫囵,再被人断章取义一番,挑拨离间,处境只会更艰难。
      “留下的,注定要背负一辈子……”何方易顿了顿,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随意画出几笔地图示意,继续说回正题,“明教和中原武林之间的血海深仇已成定局,但西域百姓终归是要活下去的,突厥人觊觎河西百年,弱肉强食,没有大唐庇护,西域早已被突厥铁骑踏平了,不论胡人汉人,异族百姓在他们眼中,只是牛羊和任打任杀的奴隶。”
      浪三归瞳孔一缩,不由道:“那要是朝廷此次迁怒,岂非给突厥人机会?还有,若是西域诸国怕引火烧身,容不下你们……”
      “朝廷不会轻易迁怒,因为河西不能丢,但免不了自顾不暇,”何方易沉声道:“我说过,明教离开,留下萧沙这个祸端,一日不除,必会掀起腥风血雨,而中原动荡,等于给突厥可乘之机。这些我能想到,教主也能想到,议和是必然,不仅仅是为了明教自己,更是为了西域万千无辜百姓。”
      浪三归沉默片刻,望着他道:“这条路很难,就像你说的,仇恨是无法彻底消弭的,不论过多少年,哪怕一代人消逝,后人也会记得。”
      何方易倏然笑了笑:“后人铭记是为了不再重蹈覆辙,至于我们,也同样,明教手上何尝没有染满中原武林人的血,身在其中,谁都不干净。”
      “你就不恨吗?”浪三归轻声问。
      “恨,当初只废了杜衡一只手,我是不甘心。”何方易笑意未到眼底,他微微侧头,凝视着门外有些刺眼的阳光。
      对面拐角处,几个小童在野草丛里抓蝴蝶,笑闹声传了进来。
      何方易听着,半晌后才慢慢道:“不知你还记不记得,莫萨家中曾是走南闯北的行商,他是粟特人,这一支外族很特殊,他们没有固定的土地,族人分布在西域诸国做生意,他的父母亲人也同样。你说,他那样一个人,如果在天有灵,会愿意见到我们为了报仇不择手段,牵连无数吗?”
      浪三归抿了抿唇,轻声道:“不会。”
      何方易续道:“他的父母亲族还活着,他在意的人都还活着,若是明教上下一意孤行,以后不论哪座西域王城被屠戮,他的亲人都有遭遇不测的危险,我是不甘心,但比起这样的后果,我宁愿选择忍。”
      不是谁都能有何方易的胸襟和远见,也不是谁都能如他一般冷静克制,不被仇恨蒙蔽心和眼。
      也不对,他的缜密和思虑,或许和那些往事脱不了干系,浪三归觉得心疼,而将来,这条路必定也是阻碍重重,处置不当,明教内部很可能就此四分五裂。
      浪三归在心里叹口气,苦笑道:“自私一句,真想让你别淌这趟浑水了,中原这么大,将来我们找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安安静静,就像现在这样,好像也不错。”
      何方易看他一眼,“是谁心心念念惦记我要为他新铸的刀?三归,真让你跟我在乡下,白天种地,晚上回屋子大眼瞪小眼,以你的性子,三天就得上房揭瓦,还让我陪你练刀,练完房子都得被你拆了。”
      “……”
      理虽然没错,但他说的都什么话!还拆房子,他又不是属狗的!
      浪三归怒瞪回去,倒也没忘记正事,哼哼唧唧说:“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确实有一件,”何方易温声道:“照顾好自己。”
      浪三归等了半天没下文,“没了?”
      “我答应过你,你自然也要答应我。”
      “那阿利亚你打算怎么办,到时候他能接受吗?”
      何方易沉默片刻,说:“我不知道,尽力吧,但无论结果怎样,无论他如何选择,我不会放弃他。”
      “还有我,”浪三归冲他一笑:“你现在也有我呢。”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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