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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路人听见这 ...

  •   路人听见这声突如其来的嚎哭,纷纷侧目,茶摊老板连收摊都不顾,竖起耳朵探头探脑。
      叶炜安抚下女儿,神色与方才相较平静不少,对何方易开门见山道:“我不是来拦你出关的,你的身份我已交代过藏剑弟子,不会泄露,否则会牵连霸刀。跟我去个地方,既然要走,总得再见她一面,哪怕你不记得,她只要知道你还好好活着,也是慰藉。”
      “好。”何方易深知这世上再大的事逃避都没用,不论叶炜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真相,都是他要面对的。
      余下三人赶在城门关闭前入了城,曼合尔仍然不放心,一步一回头,“真就让何师兄跟他走啦?三归,你看他拦人时候的眼神,我都怀疑他们不是亲戚,而是仇人。”
      “确实,无冤无仇的话,又怎会战到两败俱伤?”浪三归脚步一顿,拍拍曼合尔的肩,“算了,你这一说我更不放心,跟去看看,你俩先去汇合吧。”
      浪三归说完便转身,脚步生风。
      “哎?”曼合尔伸胳膊都没捞住他,“师兄交代了要先带你去用药,都耽误几天了!”
      “放心还有时间,”浪三归挥手:“让他先,我明天一定回!”
      “三归!”曼合尔气得去追,还是慢了一步,在城门撞一鼻子灰。
      红叶:“什么药?他怎么了?”
      “当然是救命的药!”曼合尔咬牙切齿,脸色铁青。
      城外,叶炜抱着女儿,带何方易往官道的另一条岔路走去。
      酉时末,天幕彻底被夜色笼罩。
      乡间土路昏暗不见五指,往来已经不见行人,只能闻到路边田地里农肥的味道,听见几声蛙叫虫鸣。
      摸黑走了一会儿,终于能看到前方三五点亮起的灯。
      叶炜从村口的牌坊根取出盏灯笼点亮,暖黄的光照亮一方视野,何方易见哭累的女孩趴在叶炜肩头睡着了,便顺手接过灯笼。
      村落比何方易以为的要大,只是路过的屋舍大都陈旧破败,院外柴扉张牙舞爪,还有几家被前两日大雨砸塌半边,破损的屋顶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这个村子并不富裕,所以入夜舍得点灯的人家不多,几乎都早早歇下,安静极了。
      “快到了,”叶炜忽然出声,不紧不慢道:“我和夕儿在这里住了三年多,村子以前不太平,山匪来劫过几次,天灾人祸总是不断。后来山匪见实在抢无可抢,才过了一段安生日子,只是轻壮死了不少,留下的大多是妇孺老弱,田荒大半,才越来越穷。”
      何方易沉默看他一眼。
      叶炜停在一处旧楼前,伸手轻推木门,行将就木的“吱呀”声在静谧里有些刺耳。
      浪三归远远辍着,见二人进屋才靠近,他打量这座明显翻修过的小楼,等到烛光映窗,才转身去对面的草垛上闭目打坐,调息练功。
      屋子里摆设简单,看得出时常打扫,桌椅窗幔干净整洁,灯火一暖,还有几分温馨。
      叶炜侧身让何方易进前厅,“你先坐。”
      堂屋中间的四方桌上还摆着针线篓,粗制的陶罐里插了几株新鲜野花,香气淡淡。
      靠墙正中的供桌上放了灵位,点心果子很新鲜,香炉里的灰烬已经半坛,何方易还站着,静静打量屋子里的一切,视线最后停在灵牌上。
      “柳夕……”他轻声念出上面刻的名字,心脏一阵紧缩。
      叶炜撩开粗竹帘进内室,将熟睡的女儿安置好,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给,物归原主。”
      何方易低头。
      布包露出的一截是环首刀柄,朴实无华,皮质暗纹因为常年被握而磨损,已经快看不出原本刻的是什么,柄首嵌着漆黑石环,森冷肃杀。
      何方易在握住它的那一刻便涌起强烈的熟悉感,它的重量,长短,它割开血肉时的锋锐速度,还有它能承受的每一分力道和极限——
      这柄刀,他一定挥斩过成千上万次。
      这柄刀,也一定是千锤百炼过的好刀。
      何方易取下裹住它的布条,露出长三尺三的宽刃,极薄如秋水,它离开主人沉寂许久,见光后仍然气势傲然,纤尘不染,还带着孤绝凛冽。
      “柳老庄主将这把‘吞吴’传给你,亦是将霸刀百年基业交给你,”叶炜别开眼,叹了口气,“但我知道,以你的性子,不可能再回去了。柳浮云,当年是我太过天真傲慢,我活在别人的眼光里,以为自己那点世家少爷天之骄子的脾气能当饭吃,累了家人,累了你。”
      何方易收刀,缚到背上,动作有些不自然。
      叶炜注意到了,“受伤了?”
      “无碍,”何方易靠近灵位前的供桌,取了三柱香,“她……怎么去世的?”
      叶炜随他上前一步,也取了香点燃,回忆道:“八年前我自不量力,身受重伤经脉俱断,父兄倾尽全力保我一命,但武功被废,我受不了那些或怜悯或可惜,或幸灾乐祸的眼光,更过不去自己这一关,想到投湖寻死。”
      白烟袅袅,何方易供好香,侧头看向他。
      叶炜看着灵位,目光柔软下来,嗓音微哑:“是她把我从湖里捞上来,那天之后我带她离开藏剑,离开江南,千里迢迢到蜀中定居。她一个世家千金小姐,为了我能重新悟剑,典当首饰,操持家务,甚至要替人浆洗缝补才能勉强维持生计。而我从未体会过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滋味,忘了自己只是凡尘里的普通人,是人就要吃喝,就要生老病死,对于活着,钱比那身武艺还重要些……”
      何方易深深皱眉,不可名状的怒火从心底烧起,却在看见叶炜满头刺眼的白发时又生生扼制,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叶炜转头,和他四目相对,在察觉到他目光里压抑的愤怒和不忍时居然笑了笑,只是笑意苦涩,还有几分了然,“你虽然失去记忆,脾气也收敛许多,但骨子里还是一样的,只不过,对我你不必心软。我有时还庆幸,这也算是和她白首了……”
      “后来呢?”何方易语气变得有些生硬。
      叶炜不自觉看了眼内室的方向,“后来我们有了菲菲,夕儿因为操劳过重,生她的时候难产,家中清贫,村子缺医少药,她的身体被拖垮了,我那时候才妥协向家中低头。”
      “你带她们回了藏剑?”
      “是。”
      不必他再往下说,何方易已经能猜到结果,骤然冷道:“藏剑并未接纳她是吗?”
      叶炜沉默半晌,涩然承认,“……是。”
      “她是我柳家的女儿……凭什么?”何方易忍无可忍。
      无关什么家族脸面,何方易这一刻深深意识到,柳夕不仅和他血脉相连,也是他最重要的亲人。
      这个念头就像一根尖锐的针,脑海里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被这根针扎穿,终于一幅幅串了起来。
      从幼年记事起,他一点点看着柳夕长大,从跟在他后面乖巧可爱的小团子,长到亭亭玉立,爽朗爱笑的少女。
      他接下“吞吴”,接下的不仅是霸刀山庄风骨威名,也是山庄上下每一个亲人和弟子的性命,是他的责任。
      可他连亲妹妹都护不住,吞吴在他手中仿佛成了天大的笑话。
      如果从未见过叶炜就好了,如果从未带小妹踏足江南……
      可惜没有如果。
      他捧在掌心疼爱的小妹,哪里配不上藏剑山庄的门楣!
      断线的记忆山呼海啸般席卷翻涌,似一记接一记的重锤,何方易面色苍白,额角的冷汗滚落,目光中涌动着快要抑制不住的杀意。他一把揪住叶炜的前襟,猛地将人抵在了四方桌边上,桌脚和地面擦出一声锐响。
      这番动静在深夜中尤为刺耳,或许吵不醒左右熟睡的邻居,但足以惊动门外打坐的浪三归。
      “凭什么!”何方易厉声重复,他想不明白,又仿佛回到三年前那个得知妹妹境遇的雨夜,渐渐恢复的记忆更是让他心疼到发寒,控制不住暴怒道:“她嫁给你,是她心甘情愿!她给了你全部,连孩子都姓叶!却进不了你们藏剑的门?你告诉我!凭什么?!”
      声音里仿佛带了血,字字嘶哑凄怆。
      “回答我!她到底欠了你们叶家什么——”
      叶炜半垂下眼睛,这是他第二次面对这句话,他沉默半晌,在何方易盛怒的目光下,心如死灰道:“我知道,当初你没有等到我一句解释,才让你恨不得杀了我,这三年我查到些旧事,如果你知道后仍然要我以命相抵,我绝无怨言。只是菲菲已经没了娘,不能再没有爹,等她长大,这条命,你随时能取。”
      “你——”何方易手背上青筋凸起。
      “爹爹,舅舅……”叶琦菲被二人的动静吵醒,她头发披散,连鞋都没穿,眼睛还红肿着,愣愣站在竹帘下。
      她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惊慌。
      不能再重蹈覆辙,何方易浑浑噩噩,松手推开叶炜。
      他不敢再看叶琦菲第二眼,那双眼睛酷似柳夕,她是小妹唯一留下的骨血,然而这三年他什么都没有为她做过,甚至……还是害死她母亲的凶手。
      对……凶手……
      何方易不由自主后退一步,身形有些不稳,他死死按住额头,脑袋里像在拉锯,耳边嗡鸣化作那夜寒凉的雨声,霎时淹没所有感官。
      他全都想起来了。
      画面定格在柳夕绝望自刎的那一瞬,他看见刀刃横过细白的颈,浑身血液都随之冻住,生死相搏之际,吞吴硬是止住攻势,从他手中飞掷而出,利刃破空发出尖啸,仿佛带着他惊惧到无法出声的嘶吼。
      然而还是太晚了,柳夕血溅当场,死在他面前,注定是他此生刻骨铭心的噩梦。
      天地像骤然打翻的染缸,血色倾倒而下,柳浮云眼中一片赤红。失去吞吴,叶炜的剑毫无阻拦刺进他身体,然而他全身冰凉麻木,恍若不觉。
      不远处,浸透鲜血的长刀“锵啷”砸下,柳夕喉咙破碎,她仰面倒在冰冷的水洼里,而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兄长和丈夫却在殊死相斗,像杀红眼的兽。
      没有人听见她绝望凄厉的哭喊,没有人在乎这一刻她心有多疼,她还能怎么办?既然眼泪流干都换不回他们回头,那就只能让血也流干……
      柳夕至死都不肯闭上眼睛。
      “不——”
      柳浮云终于能发出声音,却是撕心裂肺的惨呼,他疯了似的撞开叶炜,长剑被迫从腰腹的伤口抽出,血气翻涌出阵阵黑雾,他不由自主往前扑,踉跄着跪了下去。
      叶炜手中的长剑刹那脱手,他震惊回头,目眦欲裂。
      血水染红整个长夜。
      “舅舅怎么了?”叶琦菲“蹬蹬”跑出来,路过叶炜又停下,十分恨铁不成钢,跺脚道:“爹爹,你别发呆了!”
      “……”叶炜觉得有点冤,他被何方易一拽一推,四方桌差点撞翻,桌子翻了不要紧,但桌上插花的陶罐是柳夕跟老师傅学做的,他眼疾手快才扶好,一回头就见何方易萎顿在地失去意识。
      叶琦菲蹲下去,小心翼翼推了推他的手,见人毫无反应,大眼睛里顷刻间涌起水雾。
      眼看她又要哭,叶炜一边试脉一边安抚,“菲菲,别哭,你舅舅没事。”
      哪知叶琦菲忽然“蹭”地站起来,一抹眼,小姑娘拔高了声音:“谁说我只会哭!爹爹,我能做点什么?”
      “……”叶炜看着个头还没桌子腿高的女儿,说:“先回去穿鞋。”
      “哦。”叶琦菲低头看看自己光着的脚丫。
      “砰砰砰——”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叶琦菲话音刚落,被惊得蹦了一下。
      叶炜立刻站起,下意识把女儿挡在身后。
      浪三归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听动静怕叶炜真对何方易不利,又摸不准,实在抓心挠肝。
      “什么人?”叶炜沉声。
      “叶公子,在下浪三归,城门口我们见过,深夜叨扰对不住,烦请开门!”
      叶琦菲探出脑袋,扯扯叶炜的袖子,“这个声音,爹爹,是那个好看的大哥哥!”
      叶炜一愣,倒没急着去开门,先把地上的人扶了起来,对女儿道:“先进去。”又大声回了句,“稍等。”
      “哦。”叶琦菲跟在父亲后面磨蹭了几步,等叶炜上楼,她转身便轻手轻脚回到前厅。
      浪三归还以为要等,没想到很快门就开了。
      只是他打眼望去,门后空空如也,一时愣住。
      “?”
      感受到衣摆被扯了扯,浪三归低头,撞上小姑娘水灵灵的眼睛。
      叶琦菲仰起脑袋,甜甜一笑:“三归哥哥!”
      “……”见小姑娘赤着脚丫,浪三归连忙将她抱起来。
      叶炜把人安顿好,匆匆忙忙下楼,就听见前厅里闺女嘀嘀咕咕的声音。
      “哥哥,你和舅舅是朋友吗?”
      浪三归含糊:“嗯……算是……”
      “什么叫算是?”叶琦菲迷惑。
      浪三归干笑一声,“就是比朋友还要好的好朋友。”
      “哦,”叶琦菲古灵精怪地转了转眼珠,趴在浪三归耳边说:“爹爹马上就下来,哥哥,你是来找舅舅的吗?你要带走他吗?”
      浪三归沉默片刻,轻声说:“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我不敢问爹爹,他们大人总喜欢骗人,”叶琦菲声音低落:“舅舅明明都把我们忘了,因为他不喜欢菲菲,对不对?”
      小姑娘说话的语气能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浪三归甚至没意识到,她好像没把他当“大人”,只顾拍着她的背安慰道:“不会,他忘记只是因为受过伤,不是故意的。”
      “真的吗?”
      “真的。”
      “菲菲,”叶炜连忙过来,从浪三归手里接过女孩,“太晚了,回房去睡觉,别打扰客人休息。”又对浪三归道:“他在楼上,只是受了些刺激,脉象倒是无碍,不必担心。”
      浪三归点点头,匆匆上楼。
      他觉得自己真拿何方易没办法,这才过去多久,又折腾到人事不省,浪三归坐到床边,满心只剩无奈。
      何方易脸上没什么血色,眉头紧紧拧着,好像陷在噩梦里。
      浪三归伸手抚在他眉心,想让他放松些,不知不觉,指腹又滑到他英挺的鼻梁。
      何方易像是有些冷,下意识靠近热源,额头轻轻贴上浪三归的手背。
      虚掩的房门忽然被推开,浪三归没动,发现何方易无意识的动作后,便将手背换成了更温热的掌心,回头小声道:“有厚点的被子吗?”
      叶炜怔了怔才回神,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从柜子里取出新被子,递给浪三归换了。
      “这里有上好的金疮药,还有银票和路引文牒,”叶炜回身将带来的东西交给浪三归,“我见过少鞍,得知你们发生的事,时间有限,准备仓促了些。”
      “多谢,足够了。”浪三归接过,出关文牒是最麻烦的,叶炜这么快就能办妥,定然花了不少心思。
      提到叶少鞍,浪三归心情复杂,“还有……岑霜,对不起,我们没能救她。”
      “不是你们的错。”叶炜摇了摇头,语气不动声色般平静,只有烛光晃过时,才能照亮他眼底一闪而逝的痛色。
      浪三归恍惚地想,这位藏剑三庄主明明还不到而立之年,却仿佛已经知天命。他和何方易,不说青云直上,至少也该活得骄傲畅快,而非如今这般模样,一个明珠蒙尘,一个失意惨淡。
      “另外,是我该谢你们,看得出,明教待他不薄,否则何至于如此拼命。”
      浪三归摇摇头,说:“冷暖自知。”
      这四个字让叶炜有些出神,半晌忽然低低一叹,又或许只是松了口气,“倾盖如故,你的确更懂他,不过……”他话锋一转,抱起手臂笑道:“有一点你肯定不知道,从前江湖人都说柳二爷性格潇洒不羁,豪爽恣意,只要他想,走到哪都能呼朋唤友。其实他这个人,从小因为天资卓绝,被捧出一身眼高于顶的臭脾气。”
      “是吗?没有吧。”浪三归下意识反驳。
      叶炜笑意渐收:“他豪爽,只是看不上,所以不计较不搭理罢了,这种态度最得罪人,偏偏人家打又打不过,拼家世地位也拼不过,干脆就在些见不得人的地方使绊子……夕儿,又何尝不是……”
      后面几个字叶炜说得很模糊,浪三归没听清,小声嘀咕:“他脾气挺好的。”
      叶炜看他的眼神变得似笑非笑,补了一句:“那除非是被他放在心尖上的。”
      “……”浪三归莫名其妙别扭起来。
      “明日一早我就走,家里还有事要处理,好好休息,不打扰了,日后有机会,我带菲菲去明教看他。”叶炜不给浪三归反应机会,转身就走。
      “咔擦。”
      房门闭合关严,等浪三归抬眼,屋子里彻底陷入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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