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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四人在山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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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在山洞休整了一天。
阳光如昙花一现,天才亮没多久山林便恢复沉闷,就跟蒸笼似的,潮湿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条路下去有个村子,前天我就在那儿给你们换来的衣服,”红叶擦掉额上热出来的汗,朝西北指了指,“我打听过,薛城不远,不到三十里,咱们应该能在宵禁前入城。”
“薛城……”何方易低声重复,抬眼道:“若我没记错,出了那里便是陇右。”
“不错,从陇右和山南入蜀的都愿意打那儿过,因为三教九流聚集,盘查不严,更容易混出去,就是得绕点路……”说到此红叶忽然顿了顿,余光瞟向浪三归,一字一句道:“尤其要出关的话。”
浪三归恍若不觉,淡定侧头,对何方易道:“累不累?既然前面有村子,我们休息会儿再走?”
“好。”何方易点头答应,心里若有所思。
看反应,红叶刚才那句话像是说给浪三归听的,她既然是谢云流的徒弟,追查一刀流而来,目标出现,为何反倒放下正事一路跟随他们?
按理说他们在明,敌在暗,东瀛人显然顾忌她背后的谢云流,她暴露在外,对追查没有任何好处,何方易也不觉得点头之交的人情能让红叶转而来保护他们。
要么她已经得到想要的,要么就是她和浪三归之间还有别的事,又或许,二者皆是。
浪三归看他不动声色的神情便知道,红叶一句话已经露了破绽,何方易定是又猜到了。
真是个人精!
何方易刚要开口说什么,就见浪三归倏然转头看向他,不容反驳道:“你不必劝我,就算你要赶我走,我也会跟着,直到送你们出关。”
红叶:“……”
她回头,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闪,诡异地想,她好像什么都没说吧!怎么有种棒打鸳鸯的负罪感?
呸,什么鸳鸯,她师父好不容易肯开口赚来的俊俏小师弟,虽然小师弟嘴上不承认……万一以后师父想通,愿意在中原开宗立派,小师弟练武根骨极佳,是个万里挑一的好苗子,更是未来宗门的活招牌!绝不能便宜外人!
但是吧,西域姑娘各个婀娜曼妙,明教弟子更是出众,大漠里开出的花,自然风情万种,别说血气方刚的少年,就是她见了都喜欢得很,先去薛城的明教弟子里不就有个十分出众的?
难道是她?红叶隐隐生出危机感。
跟在最后的曼合尔大气不敢出,假装望天,从前夜起,浪三归看他的眼神里就好像多了分莫名其妙的怨气。
可惜这天也没什么好望的。
一场暴雨一场晴,天地轰轰烈烈之后耗光力气,又成了半死不活的状态。阴云灰蒙蒙的,挡住了阳光,却没挡住阳光的热意,还把风也压得蔫下去。
林间蝉鸣声此起彼伏,吵得人心浮气躁。
“我赶你做什么?”何方易有些哭笑不得,握住浪三归的手,安抚道:“你有分寸,不需要别人指手画脚,我只是想知道你要和红叶姑娘去哪里?”
“去报仇。”浪三归言简意赅。
说得像去吃饭喝水一样平静。
握住他的那只手倏然一紧,浪三归忙道:“放心,我不是藤原广嗣的对手,不会自不量力,红叶说她师父会去清理门户,我不过去做个见证。”
有谢云流在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不过何方易还是不太放心,小声叮嘱:“那你记得写信给我,遥远绿洲有驿站,能收到。”
浪三归和他咬耳朵:“每天都给你写。”
“好。”
红叶走前面,看不见两人的小动作,但听他们旁若无人说话的口吻,总觉得不对劲,于是插了句试探的嘴道:“他也是你师父。”
浪三归沉默片刻,说:“一刀流的武艺是他亲授,藤原家对他又有收留知遇之恩,他若真下得去手大义灭亲,我便认他还是苏大哥口中恩怨分明的谢云流。”
红叶跳下矮坡,喘了口气,说:“其实师父只传一刀流刀法,并未教心法,算不得亲授。师父真正在意的,从始至终都是剑宗一脉,练刀,不过是他对武道的领悟。”
“那又如何?”听她师父长师父短的维护,浪三归不置可否,冤有头债有主没错,他可以不恨谢云流,但没办法凭红叶几句话就彻底消除芥蒂,忍不住刺道:“让东瀛人有能力兴风作浪的,不正是他的刀法。”
红叶皱皱眉,停下脚步,转身辩解:“你也说师父恩怨分明,传授刀法不过是报藤原家救命之恩,当年藤原家岌岌可危,一刀流只为自保,如何能料到——”
话音戛然而止,红叶的目光停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不是朋友兄弟之间拉拉手腕拽拽衣袖,她不是天真少女,自然知道这般亲密举动意味着什么。
红叶有生之年第二次感受到晴天霹雳,她瞪大眼睛,五味杂陈,甚至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浪三归莫名其妙:“怎么不说了?”
她刚就觉得不妙,敢情不妙的对象不是姑娘!还已经修成正果!怪不得眼巴巴要送人家出关,依依不舍黏黏糊糊。
红叶倒吸一口冷气,“浪三归,不管你认不认,师父传了你孤锋决,这辈子你就是师父门下的人!”
“谢云流当初也没逼我拜师啊,这难道不应该你情我愿?”
“我不管!”
浪三归脑袋疼:“你怎么这么执着!”
红叶怒吼:“还不是怕你被拐去西域下半辈子在大漠里吃沙!”
一阵风逃也似的溜走,刮得头顶枝桠瑟瑟发抖。
浪三归:“……”
曼合尔脑子一轴,耿直反驳:“我们不吃沙,绿洲也有很多好吃的,还有中原没有的蜜瓜葡萄。”
红叶:“我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知道你为什么还担心他吃沙?哦——”曼合尔不知是灵光乍现还是故意的:“中原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你嫌贫爱富!”
浪三归:“…………”
红叶咬牙切齿瞪他。
“那你可就看走眼了,”曼合尔走上前,骄傲叉腰,“其实我们副使有的是钱!”
三人一鸟目光齐刷刷汇聚。
“有钱——嘎——暴富——暴富——”飞云像被戳中机关,兴奋极了。
浪三归打量起风暴中心却一脸淡定的何方易。
堂堂明教副使两袖清风,全身上下恐怕连个铜板都抖不出来,唯一值钱的那支箫……噫?他的箫呢?
何方易看向他,用眼神问:不信?
浪三归忍俊不禁:“何副使,你不是说过,以后要沦落到打铁来养家糊口吗?”
“嗯,没骗你,我确实打铁养家糊口,”何方易居然点头应了,歪了歪脑袋,小声在他耳边说:“去年我在于阗寻得一柄短匕,名叫‘寒月’,据说是战国时徐夫人所铸,回去之后我将寒月重锻成一对弯刀,再后来……教主花了五万金买它。”
“花了多少?”浪三归笑容凝固,以为自己耳朵瞎了。江湖上最名贵的剑要数藏剑打造,除去名剑大会的彩头,其它出自藏剑山庄的宝剑也没听说过卖这么贵的!
何方易温声道:“西域有不少好矿脉,等回去,我送你一柄比它更好的。”
浪三归还没从震惊里缓过神,沉默半晌,复杂道:“你们陆教主还挺有意思,花自己的钱买自己门下弟子的刀。”
“自然,”何方易挑了挑眉:“公平交易,我入教又不是签了卖身契。”
不过说到刀,浪三归很快又被吸引回去,眼睛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期待,“那你要亲自为我铸刀吗?”
“嗯。”
“不会比五万金还贵吧?”
“会。”
浪三归:“……”
何方易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笑道:“送你的,自然是无价的。”
二人又不知不觉说起话,边说还边往前走。
红叶发现自己彻底插不进嘴了,木然立在原地。
曼合尔倒是见怪不怪,经过红叶时甚至走出了淡然的气势,“其实我理解你的心情,想当初……我也不相信,只不过后来我想通了。还有,三归是我认下的兄弟,他以后无论怎么选择,这点都不会变,你也该想开点,别那么迂腐嘛。”
“迂腐”的红叶:“……”
曼合尔欢快追上:“师兄,我能不能也有新刀啊!”
赶路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薛城天色擦黑便会关城门,城内也要宵禁。
一到傍晚,官道上都是赶着入城的行人,各个行色匆匆,歇脚的茶摊只剩孤零零一桌客人。
那人没带包袱行装,在茶摊一坐便是一整天,看起来像在等人。他戴着斗笠,半掩住满头华发,茶摊老板一开始还以为是个老人家,直到他抬头,露出斗笠下年轻的面容。
白发青年还抱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小姑娘粉雕玉琢,眼睛大而清澈,玉雪可爱,衣着也精致秀气,和青年烟灰色的粗布短打很不相称。
茶摊老板倒没觉得这是人贩子拐卖富家女,毕竟小姑娘眉眼轮廓一看就和青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姑娘很乖巧,待在又热又闷的茶摊不哭不闹,午时在青年怀里睡了一觉,醒了便捧着本册子自顾自看。茶摊老板添水时瞥到一眼,竟然是本剑谱,不由感叹,这些江湖人还真是连娃娃都不放过……
天色渐暗,白发青年抽走小姑娘捧手里的册子,换成一块松软的点心,“菲菲,饿了没有?”
小姑娘摇摇头,她仰起脸,软软糯糯地问:“爹爹,舅舅真的会来吗?”
青年的视线从未离开官道,每一个行人的面孔都没错过,闻言却低下头,对上小姑娘的目光,温柔道:“会。”
小姑娘晃晃踩不到地面的腿,心不在焉吃完点心,忽然有所感似的,拧身看向入城的方向。
她定睛望了片刻,直到视线中出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连忙一手扯住青年的袖口,一手指着四人一鸟,“爹爹快看,那是不是舅舅?”
青年自然看见了,他骤然紧绷,起身时差点带翻茶碗,凉透的水溅出几滴。
果然是他——
柳浮云。
小姑娘懂事地自己跳下凳子,揪住青年的衣摆,她半躲在青年腿后,只露出颗脑袋,还有一双懵懂如鹿的眼睛。
一大一小两股视线太露骨,何方易蓦地侧目望去,脸色渐渐沉下。
“怎么了?”浪三归察觉到他的变化,不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茶摊。
青年矮身抱起小姑娘,缓步走到四人面前,他另一手摘下斗笠,露出惹人注目的满头白发,眼神复杂晦涩,盯着何方易,沉声道:“柳浮云,别来无恙。”
何方易脸色刷一下惨白。
“什么人?!”曼合尔低斥着上前一步,手都按在了刀柄上,却在看见小姑娘时生生忍住,但他狠戾戒备的模样还是把她吓了一跳。
小姑娘害怕地往父亲怀里钻,叶炜紧了紧手臂,冷冷看向曼合尔,“这是我和他的家事,轮不到外人多嘴。”
“你——”曼合尔被激怒,浪三归忙伸臂拦住他。
该来的总会来,何方易叹了口气,哑声开口:“曼合尔,他没有恶意,另外,这的确是我的家事。”
曼合尔一愣。
浪三归知道来人是谁了,当初在剑门驿,岑霜不过提到他,便已经让何方易痛苦为难,没想到本该远在江南的人竟然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来阻止何方易出关的?
也不像,哪有带孩子来做这种事的。
藏剑山庄三庄主,江湖上少年成名的“无双剑”叶炜,浪三归听说他时,他已经在江湖上消声觅迹,无双之名璀璨如流星,却也短暂如流星。
曾经的叶炜同柳浮云不分伯仲,同样是出身名门的天之骄子,意气风发时二人免不了被江湖人拿来比较,只是后来一同遭逢巨变,叶柳两家都讳莫如深,时间一长,江湖人便淡忘了。
浪三归不由打量着眼前的男人,白发俊颜,却并没有仙风道骨之意,反倒衬得他面容满是郁色,像雪地里的枯木,身形清瘦伶仃,曾经金衫白马的少年郎荡然无存。
若说浪三归第一次见何方易时他像漂泊无依的孤寂浪客,那这个和何方易渊源颇深的人就好像心如死灰的行尸走肉,眉宇间是抹不尽的疲倦。
他们经历了同一件事,浪三归忽然有些后怕,若是何方易恢复记忆,会不会也……
浪三归甩了甩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驱逐。
他不会,他和叶炜是不一样的。
“你不是想知道为何会失去记忆吗?”叶炜盯着他,目光专注,并没有久别重逢之人会无意识的打量,一字一句道:“因为当年你和我战了一场,就在十里外的乐山上,整整三天,你重伤坠崖,连吞吴都丢了。”
浪三归呼吸一窒,不由看向何方易,见他连唇色都退尽了。
五个人站在官道边,即便穿着朴素也惹眼得很,着急赶路的行人都免不了投来好奇目光。
这儿显然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浪三归上前一步,忍不住道:“天色不早,城门将闭,三庄主带着孩子总不好风餐露宿,有什么话不如进城再说。”
叶炜置若罔闻,仿佛在等待什么。
何方易呼吸凌乱,他好像不在乎自己怎么失忆的,注意力从方才起就一直落在叶炜怀里的女孩身上,他动了动唇,只哑声说出一个字:“她……”
话音顿住,何方易神情空茫了一瞬,紧接着狠狠掐住眉心。
脑海里骤然闪过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有人恸哭,有人怒吼,轰鸣的雷雨声不断炸开,声浪淹没过所有感官,把碎片都搅合成颠倒狼狈的画面。
混乱里还有孩子撕心裂肺的啼哭。
是她在哭吗?
“何方易,你怎么了?”浪三归见他忽然丢了魂,担心地想试他的额。
何方易回过神,伸手按住他,拇指在浪三归手腕蹭了一下。
“舅舅,我是琦菲。”小姑娘忽然开口,水灵灵的眼睛露出委屈。
琦菲……叶琦菲……
何方易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多年一直空了一半的胸口好像在听见这个名字时,渐渐有了愈合的感觉。
叶琦菲触到他的眼神,不再觉得害怕,她松开叶炜的脖子。
记忆里她只见过柳浮云和娘亲的画像,外公家都说小舅舅柳静海和她母亲长得最像,小舅舅待她很好,可她对只在襁褓时抱过她的二舅舅也十分好奇。
甚至好奇到莫名想亲近。
一开始是偷偷见爷爷对着画像和娘亲的灵位叹气,她不懂,只是觉得爷爷孤零零的样子很难过。
娘亲和舅舅,她都没有记忆了。
再后来是听爹爹说她还在襁褓中的事,或许是听娘亲提起最多的就是二哥,她咿呀学语时,先会喊的是爹爹和娘亲,其次就是二哥。
刚开始夫妇二人还奇怪,后来初回柳家,小琦菲仿佛天不怕地不怕,冲柳浮云笑得最灿烂,兴奋地蹬小腿伸胳膊就要抱,还含混不清学柳夕喊他二哥。
那时一屋子的剑拔弩张因为这声童言而缓和,可最终也没能逃过惨痛的结局。
曼合尔差点惊掉下巴。
她喊何方易什么?
舅舅?!
不过转念一想——幸好不是喊爹。
“菲菲……”何方易喃喃出声。
叶琦菲听见他这声轻唤,小嘴一抿,忽然“哇”地大哭出来,一边哽咽一边朝何方易伸手,“舅舅……菲菲,和爹爹,一直在……在找你……你去哪里了……”
是啊——
何方易,你都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