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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何方易醒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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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方易醒过来已经到晌午,天光明亮,有些刺眼,但也让浑噩的大脑清醒不少。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半途扯到伤,疼得轻轻“嘶”了一声。
“醒了?小心!”浪三归见他能坐,长舒一口气,将手边的水递上,“喝点水。”
何方易接过喝下,火烧火燎的嗓子舒服了些,哑声道:“我睡了多久?”
“不久,一夜而已,”浪三归抬袖替他擦掉额上沁出的虚汗,“我去端药,你别乱动。”
浪三归匆匆起身,将温热的药端过来,何方易闻着味道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灌下去。
“有这么苦吗……比在裴先生那儿喝的还苦?”浪三归蹬圆眼睛,见他脸色更白了一层,眉头皱得死紧。
何方易目光幽怨,“嗯。”
浪三归狐疑地尝了尝剩下那层药渣,舌头一麻,紧接着苦味直击天灵盖,立刻扭头“呸”掉,嘴硬道:“你昨晚烧得太厉害,我想着加点黄连,清热解毒。”
“的确……良药苦口。”何方易给予十分肯定,但浪三归直觉他记了一笔。
记住也好,要是真像之前承诺的吃一堑长一智,浪三归就把满天神佛都去拜一遍。
他提心吊胆熬了一天一夜,委屈和恐惧无处宣泄,直到这会儿都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只能红着眼恶狠狠道:“还知道苦是吧?我还当何副使生了副铁石心肠,苦肉计都能不计代价信手拈来,伤在这种但凡行差踏错便你我天人永隔的地方,我还该高看你一眼夸你武艺高强是吗?”
阴阳怪气得招人疼。
何方易抬手,指腹轻抚过浪三归青了一层的眼圈,他眼底都是熬出来的血丝,或许是昨夜哭过,眼皮还有些肿,脸上也没什么血色。何方易叹了口气,“我知道,担惊受怕比一整碗黄连还苦,三归,是我不好。”
浪三归咬着唇,一通火气被他还虚弱的语气浇灭。
理智想想,如今他们在世事倾轧下颠沛流离,艰难求生,又怎能怪他不好?
“吃点东西吧,”浪三归揉揉眼,打起精神道,“曼合尔运气好,早上打到只山鸡,我炖了汤。”
山洞里安安静静,药味散去后,何方易闻到了食物香气,只是没什么胃口,他后知后觉,慢腾腾道:“怎么只剩你和我?还有昨夜救我们的那位姑娘,她是谁?”
“她叫红叶,是谢云流的徒弟,追查藤原广嗣而来,”浪三归起身去火堆附近,边忙活边说:“你还得休息,她和曼合尔去山里找些能用的。另外,那位大长老一早便带他的人走了,陆姑娘的眼睛不能再耽误,叶少鞍带着岑霜送他们去薛城找大夫,他说那里有藏剑的商号,可以掩人耳目。他们几个伤的伤,病的病,叶少鞍也不过是强撑……我不放心,就让阿利亚先跟着。”
“嗯,”何方易应了一声,沉默片刻,思索道:“这么说昨夜在岸边射箭的是藤原广嗣?是他救了尾上二人,又让杀手追杀陆明河想要夺回药引,只不过……藤原广嗣身为家主,又是一刀流真正的主人,派杀手我不意外,但他竟然肯为了两个事败的手下以身犯险?”
听他问了和自己同样的问题,浪三归也不瞒他,便把日轮山城的事简要说了。
“原来那样东西是藤原广嗣极为在意的要紧物,如今又在苏莱曼手中……”这意味着他们占了先机,药引也能争取不少时间,总算是个好消息,何方易觉得心里的巨石都松了些,“他是陆辛炎最信任的人,既然还活着,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回圣墓山,他之前失踪在唐家,应该能躲过一劫,等到关外,我尽力打听他的下落。”
浪三归抬头瞄他一眼,语气古怪道:“唐家那种地方……真的不会为难他?我听说你们过节可不少,当年枫华谷一战明教声名鹊起,就连唐门主一双腿可都折在你们手里。”
“自古利之所在,无所不趋,”何方易笑了笑,意味深长道:“想要江湖立足,涉及利益之争,就不可能兵不血刃,不论名门正派还是邪魔外道都如此。唐门主比你想象的要不择手段,他是折了一双腿,可焉知这双腿不是他心甘情愿?要借明教的刀,总得付出些代价不是吗。”
浪三归一琢磨就回过味,有些惊讶,微微睁圆了眼睛,“好啊,你们还真狡猾,里应外合,暗通款曲是不是?难怪丐帮自此一蹶不振,反倒唐家依然黑白两道混的风生水起。”
“嗯,这是其一,”何方易调整了下姿势,靠着石壁坐直,“毕竟与唐家之间的关系若是单纯以利,此番他们就不止是袖手旁观了。”
“对哦……唐家既然已经得到想要的,竟然没趁此机会落井下石永绝后患,”浪三归被他说话说一半勾得心痒,汤也不顾了,捧着碗好奇道:“你说有其一,那其二是什么?”
何方易眼神似笑非笑,说:“等你以后见到他,说不定就知道了。”
“不对劲……”浪三归不满道:“你不也没见过他,还想忽悠我。”
何方易十分真诚:“真的,不骗你。”
见他偏要卖这个关子,浪三归也大方纵着他:“算了,勉强信你,先吃饭。”
“好。”
本以为深山老林里有汤就不错了,结果浪三归前前后后还搬出了色香味俱全的粥和小菜。
粥虽然是糙米粥,但煮的软糯,还加了碎野菜点缀,清淡爽口。
但是鸡汤里又飘着蘑菇,何方易心生迟疑没动手。
“这个山洞应该是以前渡江人打尖休息用的,留下些糙米,”浪三归满眼期待,“还有,这次蘑菇肯定没认错,我吃过了,很香,快尝尝。”
何方易招架不住他的目光,听话地喝起汤,野生蘑菇的确让人满口鲜香,嘴里原本挥之不去的黄连味都被压下,十分开胃,“我算是明白,为什么莫萨和我说,西南人就算冒着中毒的危险,也要年年夏天食野蕈。”
浪三归十分赞同,有些怀念道:“以前走镖的时候风餐露宿,苏大哥打了野味也会炖这个,听他说各地能食用的野蕈还有所不同,要是更往南走,南诏境内好吃的更多,有机会真想去尝尝……”
“是吗?”何方易轻声喃喃了一句。
浪三归抿了下唇,坐到他身边不再吭声,半低着头,手里揪起干草编辫子。
山洞顿时安静得出奇,没了浪三归的声音,蘑菇好像也味同嚼蜡,何方易放下碗筷,低声道:“你在生气?”
“没有,”浪三归把多余的草揉成一团,闷闷道:“何方易,我还想去很多地方,山河广阔,我想去见一见苏大哥说过的江湖,中原很好,我不会去大漠呆一辈子的。”
何方易不自觉抬手,替他把垂下的鬓发别到耳后,温声道:“我知道,那是你想要的生活,我自然不会要你为了我而妥协将就,更不会因为你的选择就不爱你。”
浪三归霎时红了眼,忽然也想任性一次,即便他知道何方易不可能抛下责任,“可你也说过,要和我比一辈子的刀,我是想自由自在,游历江湖,但我更想和你一起。”
“我没有忘,”何方易认真注视着他,目光深邃,“三归,明教上下如今和丧家之犬没有区别,劫囚车那天之前,我一直在想,此次被驱逐,不知还有没有回来的一天,以你的聪慧,在答应我的时候不可能没想过。”
“……”浪三归眼神逐渐古怪,不等何方易喘口气,忽然挪了下膝盖,双手撑在何方易腰侧,整个人悬在他胸前,和他四目相对,咬牙切齿地说:“我还真没想过,如何?让向来心思缜密算无遗策的何副使失望了,我没有你想象中的聪慧,何方易,劫车那天我答应你,从始至终只是因为我喜欢你,朝朝暮暮是我所愿,但不代表我浪三归等不起!”
“我不是……”
浪三归越说越气急:“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不要我为你妥协,作为交换,你也不必为我妥协是吗?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归期无定,你并非手眼通天事事都能左右!我从未要求过你什么!都是我一厢情愿!”
何方易后面是石壁,他们之间距离忽然近得只能塞下一张薄薄的纸,温热的鼻息交错,浪三归胸膛剧烈起伏。
“我说的是劫车之前,你听我说完,”何方易抚上他的后颈,凝望着他的眼睛,轻声续道:“明教东归之日并非无定,你愿意在中原等我,我自然要光明正大回到你身边,将来总不能还带给你东躲西藏的日子,那算什么自由自在?”
浪三归呆住。
“我仔细想过明教如今的局面,元气大伤不假,但根基还在,教主不会善罢甘休,我会尽我所能助他一臂之力,另外……”何方易顿了顿,冷静道:“用不了多久,朝廷定会遣使来议和,无论江湖还是庙堂,任何势力都逃不脱制衡二字。萧沙,红衣教,中原出自波斯祆教的可不止明教一支,他们的野心不在陆危楼之下,带来的祸端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大光明寺让明教损失惨重,朝廷亦然,可明教有休养生息的机会,朝廷却未必。”
“我不是在逼你……我……我也不是要听这个……”浪三归觉得脑海里仿佛有两个自己在打架,他混乱地甩了甩脑袋,喘息声起伏不稳。
“我知道,但你必须听,”何方易这次没顺着他,拇指温柔抚在他脸颊,“否则我予你再多的承诺,发再毒的誓言都只是信口开河,三归,我要对得起你的心意,喜欢不是我空口白牙出来的,我必须要做到,更要让你安心,你在害怕,对不对?”
浪三归表情凶不下去了,是,他就是在害怕,他患得患失,但并不是因为离别和等待。
何方易叹了口气,抹掉他眼角又渗出来的水光。
“何方易,我只能送你出关。”浪三归轻声说着,眼睛里是浓烈的不舍。他在红叶和曼合尔面前装得潇洒镇定,又在何方易面前发火任性,这会儿被一言戳破心思,他实在忍不下去了,自以为的坚强在昨夜之后土崩瓦解,他经历够了,也看够了死别,他承认自己的软弱和恐惧。
浪三归深深吸了一口气,哑声说:“我不想让你走,不是我等不起,也不是我逼你妥协……”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莫萨说过……我就是个小骗子,我一直都是个小骗子……”
何方易指尖发颤。
“你知道我真正怕的是什么吗?”浪三归看着他喃喃:“何方易,叶少鞍说岑霜是他唯一的妻子,却没能在她最害怕和最疼的时候,哪怕看她一眼。可你呢?在成都,在大光明殿,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拼命,流血,我与叶少鞍有何不同?你也想……有朝一日让我抱着你的尸体哭吗?”
天光从洞口照进来,把浪三归眼底的通红映得清清楚楚,好似心头血在灼烧,何方易被他的目光烫得生疼,胸口好像重新埋进一柄刀,新伤连旧伤仿佛都被撕裂了。
何方易疼得有些说不出话,嘴唇翕动半晌,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冷静道:“我答应你,不会再孤身犯险,万事都和他们多商量,等找到苏莱曼,就立刻回来见你。”
“何方易,我想通了,”浪三归轻声唤他,乌黑的瞳孔里有别样的情绪在交织翻涌,他不知不觉又凑近了些,近到鼻尖都轻蹭到一处,“你承诺一年也好,三年也好,十年也无所谓,我要的安心不是这个,我想……要你彻底属于我。”
何方易呼吸一窒。
空气骤然变得稀薄,心脏不由自主跳得剧烈起来,喉咙干渴得厉害,唯有何方易的气息是湿润的,浪三归仿佛回到了倒在沙漠中,濒死前听到驼铃声的那一刻。
甘泉绿洲一样的驼铃声。
浪三归闭眼,倾身吻了上去。
和大光明殿黑暗里试探又小心翼翼的一吻不同,浪三归吻得不得章法,仿佛把所有压抑的不安,愧疚,眷恋化在了唇齿间,他不止要何方易听懂他,也要何方易感同身受。
青涩的动作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像是急迫和渴求之下,莽撞的冲动在驱使。
柔软的双唇相贴,尖锐的牙齿磕碰,凶狠和情难自抑让这个吻带上丝腥甜,掩盖掉了残留的苦味。浪三归毫不费力撬开了何方易的牙关,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像在溺死前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何方易抚摸他的后颈,顺着他的力道渐渐加深这个吻,安抚之中又多了些纵容的意味。
洞外山林的一切声响都如潮水退去,天地间只余这一方静谧,耳中唯有彼此的心跳和喘息声清晰可闻。
直到有人大呼小叫声突兀闯进来:“三归!我居然抓到两条活鱼!今晚我——”
浪三归骤然清醒,绷直腰扭头瞪向洞口,脸色绯红。
话语声被浪三归凉飕飕的眼神打断,曼合尔不由自主僵在原地,左右看了看手里垂死挣扎的活鱼。
他犯什么忌讳了吗?!
红叶拎着个新包袱从他身边路过,看他一眼,“愣什么,进去啊。”
曼合尔抖了抖,吸吸鼻子,小声对红叶道:“我好像又犯错了。”
“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