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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不知不觉天 ...

  •   不知不觉天色已暮,夕阳在天际燃烧,抖落下来只剩烧尽的残灰,让整片林子都变得明暗交杂,仿佛无数鬼影憧憧,期待着长夜来临。
      浪三归是被段鸿捆到陈嵩伯面前的。
      营帐里灯火通明,除去上首,左右两边也坐了七八个西南武林人,显得有些拥挤狭小,营帐帘子一放下,不一会儿里面就闷得像蒸笼。
      “少宫主遣散门人,孤身前来,倒是令本统领敬佩啊。”陈嵩伯坐在上首,眼神阴鸷,语气冰凉。
      段鸿一惊,额上已经渗出了些许冷汗,他忙道:“统领可否先见一人,之后统领仍要责罚,草民绝无怨言。”
      陈嵩伯盯着一站一跪的两个人打量,半晌没说话,气氛凝滞,直到段鸿额角的冷汗开始大滴大滴滚落,他才开了口:“这位……本统领若是没记错,是自称扬刀门的那位少侠?”陈嵩伯打量着跪在营帐中间的浪三归,若有所思。
      浪三归低头,惊慌失措道:“统领!小人知错!我……我也是被逼的!我愿为统领效犬马之劳!”
      “哦?”陈嵩伯玩味笑了一声,鹰一样的眼神里透着狠戾。
      段鸿上前一步,恶狠狠瞪了一眼浪三归,抱拳拱手道:“回统领,此人并非什么扬刀门人,那几人不过是他临时结交的,后来在下奉命追捕明教余孽,却发现他们实则为了诛杀此人而来,此人在剑阁大会上露面,消息走漏,害得统领也身陷险境,在下便将此人带来听凭统领处置。”
      段鸿模棱两可的一席话足以勾起所有人的好奇心。
      能让明教精锐不惜代价截杀?究竟什么来头?为何能让大光明殿的人如此忌惮……
      营帐里左右两边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陈嵩伯本来还恼怒段鸿阳奉阴违,竟敢遣散弟子才来见他,让他原本的如意算盘落空,这会儿倒是也想给个机会,听听他到底想做什么。
      陈嵩伯一言不发,营帐里渐渐安静,气氛让人压抑。
      段鸿二话不说抽剑,寒光迅雷不及掩耳架在了浪三归脖颈上,他斥道:“说!”
      浪三归一抖,颤声哽咽道:“小人,小人名叫司徒一二,师……师从司徒一一……”
      “什么一一一二的,你数数呢!”有人不耐烦骂了出来。
      “等等……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还记得吗?十年前,唐家请过一位机关偃甲术大师……就姓司徒!”
      “什么?那人不是死了吗?”
      “他死了,他儿子可没死啊!”
      周围武林人士七嘴八舌,没多久便你一言我一语把司徒家的事抖落了出来。
      机关……
      这两个字钻进耳朵,让陈嵩伯眼神一凝,手握住面前桌案上的茶盏,重重一砸。
      七嘴八舌声戛然而止。
      “你究竟想说什么?”陈嵩伯冷道。
      “司徒一二”不顾段鸿架在脖子上的剑,膝盖往前挪了一步,声嘶力竭哭喊道:“大人,大人您救救小的,师父……师父七年前来蜀地,本是要为父报仇!哪知怀璧其罪,一身本领被那天杀的明教妖人觊觎,呜呜……师父被迫为他们修建机关暗道,困于地下,到如今已经整整七年,徒儿不知师父生死,不能尽孝,明教……明教囚禁工匠,肯定要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司徒一二”边抹泪边哭诉,哭得真情实感,段鸿抑制不住太阳穴抽抽,青筋直蹦。他想起进来前,浪三归跑去人家生灶的地方偷辣椒面洒在前襟上,还当他有什么妙用!
      “还有你!”“司徒一二”转眼怒瞪段鸿,说:“我感激你从明教手中救我,又知道你本意也要进大光明殿,本想着把家师的机关术要义说与你,对你们进殿必有帮衬,你竟然……你竟然堵我的嘴!还二话不说把我捆了!呜呜呜……师父没救成,我要怎么跟我枉死的师祖老爷交代呜呜呜……”
      撕心裂肺,如丧考妣。
      不止营帐里的人被他哭得脑仁嗡嗡,帐外隐于暗中的阿利亚和曼合尔也倒吸冷气。
      “以后惹何师兄也不能惹他……”曼合尔喃喃。
      阿利亚面无表情:“以前还不信中原孟姜女能哭倒长城,现在信了。”
      曼合尔:“。”
      陈嵩伯也被哭得心烦意乱,不由厉声道:“闭嘴!”
      “司徒一二”闭了嘴,一副忍耐哽咽却又十分听话的样子,眼泪还挂在清瘦的下巴尖,黑白生动的眼睛仿佛能说话,委屈之色见者不忍。
      段鸿心悦诚服。
      陈嵩伯对上这张人畜无害的脸都不由恻隐了几分,再加上听他说段鸿并未藏私,而是将这份大礼带到了自己面前,对段鸿的不满也烟消云散。
      “段少侠真是忠心耿耿,”有长眼的人已经起身拱手,笑着恭维:“不仅一举歼灭明教精锐杀手,还帮我等解了燃眉之急,实在是大功!”
      段鸿僵着脸陪笑:“不敢,都是为朝廷效力,陈统领届时率我等攻破大光明殿,兵不血刃,为我西南铲奸除恶,此等功劳,上至朝廷下至百姓定会铭记感佩。”
      “是啊是啊,陈统领,有了此人,大光明殿必能不攻自破!”
      营帐里忽然一片喜色,陈嵩伯心情也不错,大光明殿的机关确实棘手,他们在山上兜兜转转不得其法,甚至连确切的入口都还没找到。
      陈嵩伯收敛起满身杀伐戾气,尽量让自己和颜悦色,对段鸿道:“少宫主的忠心,本统领记下了,行了,快让人起来吧,说到底那场截杀也不是他的过错,怪罪到他头上未免不公。”
      段鸿收剑割断绳子,冷冷道:“还不谢过陈统领。”
      “司徒一二”还有些懵,呆了呆才手忙脚乱行礼:“谢统领!”
      陈嵩伯目光微动,手肘撑在桌面上,沉声道:“你可知在谢我什么?”
      “司徒一二”满眼欣喜,真诚道:“统领大人自然是要为民除害!只是小人的师父也是受其胁迫,小人这些年躲避追杀,不得不隐姓埋名,又寻了数年才寻至此处,若……若小人明日能助统领进殿,可否请统领既往不咎,大光明殿内的东西,我师徒二人绝不动一分一毫!”
      “哈哈哈好!”陈嵩伯抚掌而笑,甚至起身来到“司徒一二”面前亲自将人扶起来,“小兄弟放心,此行定叫你师徒二人团聚,只不过,若是没能打开机关,军营之中也不可坏了规矩。”
      “司徒一二”像个愣头青,又激动又哽咽地放狠话:“统领放心!要是打不开,您就把司徒一二砍了吧,也好去见师父他老人家呜呜呜……”
      眼见又有鬼哭狼嚎之势,陈嵩伯眼皮直跳。
      旁边人忙劝:“行了啊,小兄弟哪儿的话,统领大人岂是滥杀之人,你别哭了,今夜天色已晚,不如先歇了?”
      陈嵩伯听有人递台阶,忙挥了挥手:“下去吧,明日卯时出发,还要多仰仗各位了。”
      众人散去,浪三归和段鸿被带到距离陈嵩伯最近的一处偏帐里。
      士兵退下后,浪三归凑到窗边学了三声猫叫。
      营帐毡布的一角掀起,两个人悄无声息钻了进来。
      段鸿一惊:“?!”
      浪三归没什么形象地盘腿坐地上,哑着嗓子对阿利亚伸手:“水水水!”
      “司徒兄,你从前是不是在戏班呆过?”阿利亚把水囊递过去,想到他刚才那个样子实在忍俊不禁,难得笑了起来,可惜他戴着□□,反倒显得古怪。
      浪三归喝了水,嚎干的嗓子总算缓过来,感叹道:“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啊二弟……来,介绍一下,”他对段鸿道:“这是我二弟,浪二归,这是三弟,浪四归。”
      段鸿:“……”
      阿利亚:“……”
      曼合尔:“……”
      “你们什么眼神?”浪三归嘟囔,对段鸿拧眉道:“爱信不信!”
      段鸿木着脸:“你既然行三,为什么还叫他二弟,不是二哥吗?”
      “哎!这可不能乱叫!”浪三归被踩了尾巴似的,吓得差点跳起来,为了避免段鸿继续十万个为什么,便强行招呼说:“来来坐下,咱小点声啊,陈嵩伯就在不远,被发现就完了。”
      “那你居然敢冒充司徒家的人?”段鸿冷笑。
      浪三归瞅他一眼,笑眯眯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冒充就得名头大的才能唬得住,更何况据我走南闯北所知,数年前司徒叛逃万花之后的确失踪在西南,既然方才没穿帮,姓陈的自然一时半会儿查不到。”
      段鸿也无话可说。
      几人围坐在小小的营帐里,段鸿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说:“明日什么计划?”
      浪三归眼睛亮晶晶的,笑道:“没什么计划,随机应变。”
      段鸿:“……”
      “放心放心,不会让你出事。”
      段鸿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四人商量片刻,正打算各自休息,曼合尔忽然凑近了,小声道:“你怎么就知道那个……他……是这么打算的?”
      浪三归累得有些昏昏欲睡,闻言边打哈欠边迷糊道:“因为他很好猜啊。”
      曼合尔惊讶:“哈?”何方易很好猜?这是他听过最毛骨悚然的事。
      段鸿:“他是谁?”
      两人声音同时响起,浪三归礼貌对段鸿笑笑,说:“你也认识,就是擂台上那位……”
      “行了,闭嘴。”段鸿简直不堪回首,连忙打断,甚至都不想问他们到底什么关系在搞些什么小动作。
      浪三归又笑着对曼合尔道:“逗你的,总不能说是因为你笨!”
      曼合尔嘴角一垮,气鼓鼓:“你还不如说我笨。”
      浪三归伸胳膊勾住他脖子,揉了揉他毛绒绒的头发,反问道:“陈嵩伯是什么人?”
      曼合尔不解:“剑阁守备军统领啊。”
      浪三归:“对啊,那你说,统领都在这儿了,守备军呢?剑阁全军没八万也有八千,光他私自能调动的亲卫少说也数百,他真胆子大到只带区区几个亲兵,就混在一堆心思叵测的江湖人中吗?”
      曼合尔睁大了眼睛,阿利亚过来坐下,顺道揉乱了他另一半头发,动作熟稔,脸却还是僵着的,他续道:“你再想想,段少侠进帐前后可有提过一句他遣散门人的事?陈嵩伯也知道那支明教队伍的厉害,怎么不认为他们是战死,而是笃定他放人走?”
      曼合尔细思极恐:“你们是说……不对啊,那你们两个的交易他岂不是也很清楚!”曼合尔仿若惊弓之鸟,指了指段鸿。
      胆子真是越来越小了,浪三归边愁边安抚:“不会不会,我们三个至于连附近有没有眼线都察觉不到吗?我猜他白日应该不会让士兵围太近,毕竟还没找到入口呢,不能寒了我们这些骡子牛马的心,很大可能只是守在山脚,他们在山下碰到撤走的神剑宫弟子,所以才会知道。”
      段鸿脊背一僵,脸色难看,他细想了想,又缓缓松了口气,陈嵩伯暂时不会同神剑宫撕破脸,但他若是没遇到浪三归,此行恐怕真要埋下祸端。
      浪三归冷静续道:“不过我猜,应该不止这座山,恐怕整个剑阁都已经天罗地网插翅难飞了,所以……二哥他要是不这么想,我们就算出得了大光明殿,也逃不出这座剑阁牢笼。他只言明让我们引陈嵩伯入瓮,而不说到底什么目的,或许是怕我们知道得越多,在敌人眼皮底下越不自然,会越危险。但我知道,以他的心思和眼光,绝不会只顾眼前,要出笼,就得鹬蚌相争,擒贼擒王。”
      曼合尔听得心惊肉跳,甚至希望浪三归是杞人忧天,可惜他不得不承认,浪三归的猜测很有可能是对的。
      不过有一点他觉得浪三归没猜全,或许是旁观者清,何方易不言明的态度,恐怕是因为要做的事太危险,说了,只是徒增担心,又不能骗心上人,干脆嘴一闭逃了。
      师兄你可千万挺住,曼合尔想着,不知不觉长长叹了口气。
      浪三归看向他,轻声说:“我不知道他要怎么做,但我信他心里有数,睡吧,别想了。”
      翌日清晨,草木间朝露湿润,远处阳光似金剪,裁开云霞万顷,是个好天气。
      浪三归伸着懒腰和段鸿一同出营帐,吸了口沁人心脾的空气,他低头穿行过一众江湖人或好奇、或不屑、或怀疑的目光,来到陈嵩伯面前,对方站在矮坡的高处,居高临下。
      “司徒兄弟,昨夜休息可好?”陈嵩伯表现的分外客气,目光却幽深,想是过了一晚冷静下来,态度里自然会多几分怀疑。
      浪三归假装察觉不到,连忙行礼:“多谢大人体恤!”
      陈嵩伯点点头,看向左右,沉声吩咐道:“诸位,我等在此地兜兜转转耗了两日,陈某感激各位幸苦。成败就在今日一举,陈某当着所有英雄的面立誓,绝不背弃在剑阁许下的承诺。大光明殿内必然凶险,诸位既然赴约至此,想必已经下定决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过如今有司徒兄弟相助,定能事半功倍,旗开得胜!”
      鼓舞之话说完,各路武林人凑出的前锋队伍浩浩荡荡出发,跟着浪三归,在巳时前将大光明殿的正殿入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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