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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过了前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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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前面那处落阴崖,有条小路,顺着走下去,就是你们要找的地方。”老猎户指指前方一处崎岖陡峭的山崖,疲惫喘了几口气,他毕竟年纪大了,走的又是最罕至的山路,难免体力跟不上。
他们一直向上走,刚翻上一处高坡,脚下勉强还算山路,幸好周围有疯长的草木荆棘挡着,就算一脚踏空也能有个缓冲,还不算太危险。叶少鞍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视野所见又是群山层层叠叠,碧色如浪,一座连着一座。
也许看多麻木了,叶少鞍甚至觉得前方那座山崖和现在这条路比起来大差不差。
“为什么那座山崖有名字?”叶少鞍不由问。
落阴崖——失足落阴界,久困群邪耗。
剑阁地形太过崎岖,又时常天灾地动的,虽然物产不算贫瘠,最终愿意在此地生活的,也只剩零星猎户樵夫,本来山崖后那片林子苍翠茂密,是个好去处,但他们大都还是会绕过这里。
老猎户擦了擦汗,灌下一口水,说:“山里头有座古墓又不是多大秘密,前些年闹了好几拨盗墓贼,一个个林子还没进去就摔死在崖下,尸体四分五裂,那些来收尸的都没办法收,这地方晦气,出了不少事,名字就这么来了。”
何方易一言不发,沉默跟在后面,悄悄和叶少鞍交换了个眼神。
高坡上树木渐渐变少,更多是低矮的杂草丛,落阴崖前枝桠稀疏,阳光失了阻碍,晒得连鸟兽蛇虫似乎都懒得出来,愣是让大白天变得有几分静谧诡谲。
三人走了近一个时辰。
老猎户步伐愈发不稳,被石头绊了一下,腿软得差点滚下去,碾塌了几块碎石,何方易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后襟。
“当心点。”何方易说着当心,语气却十分漫不经心,听起来说不出的古怪。
老猎户没注意到,只顾着心有余悸,脸色发白。
叶少鞍道:“山道难行,崖上或许还有别的危险,这边林子地势平坦些,老丈不如在此歇歇。”
“不……不必……”老猎户像被人踩了尾巴,慌忙拒绝。
何方易冷不丁笑了一声,说:“既然来了,确实不必急着停下,落阴崖上这片林子,老丈又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这句话实在不合时宜,莫名让人毛骨悚然,老猎户僵在原地,看何方易的眼神和白日见鬼一样,阳光仿佛都被冷意浸得惨淡,白花花的光斑像飘飞的纸钱。
叶少鞍呼吸一窒,不着痕迹挡在老猎户身前,定了定神道:“柳大哥……何出此言?”
何方易越过他二人,边走边道:“落阴崖高逾百丈,飞鸟绝迹,下面死的也不止盗墓贼,还有建大光明殿时出意外的明教弟子,这片林子里葬了他们,所以教中也叫它往生林。”
这番话等于在挑明。
“教中?”叶少鞍喃喃,眼神渐渐变得不可置信,“你!你竟是明教中人?!”
何方易回头,长刀随着他的动作铿然出鞘,划出一道刺目的光,杀意凛冽。
局势顷刻翻转,让人措手不及。
“不错,叶公子,在下出身河朔不假,但如今的身份,乃是明教副使,此崖之下葬的是觊觎我大光明殿的敌人,你,也不例外!”
不待叶少鞍从震惊中回神,何方易身形已动,眨眼间便已跃至叶少鞍头顶,长刀破空直斩,落雷一样劈了下来!
刀行厚重,剑走轻灵,叶少鞍是用剑的,他和霸刀山庄打过交道,普通弟子的刀都不是能用剑正面硬接的,更何况这是柳浮云的刀。但藏剑也有其独到之处,叶少鞍毫不犹豫放弃腰间的轻剑,千钧一发之际抽出了悬于后腰的重剑。
刀剑在叶少鞍头顶相击,他手臂震得发麻,内力在锋刃上吞吐,无形的气浪涌开,老猎户经受不住,吓得一声大叫,连忙胡乱伸手死死抱住一截树干。
何方易自幼修习北傲决,内力精纯浩瀚,一手霸王刀法更是炉火纯青,叶少鞍知道他已经收了大半的力,估计只用了不到五成,但他已然感受到吃力。
叶少鞍撤步急退,重剑顿地才稳住,草木土块被震飞出去,还不等他喘息一瞬,压迫力十足的刀意再次逼上。
方才叶少鞍也算吃了出其不意的亏,他好歹也是藏剑新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一手重剑并不差,他迅速冷静下来,手臂一撑借力而起,剑锋连人轮转如流水风车,速度丝毫不受这几十斤重的剑影响,剑影连成了片,不远处的山壁都被激荡的剑气震得碎石崩裂,更别提碰到血肉之躯会如何。
刀光剑影,飞沙走石,老猎户已经吓得躲在树后发抖,他想跑,可眼前立刻又浮现他还年幼的孙子,正当壮年的儿子,他一把老骨头死不足惜,可他的家人又该怎么办?
万一……万一这个姓叶的公子能赢呢?老猎户心惊胆战地想着,鼓起勇气侧头又看了出去。
何方易变刀侧闪,重剑料到了他的退路,虚晃之后一剑实斩腰际,这下刀与剑仿佛掉了个个儿,长刀变得如灵蛇一样捉摸不定,尤其用刀的那个人,叶少鞍只在还未消散的剑影中捕捉到一闪而逝的身形,紧接着原本以为能近到何方易身的剑刃被一股力道生生阻住了,像嵌进一堵内力凝成的沼泽里,剑刃陷进去,被缠住一般动弹不得。
叶少鞍顿时一身冷汗,这般强悍的刀气,幸亏不是真的敌人,他咬牙急催内力,重剑不撤反进,生生撕开了阻住他的刀气,这一下仿佛有金石裂帛之声,劲风四起,把头顶的树枝也劈断了无数。
老猎户心下渐渐绝望,尤其看见叶少鞍嘴角沁出的血丝。
何方易方才那一刀不过以虚探实,他引叶少鞍封他退路,实际只留下一式“封渊震煞”凝成的刀墙,他仿佛本能里就很清楚藏剑的一招一式,长刀在重剑被阻的片刻已经刁钻绕到了叶少鞍身后,现在这一刀才是真正的一刀,犹如破釜沉舟,自上而下,人未至,刀芒已如惊雷乍现!
老猎户只觉眼睛被寒芒刺得生疼,下意识紧紧闭上了眼。
叶少鞍在千钧一发之际震碎了何方易凝聚的刀气,背后的杀意太过露骨,他拼劲全力就地扑倒,旋身反手架住刀刃,长腿如秋风扫落叶,猛攻何方易下盘,何方易和他硬碰硬,骨肉撞出一声闷响,叶少鞍只觉被一股汹涌力道反震,犹如以卵击石,整条腿都麻了,人也不受控制倒飞了出去!
若是在其他地方,若不是在这落阴崖,叶少鞍或许还有反击的余力,可惜这里地势本就险峻狭隘,叶少鞍根本来不及收剑帮自己稳住,人已经摔出悬崖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瞬间就如同砸下的流星,连人带剑消失在茫茫崖外。
老猎户听见叶少鞍嘶哑的惨叫声由近及远,直至消失,他彻底吓了个魂飞魄散,整个人剧烈颤抖着,缩在树根下,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向他走来的何方易。
那柄刀反射着惨白日光,刀上并无血迹,但足够让老猎户恐惧到极点。
时间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这把刀要取他性命太过容易,老猎户心里紧绷的弦断了,求生欲让他慌张匍匐在地,不住磕头,颤声喊着:“我不去了,不去了!饶了我!我……我发誓绝不说出去!”
“我不杀你,就当还了收留之恩,姓叶的小子既然死了,你跟他什么关系我也懒得追究,”何方易收刀,目光冷然,“滚吧。”
老猎户如蒙大赦:“是!是!”
何方易望着老猎户仓惶的背影消失不见,默默道了声抱歉,他重新走回悬崖边,探出身子扯了下牢牢固定在下方的藤条。
藤条随后有节奏地晃了三下,感受到下面人回应,何方易轻舒了口气。
半山腰上被陆明河费力拽进洞口的叶少鞍也松了口气,脱力般毫无形象地半撑着喘气。
陆明河伸腿碰碰他:“没事儿吧?”
叶少鞍倒抽一口冷气捂住腿,哭丧道:“动手前不多说两句给点准备就算了,他是不是太高看我了,出手这么狠!”
“是你太弱。”陆明河冷漠,还隐隐带了点骄傲。
也不知他这莫名的骄傲哪来的。
叶少鞍忍不住呛他:“你行你接他几刀试试!”
“……”陆明河干咳一声,脸色古怪。
他生的白,脸上稍微有点血色就很明显,这会儿不知道想到什么,乍青乍红很是精彩。
叶少鞍看得有趣:“怎么,被我说中,你真和他打过?”
何止他被打过,圣墓山上的年轻弟子有几个没被何方易揍过——对,是单方面挨揍。
陆明河不堪回首,扭头道:“起来,跟我走。”
想到岑霜,叶少鞍忍着酸麻刺痛一瘸一拐站起来。
何方易为了逼真下手重了点,但很有分寸,并未伤了人,甚至酸麻过去,经脉隐隐还畅顺了些。
叶少鞍活动了几步便行走自如,顺道打量起这处隐蔽的山洞。
山洞凿在绝壁半山腰,洞口被垂下的藤蔓杂树遮掩,洞里算得上宽敞,叶少鞍站直都绰绰有余,他摸了下岩壁,发现尖锐的石棱都被磨平了,脚下是一级一级的石阶,不由心生佩服,赞叹道:“听闻自五胡起,河西祁连山下就有工匠于绝壁之上凿窟供人修行,更有甚者,窟中以天然石壁为雕,佛像能有十丈高……”
陆明河正吹亮火折子,闻言轻轻一哂:“十丈高的佛像算什么。”
叶少鞍跟在他身后拾级而下,天光没两步就彻底暗下,火折子的荧光变得微不足道,陆明河摸到墙壁上的火把点亮,递了一支到他手中。
两团火光照亮了山洞,叶少鞍适应了片刻,紧接着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大气不敢出,他瞪圆了眼睛,微微张着唇,轻声惊叹:“天呐……”
山洞一面墙壁雕了整排的石像,乍一眼看去还以为有活人驻守,这些石像身躯伟岸,雕琢得鬼斧神工栩栩如生,细看下异域的精致衣袂翩然翻飞,脸上五官深刻,神色庄严,但鲜艳的色彩又让他们舔了几分瑰丽和神秘。
叶少鞍像被吸了魂,脚步一拐就不由自主往山壁面前走了两步,想要看得更仔细些。
“喂!别乱走!”陆明河忙喊了他一声。
叶少鞍一惊,顿在原地。
陆明河冷声道:“你再往前一步,是想去跳崖还拉我一个垫背?”
叶少鞍眨眨眼,无辜道:“有机关?”
“不然呢?”陆明河不放心这个一看就娇生惯养出来的少爷,有些粗暴地拽着他的胳膊往回扯:“你以为这条路瞒得过那些土夫子?”
“抱歉。”叶少鞍呐呐,心里却不由对大光明殿也产生了好奇,一条偏僻密道都有这般景象,不知里面又会如何?也难怪那些江湖人趋之若鹜。
火光下叶少鞍留恋张望的神色瞒不过陆明河,他嗤笑一声,说:“怎么,想进去?”
叶少鞍有些心虚,却没有否认:“是,但不是现在。”
陆明河倒是没想到他这般坦诚,面无表情道:“那可惜了,不说这条路通往内殿的方向已经被炸毁,明日之后,大光明殿恐怕……你也没机会了。”
叶少鞍沉默。
二人安静又走了一会儿,一路壁画石雕层出不穷,渐渐随着山洞沿下盘旋而消失不见,火光也暗沉了许多,黑暗里安静得只剩轻浅的呼吸,偶尔有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滴落。
“那个,”叶少鞍亦步亦趋,忽然出声道:“你……没有骗他吧?”
陆明河顿了顿,他侧头看过来,火光让他的眼睛异常明亮,瞳孔的颜色似要和火焰融为一体,让人辩不出情绪,他的声音也同样没有起伏:“你什么意思?”
叶少鞍有些后悔,开口想解释什么。
“何方易是我明教中人,我害他有什么好处?”陆明河冷冷打断了他,“何况这是交易,我可以对明尊起誓,只要见到右护法,药引必定奉上,否则死无葬身之地的就是我,满意了吗?”
“对不起……”叶少鞍也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了。
陆明河意味不明笑了一声,“不过我很好奇,明教如今人人喊打,更何况你一个藏剑弟子,与我们本就有过节,怎么会和他们几个蜀中分坛的走这么近?还让何方易甘愿帮你。”
“……”叶少鞍想了想,决定闭口不言:“说来话长,还是不要说了。”
陆明河倒没生气,也没打破砂锅问到底,“嗯”了一声便沉默下去。
……
往生林这个名字是地图上标记的,至于来源,纯属何方易现编胡诌,这里草木葳蕤,树木也没有被砍伐过的痕迹,林深无人烟,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何方易看着眼前浑身戒备紧绷的姑娘,从背上取下了陆明河的弯刀,开口道:“在下何方易,陆明河将沈酱侠的事托付给了我,他应该交待过你了。”
姑娘是纯粹的西域长相,发色浅淡,五官深邃,有一汪水蓝色的眼瞳。她很美,可惜白璧舔瑕,她的左眼上覆着血色未干的布条,很显然,这只眼睛已经废了。
她看见刀后微微放松了身体,面无表情伸手就要来取,刀却被何方易收了回去,她仅剩的右眼目光一冷,裹挟着左眼的血色,这一瞬像剜过肉的冰锥。
“我知道你,两年前杨青捡回来的那个中原人。”她两天滴水未进,声音干哑,带着掩饰不住的虚弱,手却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何方易没打算和她叙旧,直言道:“你信不信我无妨,我来找你,除去陆明河所托,更为取这对刀,把它给我。”
姑娘微微侧身,皱眉道:“此话何意?”
何方易一哂,眉眼锋芒逼人,他将手中这把刀抬至眼前,指节轻叩在刃身,发出一声悠长细微的嗡鸣,他道:“长三尺七寸,取陨海晶和绝境寒铁所铸,黑玉珠为饰……”
姑娘的眼神渐渐惊讶。
何方易手腕翻转挽了个刀花,弯刀的刃极薄,像一轮初生的新月,划下时无声无息,却让人能清晰感受到寒意凛冽,这不仅仅是把好刀,更是把名刀。
“若我没认错,这对双刀是位列天下名刀谱第七的‘圣泽’。”
话音才落,姑娘已经忍不住脱口而出,“你居然知道?”
霸刀山庄锻刀冶炼之术冠绝天下,天下名刀十之七八出自霸刀之手,就算不是何方易亲手锻造,他自然也认识,这些技艺和千锤百炼出的眼力仿佛刻在骨子里,让他在看见这把刀第一眼时便认出了来历,他不动声色,顺水推舟,谁都没看出端倪。
何方易迫近一步,冷冷道:“圣泽刀遗失许久,忽然出现在陆明河手中,从何处得来不必我挑明了吧,它虽然不在教主令上,却对沈酱侠意义非凡,既然刀在,那大光明殿里夺回来的东西自然也在,他不过是在空手套白狼利用我。”
“你……”姑娘没想到何方易如此敏锐,但她也冷静得十分迅速,看得出同样心智过人。
她右眼目光微动,接着彻底收起了敌意和戒备,说:“你还是来了。”
“是,”何方易点点头,气势微敛,“他不了解我,所以出此下策利用,我可以理解,我也明白,东西是你们拼死带出来的,我要拿,于情于理得付出代价。”
姑娘轻哼一声,把她自己和沈护法交到此人手里当筹码,都不知该夸陆明河诚意十足,还是骂他奸诈狡猾。
何方易伸手:“圣泽给我,我有用,之后自会还给沈护法。”
“你倒是……”姑娘有一瞬卡壳,没想起中原话怎么形容,想了想才说:“长得也不胖啊……”
不仅不胖,这张脸,这具身体,是她见过的极品。两年前她只记得此人呆呆傻傻,成日埋头发呆,没成想原是明珠蒙尘。
何方易:“?”
美色当前,姑娘隐隐有了倒戈的意思,眼神和语气都不知不觉软了许多:“中原人不是说长得胖的人心才宽,我要是你被这么耍一道,先砍了陆明河再说。”
何方易:“……”
若是砍了陆明河有用,能让他直接交出药引,何方易也会这么做,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不过你说的不错,这世上没有白拿的便宜,陆明河那个人,只信交易,你若来硬的,他的确不会妥协,”姑娘一笑,像春风融冰,她身量高挑,又因为血色浸染,让她有一种妖异的美。她把自己手里的刀递到何方易面前,说:“我叫陆明影,是他妹妹,何大哥,以后多多指教。”
何方易接过圣泽,把自己惯用的刀和金疮药留下,后退一步拒绝道:“不必,你不用跟来。”
“你一个人?”
不愧是兄妹,问的话都一样。
何方易对她话里亲近的意思置若罔闻,冷淡道:“明日午时,去正殿汇合。”
陆明影不明所以:“正殿?那儿不是有大批官兵围着……”
何方易:“不会,去了你便知道。”
陆明影决定信他,“好,你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