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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此时众人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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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众人面前压着一座高达七八丈的峭壁,平滑如削,浑然天成,上面生了青苔,根本没有能落脚的地方,也根本看不出有开凿过的痕迹。
有人耐不住性子,大声道:“这儿不是昨日才探过的地方吗?哪有门!你小子怕不是在糊弄咱拖延时间!”
“噫,这位兄台好生敏锐。”浪三归语气惊讶,听起来却阴阳怪气的。
“你——”
浪三归点点头:“我确实在拖延时间。”
有人哗然,有人狐疑,有人看戏,原本安静的人群因他一句话变得热闹起来。
而有人,是新仇旧恨摧心肝。
“又是你小子!”一声爆呵从队伍深处传来,惊雷一样,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
这人一言不合就扔锤的脾性真是一点没改,熟悉的流星锤由远及近,黑色旋风一样冲浪三归面门刮过来,人群下意识散开,生怕像剑阁山门前一样被这笨重玩意儿碰到。
浪三归足尖一点,如燕子抄水般掠起,精准把流星锤挑了个个儿,他落在流星锤柄上,随着身形下压,锤首重重嵌进地面,砸出个描边的深坑。
这一下尘土飞扬迷人眼。
浪三归嫌弃地弹了弹迸溅在衣摆上的泥点,一脚还踩着锤柄,指着姗姗来迟的大汉,对陈嵩伯告状:“大人,您也不管管?在下手无缚鸡之力,要是出师未捷身先死,谁给大人您开山探路?”
“你!”口舌逞不过,锤兄怒发冲冠,一拳冲过来轰向浪三归。
“行了,住手!”陈嵩伯热闹看够了,抬手点了点跟着的五个亲卫。
只听又一声闷响,众人眼前一花,再看过去,那人高马大能舞流星锤的汉子已经脸朝下趴在地上,脊背上多了条腿,一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亲卫单脚踩着他。
锤兄摔了个头晕眼花,差点呛出一口老血,后背像压了一座大山,让他动弹不得,胸肺被挤压在地,渐渐呼吸都变得困难。
浪三归眼神微动,陈嵩伯带来的五个人,并非普通亲卫。
而陈嵩伯显然也懒得再藏,淡定道:“冯生,退下吧。”
身形瘦小,相貌平平的亲卫抬脚退后,他目光阴冷,随意扫了一圈后面的人群,却让一众人后背发凉。
有人听见这个名字,认出了来历,战战兢兢道:“罗刹骨冯生,病头陀杜廉……是他们五个!”
“什么来历?我怎么不知道。”
“嘶……我听过,这五人本是崇圣寺佛门弟子,武学天赋极高,后来因犯戒又怕被废除武艺逐出师门,干脆杀人叛逃,不是什么好东西。”
阴冷的视线如附骨之蛆,说话这人连忙闭嘴。
但众人看陈嵩伯的眼神却变了许多,毕竟在这个江湖,无论□□白道,欺师灭祖都是难以容忍的,谢云流不也因此背负了数十年的骂名。
陈嵩伯无视了这些议论,沉声道:“再有闹事者,一律杀,不必手下留情。”
那五人应了声“是”。
“哎,得罪得罪,怪我怪我,”浪三归笑着弯腰,把嵌进地里的锤拔出来,塞回爬不起来还在大喘气的锤兄手里。他目光沉静,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波澜不惊道:“小人之所以笃定这里就是入口,并非不信诸位探查结果,只是这座山门的布局暗含卦象,机关配合天时,是司徒家学无疑,反正诸位已经等了三天,不妨再多一个时辰,更何况……在陈统领的天罗地网里,就算在下想耍心眼,也没有机会啊。”
最后这句话让陈嵩伯目光变了变。
“你说是你司徒家的机关就是啊,有证据吗!”有人道。
浪三归看了那人一眼,径直走到峭壁前,只见他左右观察了一遭,而后站到峭壁一个斜角的位置,垂眼低眸神神叨叨念了几句什么,忽然重重一跺脚。
他这一脚仿佛让沉睡的巨兽从梦中醒来,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地面在隐隐震颤,碎小的土石被颠离地面,树叶枝桠簌簌作响。
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里,峭壁发生了变化,就像被人强行剥掉伪装的外衫,表面岩层石屑纷纷扬扬落下,风一吹好像卷起漫天雪泥,一座被掩盖的巨大山门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紧闭的山门被拂去尘土,就像恢弘遗迹抖落岁月重见天日,山门上左右刻画着层层圣火纹路,像要从灰烬里复燃,有一种时空交错的壮丽和神秘。
四下里忽然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穿行而过的风声,连地面何时停止的震颤都没人察觉。
也没人再怀疑浪三归的话。
“哎,完了完了——”浪三归拖长了声音,拍拍手,忽然愁眉苦脸。
“怎么?”陈嵩伯勉强从震慑中回过神,只不过反应还有些慢。
浪三归:“我说了,这道山门的控制机关乃是家师绝学,要从外打开必须配合天时,诸位不信,我也只能出此下策,如今第一步已经开启,打草惊蛇,中间却还有足足一个时辰要等,你们说,一会儿开了门,迎接我们的会是什么?”
是什么?除了要命的埋伏还能是什么!林子里那次他们可不想再经历一次,也没有第二个神剑宫来当出头鸟。
所以浪三归话音刚落,当即便有人沉不住气了,他不顾同伴阻拦走上来,大骂道:“黄口小儿胡言乱语!什么机关还得时辰到才能开!简直闻所未闻,让开!既然门在此,我们这么多人,砸也能砸开!”
这人长相和脾性一样冲动,他也用双刀,左右腰间各插着一把,直奔峭壁三丈高的石门,他蛮牛一样冲上去,大吼一声,双刀出鞘,卯足了劲冲石门狠狠劈下!
浪三归冷眼旁观。
这人内力不弱,有些底子,内力从锋利的刀刃上涌出,隐约有了排山倒海之形,不远处的人都睁大眼睛翘首以盼。
电光火石间,只听“轰”一声闷响,石门纹丝不动不说,此人还被反震的力道弹了回去,纸片一样飘然后摔,惨叫着砸在地上,“哇”地吐出口血。
啧……
浪三归翻了个白眼,缓缓道:“陈统领,诸位,听我一言,就我观察,这道门可是金刚石打造,坚固无比,除非把这座山夷为平地,让你们求之不得的宝贝永沉地底,否则是砸不开的。”
“让我来!”
人群中又冒出一人,他双手黝黑,筋骨粗大,像是练过铁砂掌一类的功夫,他没像上一位直接用蛮力去劈,只是走到石门前,聚力之后,双掌猛地推了上去。
门上圣火的纹路像水光似的流动起来,细微的“喀咔”声随之响起。
浪三归耳力非常,心电转念间认出了这是机括的声音,他脸色一变,厉声喝道:“躲开!”
可惜那人实在太近了,根本来不及反应,流动的圣火纹像吞噬生命的邪神张开眼睛,淬毒的暗器暴雨一样急射,一眨眼人就被射成了马蜂窝,从头到脚千疮百孔。
众目睽睽之下,即便都是习惯刀尖舔血的江湖人,这般惨状依然让人胆寒。
地图上只有正确开门的办法,可没记误触了会怎样,浪三归没想到这座已经足够坚固的石门还有如此狠辣的机关。
仿佛在告诉所有擅闯者,凡有触碰,皆是亵渎。
浪三归有点心虚,不过表面还得装的十分淡定,冷眼道:“还有谁想试试我司徒家的机关?”
众人鸦雀无声。
……
和山外天光明媚不同,山腹之中伸手不见五指,阴寒潮湿,何方易在一条逼仄的夹道中穿行,冷不丁还有无数倒悬下来的石刺。
这条密道十分粗陋,挖得也仓促至极,据陆明河所言,这是陆危楼逃走时临时扩开的墓道,墓道年久坍塌,即便只能容一人通过,这么短的时间能开出通路也实属不易。
何方易估摸着快到巳时,前方已经没路,他侧耳贴在石壁上细细听了片刻,确定外面安静无人。
何方易挪开堵住洞口的石头,眼前终于有了光亮,习惯黑暗的眼睛被光线蛰了一下,何方易钻出去,发现这条道的入口躲在一尊石像之后。
这儿看起来是供奉明尊像的一处偏殿,殿中燃着长明灯,左右两边是满满的两排架子,上面层层叠了无数书卷,何方易随手抽出一本,发现全是波斯语写成的经文典籍。
石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何方易连忙将书塞好,躲回了明尊像后。
随着石门声响,一人说话声也清晰起来:“都这时候了,大长老还有闲心管这些书,是能当饭吃吗?”
另一个稍微年长的声音道:“这是最后一间了,坚持坚持,反正又不是全部搬下去。”
“我不是嫌累!沐清的队伍没回来,恐怕凶多吉少了,那些中原人最近都在山外转悠,他们一日不死心,我们就要被困一日,他们耗得起,我们怎么办?要我说,不如杀出去拼了,杀一个也是报仇,总比活活饿死渴死强!”
年长者低斥道:“你以为大长老愿意吗?圣典流落却出不去剑阁山,迟早会被那些守军夺走!不拿沈酱侠的命换回来,杀出去也是枉死,陆明河绝不会坐视,他也一定知道,我们坚持不了多久了……”
二人沉默下去,一时间只有书页摩擦的沙沙声,片刻后,年轻人又道:“你还记得映月湖的样子吗?我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了。”
“想家了?”
“嗯。”
灯火拉长的人影渐渐靠近,似是站在了明尊像前,年轻人道:“我从胡商那里听过一个故事,百年前西域咽喉掐在北凉手里,而北凉王是匈奴人,却笃信佛,还奉高僧为国师,占卜国运,可一次战事后,北凉王太子战死,这个结果和国师占卜的预言背道而驰,于是北凉王迁怒国师,要覆灭佛教,焚毁全国的庙宇经卷,杀光所有信徒僧侣……”
年长者也走近了,影子堪堪碰到何方易的脚尖,他道:“后来呢?”
何方易将呼吸压得无声无息。
只听年轻人忽然笑了笑,娓娓道:“那名高僧曾将北凉王母亲的面容雕成佛像供奉,高僧带北凉王去看那座石像,发现不知为何,石像竟然流泪了,北凉王也因此收回成命,放过了无辜之人。”
“这只是故事,或许是高僧做了手脚也未可知,神明俯视众生,不会有爱恨,我们……也不会有北凉人那样的运气。”
年轻人低声道:“既然神明不会恨我们,那我们为何还要守着那些死物?还要同它们陪葬?”
“神明不会恨,但信仰会,后人会……谁!”火光不知为何晃了一下,年长者话没说完便看到石像边缘的影子。
何方易当机立断,骤然杀出去,寒光乍现!这一刀极快极准,光和影仿佛都交汇在了刀刃上,形成极亮的一条线,直截了当封住了年长弟子的脖颈,再进毫厘,必定血溅当场。
两个人来不及反应,都僵在原地,年轻的那个手里还捧着书,一双眼睛瞪得快要飞出来。
“来——”
“你尽可试试,是救兵来得快,还是我割断他的脖子快。”
年轻弟子吓得哽住,紧紧闭上嘴。
被刀架在脖子上的人还勉强镇静,他道:“你想要什么?”
何方易没吭声,一个手刀干脆利落将人砍晕,对吓呆的年轻弟子道:“带我去见沈酱侠。”
听他这么说,年轻弟子反倒松了口气,他打量起对方,见来人兜帽遮了半张脸,只露出骨线凌厉的下颌,肩头垂落的发丝是黑色,不是陆明河……印象里也没见过此人。
不过……管他是谁,只要是来见沈酱侠,说明大长老的推断没有错。
他眸光微闪,似是试探般口气狂妄道,“看在都是同门的份上,我劝你还是不要自不量力,就算是陆危楼本人,也休想单枪匹马带走沈酱侠。”
“嗯,”何方易敷衍应了,圣泽刀口抿过脆弱的脖颈,舔舐出一条刺目的猩红,“我不是陆危楼,能不能带走不必你费心,况且我来见他,不正合阿古纳尔的意吗。”
年轻弟子双眼一瞪,“大长老的名讳岂是你……”
“带路。”何方易冷冷打断,见他没武器也不惧他耍什么心眼,便收了刀,三下五除二扒了晕倒弟子的衣服套身上,随手拾起一摞书抱着,走到石门口,对目瞪口呆的年轻弟子道:“愣什么?走啊。”
“……”年轻弟子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反客为主的人,指指地上躺着的那位道:“他怎么办?”
何方易:“没下重手,半个时辰就会醒,死不了。”
“哦。”
气氛原本剑拔弩张,忽然又变得诡异和谐起来,直到年轻弟子抱书带着何方易穿过通道,都还有些恍惚。
通道并排能过四人,每隔几步都燃着灯,并不暗沉逼仄,石壁上还嵌有夜明珠,柔和清亮,下面用湖蓝和宝石绿的西域纹路衬托,繁复却精美,二者相得益彰,就像绿洲清泉上托起了月亮。脚下的地面也打磨得光洁,有石门的地方还铺了金红绒毯。
不过稍微仔细点就能看出,那些绒毯恐怕无人打理,已经生了污迹和霉斑,墙壁上有些色块也已脱落,这座华美的大殿没能等来重见天日,就要在地底腐朽。
“殿内还剩多少人?”何方易忽然问道。
“不多了,之前有支持陆危楼的,内乱时死了,后来姓沈的带人闯进来又有折损,大长老派出的队伍也没回来……如今……不对,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年轻弟子猝然回头,撞上书卷后面一双锐利的眼睛,夜明珠柔和的光没让这双眼睛显得温和些,反倒像沁过冷月,寒如点星。
年轻弟子被他的眼神刺得后背发凉,吞咽了一下,不由自主老老实实道:“剩……剩不到一百,除去大长老身边十二卫,其余大多是修建内殿时留下的工匠和信徒。”
怪不得一路行来空荡荡的。
“十二卫?”何方易道。
“那是从波斯就一直跟随大长老到中原的心腹,武功很厉害,不过现在只剩一半了。”
“你呢?”
“啊?”年轻弟子不解。
何方易重复道:“你是做什么的?”
“我……我就是负责替大长老抄写抄写经文……”
“嗯。”何方易应了一声,不说话了。
二人又走了几步,转过一处弯道,前方火光变得更明亮了些,应是到了路口,能看到两边守卫弟子的身影。
年轻弟子忽然道:“你头低一些,用书挡挡。”
何方易看他一眼,依言低下头,目光微敛。
年轻弟子带着他从守卫身边路过,忽然脚步一顿,骤然转身,将手里的书卷劈头盖脸向何方易砸了过来,书页翻飞扰人视线,凌乱的声响掩盖了刀锋破空的嗡鸣!
“抓住他!”年轻弟子语气变得狠戾,他不知何时抽走了守卫弟子腰间的刀,弯刀闪电般直斩,还未落下的书卷碰到锋利的刀刃碎裂成雪片一样,何方易右侧及身后的两名守卫也迅速围攻,三人堵死了他全部退路。
然而这本该让人猝不及防的围攻却扑了个空,何方易像是根本不在意后背袭来的刀尖,撤步后仰,腰腹率先擦过侧袭的刀刃,右手探出精准扣上右侧守卫的手腕,守卫只觉腕骨像被铁钳狠狠卡住,紧接着“咔嚓”一声脆响,骨头关节生生被卸下,他控制不了手中握住的刀,弯刀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上挑起,和正面穿透书页袭来的刀锋铿然相撞!
何方易从容闪避,正面的刀已经被他撞歪,只能和他擦身而过,刀尖成了刺向同伴的武器,帮何方易挡住了背后封死他退路的第三把刀,若不是这位自称抄书的弟子反应快,千钧一发之际避让收刀,两个人恐怕要相互捅个对穿。
从必死的合围之中脱困,不过电光火石间,何方易每一步都像踏在虎尾春冰上,差之毫厘都不可能全身而退,但他仍然游刃有余。
书卷这时候才劈里啪啦散落一地,手腕疼得锥心刺骨,那名守卫弟子虽未惨叫,也已经脸色煞白,踉跄后退。
圣泽刀的弯刃似银蛇,流光似的在何方易手中打了个转,刀尖一点寒芒,无声无息停在了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的抄书弟子咽喉上。
抄书弟子半跪着,脸色阴沉。
“既然是个抄书的,怎能如此不顾这些书的死活,”何方易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十二卫,反应还凑合,最后说一遍,不想他们两个给你陪葬的话,带我去见沈酱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