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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肩上一左一 ...

  •   肩上一左一右压了两颗沉甸甸的脑袋,浪三归只得推了下后来的:“起来,重死了,躺下睡。”
      “三归,你怎能这般厚此薄彼。”何方易得寸进尺,伸手把人一搂,浪三归歪向他一边,阿利亚差点脑袋枕空。
      眼见要把好不容易睡着的人弄醒,浪三归不敢动了,只得咬牙:“何方易,幼不幼稚?把他们吵醒丢脸的是你。”
      何副使这会儿确实不想要脸了,他蹭在浪三归耳下,呼出的鼻息带着滚烫的热意,他低低笑了一声,说:“那你先叫我一声好哥哥。”
      浪三归想瞪他,又发现这人低着头,瞪他也白瞪,“二公子一大家子人,以后回家,多的是叫你哥哥的。”
      “不会。”何方易轻声否认,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敏锐道:“三归,你是不是介意我的身份?那天在林中,你的心事……与此有关?”
      “我……”浪三归真觉得这人要成精了,无奈道:“我没有介意,只是当时在想你身份贵重,迟早要回去的,我……我孑然一身,在世家大族面前,又要如何自处?后来我想通了,真到了那一天,反正你也不会让我吃亏,要头疼的是你,我何必愁这些。”
      何方易眼神温柔,侧头看他说:“我不会回去,更不会让你为难。”
      “嗯?”浪三归不解,“你想起什么来了?还是叶少鞍同你说了什么?”
      何方易沉默片刻,苦笑道:“没有,只是隐约觉得我做了一件永远不能被原谅的事。”
      浪三归皱了皱眉,心脏像被一根细线勒了一下,他没法换姿势,只能小心翼翼抬一边胳膊,在他背上轻抚着,“你还有我呢,还有他们,不想回那便不回,记忆丢了就丢了吧。”
      何方易凑近,理所当然又靠了回去,喟叹道:“我怎么记得,当初有人第二次见我时,就因这个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浪三归轻哼。
      “从前骂是关心,而现在,他只是心软了,”何方易埋首在他颈窝,小声说:“我虽然不记得往事,但有些感觉就像习惯,是忘不掉的,从小到大,家中规矩森严,向来只敬一声‘兄长’。三归,我有时候会梦到那个陌生的家,他们是恨我的,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无从面对,无从弥补。”
      浪三归想象不出家人之间到底能发生什么,才会让何方易如此抗拒和痛苦,甚至用上“恨”这个字。他虽然家破人亡,但不论父母还是苏家,带给他的都是家该有的温暖,所以他才如此眷恋,才会在失去之后痛不欲生。
      他和何方易就像两面极端,却殊途同归,他们身上都有彼此缺失而又极度渴望的东西,才能彼此相依,或许就是简简单单一个家,一个归处。
      浪三归想得有些出神,忽然听到何方易幽幽说了一句:“你我之间确实不适合这般称兄道弟,我毕竟与他们两个不同,你不愿无可厚非。”
      浪三归下意识点点头,随即又甩了甩脑袋,这都什么跟什么?!
      “三归。”
      “嗯?”
      “你若不愿,我自是不会生气的。”
      “……”浪三归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
      何方易一本正经:“叫好郎君的确更合适。”
      “——你!”浪三归脸蹭一下熟透了。
      埋在颈窝里的脑袋笑得发抖,发丝蹭得浪三归心痒痒,半晌何方易终于笑够了,抬头松开人,起身轻手轻脚把睡熟的阿利亚扶起,让他靠向后面的大树,取来行囊的薄毯细心替他盖好。
      浪三归还僵着背不理人。
      何方易绕到他面前坐下,凝视他的眼睛,温柔道:“不逗你了,我有正事和你说。”
      浪三归静静回望,没吭声。
      何方易看得出他眼底涌上的忍耐和担忧,说:“放心,我不是要涉险,只是大光明殿势力特殊,如今大厦倾覆,内部情势瞬息万变,有些事我身在其中,无法独善其身。”
      “你这话什么意思?明教内部怎么了?”浪三归皱眉。
      何方易斟酌道:“或有变故,我不愿瞒你,只是情势未明,还要容我再想想。”
      浪三归忽然有些忐忑,他一把捏住了何方易的手腕,咬牙道:“那你为何要单独和叶少鞍谈,有什么是他能帮你,我做不到的?藏剑来此的目的不单纯,你明明也察觉到了,还是你真的相信过去藏剑的亏欠,会值得他不惜代价为你所用?要真愧疚,这么多年干嘛去了……”
      何方易有些啼笑皆非,但他也明白浪三归会这般误会,只是因为把他放在了心尖上,所以才会事事以他的利益为先来考虑。何方易心软,也心疼,却只能避重就轻道:“他毕竟是藏剑亲传弟子,而且据他所言,‘碎星’是大庄主的心结,另外,他答应帮忙在江南布置眼线,寻找东瀛人下落,只是事成之后我要见那位故人一面。”
      浪三归越听脸色越古怪,阴阳怪气道:“行吧,藏剑山庄家大业大,能在寸土寸金的西湖边建大宅子,拼家世我确实比不过。”
      “三归,”何方易语气无奈,见他原本清瘦的脸颊因为赌气有些鼓,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笑道:“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浪三归面无表情,耳尖通红:“像什么?”
      像一只嘴硬心软护短如命的鹰,又怕自己羽翼太薄,所以患得患失,担惊受怕。
      何方易摇摇头笑而不语,他话锋一转,神色认真道:“我明白,于你而言,我何尝不是底线,以牺牲为代价的拯救,足以压垮活着的那个人,我不惧死,但我害怕让你承受。”
      浪三归缓缓舒了口气,这个回答足以让他安心,何方易有自己坚持的处事方式和原则,浪三归也并非要改变或是要求什么,只是怕他不计代价,不惜己身。
      “二哥。”浪三归忽然改口唤了他一声。
      这下倒让何方易有些不知所措,心脏紧紧一缩。
      见他愣怔的模样,浪三归也有些犹疑,“我……”
      何方易眼眶泛红,没来由的酸涩不断往上涌,但他知道自己并非抗拒。
      “你生气了?”
      “不,”何方易收拾了下心绪,忙道:“只是觉得庆幸。”
      “我——”
      浪三归话音戛然而止,忽然脸色煞白,未出口的话变成一声短促的闷哼。
      熟悉的剧痛从体内传来,像冷透的钝刀从内而外锯开骨髓,挑破经脉,而后扎穿皮肉,毒发来得让人措手不及,浪三归清晰地感受到,这次比上一次剧烈汹涌得多,上一回在公廨好歹还有个缓冲能忍一忍,这次不仅间隔提前,还让他控制不住惨叫出了声。
      浪三归几乎瞬间便被抽光了力气,身体里有冰刃在千刀万剐,他死死咬住牙,把第二声痛吟压在喉咙里,因为他感受到自己被紧紧抱住了,何方易的怀抱抖得厉害,好像比他还要疼。
      “三归!”何方易彻底慌了,他试图撬开浪三归的牙关,把自己的手臂递上去,颤声道:“咬我,别咬自己……”
      动静惊醒了另外两人,身后又是一声难耐嘶哑的闷哼。
      何方易一惊,心脏骤然失衡,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声音已然哽咽变了调,“来人……帮忙!”
      曼合尔白着脸去扶人,急得手忙脚乱。
      叶少鞍也看懵了。
      浪三归勉强凝神,恍惚间看到何方易眼睛通红,眼角盈满了水光,他忍着令人生不如死的酷刑,艰难喘息,“别担心……忍忍就好……你知道……知道要怎么做……”
      “我知道,我知道……别说了……”何方易哽咽得快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两个人受尽折磨却无能为力的滋味,只怕刀子砍在身上都没这么难以忍受。
      几人折腾很久才平稳下去。
      这一夜过得实在难熬,不知不觉间天都已经亮了,清晨的阳光暖而不烈,穿透层云后,金线似的一缕缕从枝桠间飘落下来,林间风穿行而过,光影跟着参差摇晃。
      何方易站起来时觉得有些天旋地转,抬手重重捏了下眉心。
      浪三归和阿利亚等不了了,他必须保持清醒,不能再耽误时间。
      曼合尔下意识想扶,还没碰到就被他伸手一挡,何方易转身,哑声道:“我去洗把脸,不必跟来,守好他们。”
      “好。”曼合尔点头,望着何方易的背影,忧心忡忡。
      叶少鞍走上前,他没见过这般折磨人的奇毒,又想到岑霜如今也落在下毒之人手里,不由满手冷汗,“他们中的到底是什么毒?那副药引是为他们求的吧,真的能救吗?”
      曼合尔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别问了。”
      叶少鞍沉默。
      何方易一夜不敢合眼,清澈溪水映出他满眼通红的血丝,下巴上都冒出了胡茬。他掬水浇在脸上,沁凉渗进皮肤,让他勉强冷静清醒了些,他站起身,对溪对岸幽暗的树丛命令道:“出来。”
      树丛晃了晃,有人从阴影下站出来,他浑身上下裹在黑衣里,只有那双异色的眼睛熠熠生辉,可惜嵌在一张寡白的脸上,又冰冷得不像活物。
      “副使想了一夜,可有计划?”来人开了口。
      “有,”何方易沉声道:“但我需要你的同伴,而你,要帮我做另一件事。”
      “我没有同伴。”
      何方易斥道:“撒谎!你的刀只余一把,身上止血草药的味道淡而不散,却并无血腥,想必受伤的人不是你,那人行动不便,但仍有余力自保,所以你选择把刀留给他防身。”
      来人匆忙看了眼自己的弯刀,越听脸色越难看,不由怒道:“不行!她伤得不轻,我说了,地图交予你,我也会跟着你们,只要救出右护法,他定会将东西给你,何况东西是他藏的,只有他知道在哪!”
      “人我一定会救,但不是我们!”何方易一字一句道:“只我一人去,陆明河,你休想将他们几个卷进来,不过我也答应你,我不会让你受伤的同伴进去涉险。”
      “你一个人?”陆明河眼神变深。
      何方易轻声冷嗤,二人之间隔着的浅溪骤然迸溅,水浪汹涌腾起,陆明河瞳孔一缩,他想拔刀,却发现一凛寒光刺破水幕,刀来不及出鞘,喉咙已经被尖锐的寒光抵住了。
      他连反应的速度都跟不上,更别提还手,陆明河这一瞬甚至忘记呼吸,直到听见被何方易溅起的水浪哗啦落下。
      何方易冷冷道:“我并非自不量力,不将他们卷入,除去私心,另有打算。如今的局面,阿古纳尔暂时不会让右护法死,但若陈嵩伯攻破大光明殿,阿古纳尔被逼到鱼死网破,那可就不一定了,容你考虑的时间同样不多,除了我,你还能求谁?另外,如若你所言有假,药引不在右护法手中,休怪我不顾同门之谊,他的命就要为你的谎言陪葬,听懂了吗?”
      这位副使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心思缜密滴水不漏,陆明河别无选择,只得解释道:“我等随右护法秘密潜入,就是要替教主抢回大光明殿的至宝和圣典,你说的那副药引也在计划里,我有教主手令,不信的话你可以自己看。”
      何方易放下刀,接过陆明河递过来的教令,确认他没有再撒谎。
      陆明河见这位一言不合就拔刀的煞神脸色稍霁,轻舒了口气,心有余悸道:“你要我做什么?”
      何方易:“跟着叶少鞍,出手帮我抓一个人,不必手软,活口即可。”
      陆明河点头:“谁?”
      想到她,何方易语气森寒狠厉:“一个东瀛女人,你只需配合叶少鞍行事,他自会解释。”
      “可以。”陆明河答应。
      二人在林间又谈了一会儿,陆明河离开,何方易无声叹了口气,神情愈发凝重。
      陆明河的闯入的确带来了药引的消息,但又何尝不是麻烦,大光明殿的内乱便是何方易未曾料到的。
      原本修建大光明殿的弟子皆是总坛秘密派来的,其中不少曾是陆危楼的得力法王,又以阿古纳尔资历最深。此人说是对陆危楼忠心,倒不如说对波斯祆教忠心,他为人刻板迂腐,从前对陆危楼言听计从,不过是看重他在祆教的长老地位,相信他真的能将教义借由明教扩张中原。
      明尊携圣火降世,驱夜长明,是怜世人实苦,而不是将教众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陆危楼的野心已经违背教义,他没有意识到明教月满则亏的处境,妄图染指不属于他的东西,识人不明,招致大祸,明教在中原一朝倾覆,多少无辜弟子死于非命,成了孤魂野鬼,对阿古纳尔来说,这样的人如何还能再带领明教?
      陆危楼被赶出长安,逃回大光明殿时犹如丧家之犬,心腹臂膀折损殆尽,本以为耗尽心血建造的这座宏伟宫殿能成为他东山再起的退路,没想到是绝路。
      阿古纳尔痛恨陆危楼毁了明教,两方彻底决裂,他念及旧情没下杀手,却没想到前脚将人赶走,后脚就传来剑阁守备召开武林大会要围攻大光明殿的消息。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些年中原武林吃够了明教高手的亏,大光明殿中,单单是武功秘籍就足以让无名小卒摇身一变跻身高手之列,武林□□白道定会蜂拥而至,阿古纳尔确信陆危楼想到了这点才放出消息,要借中原武林铲除他这个背叛之人。
      大光明殿“前院”遭人放火,自然便于“后院”暗度陈仓,发现陆危楼的右护法踪迹时阿古纳尔怒不可遏,恨自己没有斩草除根,所以倾巢而出痛下杀手,但还是晚了一步,藏于密室的宝物和武学教义悉数被转移,他即便抓住右护法,对方抵死不开口就能拖到剑阁守备攻进来。
      何方易有一点没和陆明河说,那就是一旦把阿古纳尔逼入绝境,这样的人恐怕会选择同归于尽,不仅是救不回右护法,他宁愿让整座宫殿永远葬于地底,也绝不会给中原人染指信仰的机会。
      他原本打算暗中潜入,等待守备军攻进来利用他们黄雀在后,但现在,前有东瀛人紧追不舍,将无辜百姓堂而皇之控制,放在他身边当耳目,后又被这位右护法抢先一步,原本的想法便行不通了。但何方易思来想去,他单枪匹马,破局的唯一一条路还是陈嵩伯,必须有人能想办法左右他进攻大光明殿的时机,也就是说,除去叶少鞍和陆明河,他们四人得分开行事。
      而陆明河递上来的这幅地图,就是最好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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