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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流 终于熬 ...


  •   终于熬到午时三刻,太学内并不提供膳食,学子们稀稀拉拉地起身,三三两两结伴,朝着学宫外各自的饭堂或常去的食肆走去。

      谢文鸳刚收拾好纸笔,正待起身,却见一名身着宫装、气质不凡的宫女怀抱一只毛色雪白、圆滚滚的团子似的小狗,俏生生地拦在了他的面前。

      那宫女面容清丽,声音如出谷黄莺般悦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俏皮与熟稔:“小谢公子。”她微微屈膝一礼,笑吟吟道,“真是巧了,明妃娘娘方才散步至附近,见时辰正好,特命奴婢来请您过去一同用午食呢。”

      谢文鸳闻言,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位容貌倾国倾城、却每每见了他总要蹙着秀眉、未语先叹气的明妃娘娘,顿觉有几分头疼。他下意识地便想婉拒。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还算温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疏离:“替我多谢娘娘美意,只是今日恐怕不便。”说着,他侧身稍稍让开,露出了身后一直静立等候的骐骥,“我带了礼部骐大人家公子一同去用膳,已有约在先。”

      那宫女目光好奇地落在骐骥身上,打量了一眼这位面生的俊美公子,见他虽衣着不俗,但气度沉静,并非常见的纨绔。她脸上露出几分了然和惋惜的神色。有外男在场,确实不便邀约娘娘一同用膳了。

      她也不纠缠,依旧保持着轻快的语调,甚至还带上了点撒娇的意味:“那好吧~下次小谢大人若是想奴婢和京京了,可要记得来找我们玩呀!”她说着,弯腰将怀中那只名叫“京京”的雪白小狗轻轻放在地上。那小奶狗一落地,便绕着谢文鸳的脚边亲昵地蹭了蹭,发出呜呜的哼唧声。

      谢文鸳看着脚边的小团子,冷硬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极轻地颔首:“嗯。”

      宫女见他应了,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再次行了个礼,便唤着“京京”,带着那只一步三回头的小白狗,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般跑走了。

      骐骥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那位明妃娘娘身边的得力宫女,对谢文鸳的态度竟是如此亲昵自然,甚至带着几分纵容,而谢文鸳虽显疏离,却也并非全然拒绝。还有那只明显与他极为熟稔的小狗……这一切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位子规公子,与深宫之中的妃嫔,似乎也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关联。

      谢文鸳却似毫不在意,待那宫女身影消失,便转身对骐骥道:“走吧。”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
      文山宫内,暖香馥郁,静室生春。

      明妃斜倚在铺着软绒的美人榻上,一身藕荷色宫装衬得她肤光胜雪,云鬓微松,更添几分慵懒风情。她素手芊芊,指尖染着淡淡的蔻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偎在她腿边的那只毛色雪白、性情温顺的小狗京京。

      京京舒服地眯着眼,发出细微的呼噜声,时不时用湿润的鼻尖蹭蹭主人细腻的手腕。

      一名心腹宫女悄步上前,低声回禀了太学外邀约被婉拒的经过。

      明妃听罢,抚弄京京耳朵的纤指微微一顿。她并未动怒,只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似是无奈,又似是早已料到的怅然。

      “带了礼部官员家的公子?”她轻声重复了一句,嗓音柔媚,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他倒是……难得与人同行。”

      宫女垂首:“是,那位公子瞧着面生,但气度不凡,谢公子似乎待他与旁人不同。”

      明妃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京京柔软的长毛,目光投向窗外一隅被宫墙框住的天空,显得有些幽远。

      “罢了,”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带着一种美人特有的、无端的愁绪,“由他去吧。这孩子……心思重,性子又独,能在太学有个说得上话的人,也好。”

      只是那语气里,总归是藏了几分未能如愿的淡淡失落。

      她复又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京京毛茸茸的小脑袋上,小狗温热的身躯带来些许慰藉。

      “还是我们京京好,”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见,“永远这般乖巧,不会惹人生气,也不会……突然就疏远了去。”

      殿内沉香袅袅,静得能听见银炭在兽炉中轻微的爆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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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骐骥心下正暗自思忖。适才谢文鸳对那明妃娘娘的宫女,只含糊地称自己为“礼部大人家的公子”,轻巧地隐去了那个关键的“前”字。这般说辞,是随口敷衍,觉得无伤大雅?还是说……以他尚书独子兼太子伴读的身份,已然到了可以无视这等细节、甚至能轻易将“前”字抹去的地步?

      他悄悄抬眼,看向走在自己身前半步的那道月白身影。日光洒落,勾勒出对方清瘦却不显孱弱的轮廓。墨发被玉冠一丝不苟地束起,露出一段莹白修长的后颈和线条优美的耳廓,那耳垂在光线下几乎半透明,泛着浅浅的柔光。

      骐骥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不得不承认,美人就是美人,不论性别。今日在太学所见诸位公子,虽皆非庸脂俗粉,但论及容貌气度,确实无一人能及得上自己身前这位“恩人”。只是这“恩”……代价几何,尚未可知。

      也不知是腹中饥饿,还是眼前景色太过“秀色可餐”,他竟觉得有些目眩神迷。旋即又在心中狠狠唾弃了自己一番,赶忙收敛心神。

      他斟酌着措辞,加快半步,与谢文鸳并肩,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请教意味:“公子,适才太傅布置的策论,学生愚钝,不知该从何处着力方能贴合上意?公子可有见解?”

      他问得谨慎,既表达了求助之意,又将姿态放得极低,将决定权完全交给对方。

      谢文鸳脚步未停,闻言只是微微侧过脸,日光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投下长长的睫毛阴影。他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赈灾策论,无非老生常谈。”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嘲,“无非是开仓放粮,减免赋税,督促地方官吏勤勉任事,再颂扬一番陛下仁德,天灾无情人有情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骐骥,那眼神仿佛能看透他心中所有的盘算。

      “不过……”他话锋微转,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若想写得‘不同’些,让人记住……或许可以想想,雪灾之后,往往伴随春汛。清理积雪、疏导河道、加固堤防,以防冰雪消融酿成二次灾害……这些,才是真正考验地方官是否具远见、是否实心用事之处。”

      他并未说得十分详尽,只是点到即止,留下足够的空间让骐骥自己去揣摩发挥。

      这番话,看似寻常,却隐隐将策论的重点从单纯的救灾,提升到了更具前瞻性的防灾和吏治考核层面。绝非寻常学子能轻易想到的角度。

      骐骥心中一震,立刻领会了其中的深意,连忙躬身道:“多谢公子指点迷津!”

      ————————

      饭毕,冬日午后的暖阳熏人,正是最容易犯困的时候。太学为学子们设有专供小憩的学铺,虽是两人一室,倒也清静雅致。

      骐骥心中因得了谢文鸳的提点,早已文思泉涌,腹稿已成,只待笔墨酣畅淋漓地书写一番,势必要写出一篇旷古烁今的策论,好让太傅对自己刮目相看,留下深刻印象。他正摩拳擦掌,准备伏案疾书,却见砚台捧着两套崭新的骑射服走了进来。

      “公子,”砚台语气无不恭敬,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下午是骑射练习,时辰快到了,您看……可要更衣?”

      谢文鸳正倚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窗棂,不知在想些什么。闻言,他并未回头,只随口问道:“今日骑射课设在何处?”

      砚台忙回道:“回公子,好似是去年新岁才刚开辟出来的‘骋怀园’,听说景致极好,场地也宽敞。说起来,那园子建好后,还只有皇上和咱们家大人在那里避过暑呢,足见皇上对咱们大人的爱重之心……”

      砚台大约是觉得这是个彰显自家老爷圣眷正隆的好话题,不免带了几分与有荣焉的碎碎念起来,却没注意到,在他提到“皇上”和“大人”时,谢文鸳脸上极快地闪过一抹近乎嗤笑的冰冷弧度,那眼神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与讥诮。

      “聒噪。”

      谢文鸳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明显的不耐,方才那点闲适慵懒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气压的躁郁。

      砚台立刻噤声,知道自己多嘴惹了主子不快,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言半句,只屏息凝神地捧着衣服等候吩咐。

      骐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那关于“圣眷”、“爱重”的模糊概念,似乎因谢文鸳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化而裂开了一丝缝隙,窥见了其下可能隐藏的、截然不同的冰冷真相。

      谢文鸳静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挥了挥手,语气淡漠:“更衣吧。”

      “是。”砚台如蒙大赦,连忙上前伺候。
      ————
      因着都是男子,谢文鸳也并未刻意避讳骐骥。

      砚台上前,熟练地为他解开腰间玉带,褪去外面那件月白色的锦袍,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中衣的领口微微敞开一线,隐约可见其下清瘦的锁骨和一小片冷白的肌肤。

      骐骥原本正低头整理自己的骑射服,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却猛地顿住——只见谢文鸳那截露出的手腕内侧,以及方才解衣时领口短暂显露的脖颈下方,似乎有几道淡红色的、细微的旧痕,像是被什么细小坚韧的东西勒磨过一般,与他周身矜贵无瑕的气质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骐骥的心猛地一跳,立刻仓促地移开视线,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剧烈鼓动起来。那些痕迹……是什么?

      他不敢细想,只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衣物上,指尖却有些发凉。

      谢文鸳似乎全然未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是否被人看了去。他面无表情地任由砚台为他换上那套更为利落的玄色骑射服,紧束的袖口和腰身勾勒出他清劲的腰线和平直的肩背,倒是少了几分平时的疏懒,多了几分英气,只是那眉眼间的沉寂依旧挥之不去。

      更衣完毕,谢文鸳看也未看骐骥一眼,径直朝外走去。

      “走吧。”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刚才那瞬间流露的不耐与此刻的平静都只是幻觉。

      骐骥压下心头的惊疑与波澜,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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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也飘起了细碎的小雪,如同盐粒般稀疏地洒落,沾湿了枯黄委地的草叶,却未能积起一片洁白,反将这冬日草场的萧瑟凄凉衬得愈发分明。天地间一片灰蒙,寒意侵肌。

      谢文鸳与骐骥二人,一人一骑,正缓缓行走在这一片空旷而戚然的草场上。马蹄踏过枯草,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响。

      谢文鸳骑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西域良驹,与他那一身玄色骑射服对比鲜明,更显其人清冷孤高。他控马的技术极好,姿态闲适,仿佛与身下坐骑融为一体,目光淡然地望着前方被薄雪笼罩的枯寂景象,不知在想些什么。

      骐骥的坐骑则是一匹温顺的栗色母马,他骑术尚可,但相较于谢文鸳的人马合一,则显得拘谨许多。他落后半个马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那抹玄色身影上。

      雪花零星落在谢文鸳的肩头、发梢,甚至那长而密的睫毛上,他却恍若未觉,任由那些冰冷的精灵短暂停留又悄然融化。侧脸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却依旧难掩其精致的轮廓,只是那神情太过淡漠,仿佛与这冷寂的天地融为了一体,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绝。

      骐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看似拥有一切的贵公子,或许比这片被风雪侵袭的枯草地,更加荒凉。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马蹄声和风雪声交织,在这片空旷的皇家园林里,显得格外寂静,甚至……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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