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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跳湖?
“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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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太子的人找你。”
谢文鸳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片雪中草场的沉寂。他并未急着催马向前,尽管不远处象征骑射课即将开始的锣鼓声已经隐约传来,一声声敲在人心上,带着不容错辨的催促意味。
他勒住缰绳,让白马在原地踏了几步,目光依旧望着前方灰蒙的天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雪色。
骐骥心头猛地一紧,立刻凝神细听。
“你先假意应下。”谢文鸳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冰冷地落在骐骥耳中,“倘若我死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或许只是觉得这话说来有些荒谬,唇角甚至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寒凉。
“放心,”他侧过半边脸,雪花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融成细小的水珠,“我也不会化成鬼来找你。”
说罢,他甚至不再看骐骥是何反应,猛地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白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骤然加速,朝着锣鼓声响的方向疾驰而去,扬起的蹄子带起零星的黑泥和残雪。
只留下骐骥愣在原地,栗色母马因同伴的突然离去而有些不安地原地踏动。
骐骥的脑内已是天人交战,一片轰鸣。方才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惊雷般在他心头炸开。
为何?为何这位金尊玉贵、看似拥有一切的尚书公子,会用如此平静无波的口吻,谈论自己的生死?仿佛那是一件注定会发生、甚至无需感到意外的事情?
莫非……他早上窥见的那手腕和颈间的细微旧痕,那嘴角的淤青……并非偶然?那深宫高墙之内,太子伴读的光鲜外表之下,隐藏的是如此可怕的磋磨与险境吗?
皇宫……竟是这样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一股寒意自骐骥的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全身,比这冬日风雪更刺骨。他原本因得以进入太学而燃起的雄心壮志,此刻被这冰冷的现实狠狠浇了一盆冷水。
他神色一凛,用力攥紧了手中的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不敢再有丝毫放松,所有的神经都紧绷起来。
前方,骑射课的场地已然在望。新任的骑射授课老师——一位以军功新晋擢升、据说性情颇为严厉刚直的将军——正负手立于场边,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陆续到来的学子们。
已然开始训话。
那位新任的骑射将军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一身戎装更添肃杀之气。他声如洪钟,目光如电般扫过场下这些锦衣华服的人,带着明显的审视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这群官家子弟,虽然不必亲上阵仗杀敌,但需得明白!吾等武人,在马背上守护这天下太平,靠的不是光念两句文绉绉的酸话就能平了马匪、剿灭了敌寇的!”
话语铿锵,带着战场淬炼出的铁血意味,砸在每一个学子耳中。不少平日只知风花雪月的公子哥儿面上露出了几分不自在或讪讪之色。
谢文鸳的脸色也少见了多了几分正色,他静静地端坐于马背上,目光落在将军身上,似乎在认真聆听,那惯常的慵懒和疏离被稍稍收敛,显出一种难得的专注。
将军训诫完毕,也不多废话,直接布置了今日的课业目标,声音愈发严厉:“两人一组,合作猎杀寒鸦!以最终缴获的鸦羽数量为准!猎杀最少者——”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全场,看到不少学子露出了紧张或跃跃欲试的神情,才重重吐出惩罚,“明日靶场上,负责给所有人收箭矢!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场下响起参差不齐却足够响亮的回应。
在场的青年皆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多是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谁肯轻易认输,屈居人后?更何况,今日太子殿下亦参加,若能在殿下面前崭露头角,于日后前程自是大大有益。
一时间,场中气氛陡然变得热烈而紧张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竞争的火药味。众人纷纷开始寻找合意的同伴,检查弓矢,摩拳擦掌。
骐骥下意识地看向谢文鸳。却见对方已然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刚才一瞬的专注只是错觉。他正慢条斯理地检查着弓弦,侧脸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过分苍白。
骐骥驱马靠近,低声道,“我们一组?”
谢文鸳抬眸瞥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极轻地颔首:“嗯。”
仿佛这只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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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身着明黄色暗莽纹骑射服、气质矜贵的男子(骐骥猜测那便是太子)在不远处微微侧首,朝这边递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色。
立刻便有一个面相活络、衣着华丽的公子哥儿驱马凑近了骐骥,脸上堆起热情却略显浮夸的笑容,声音扬高了几分,仿佛偶遇故友般:“欸?这位兄台,瞧着面生得紧,我怎么好像从未在太学见过你?”
不等骐骥回应,他又立刻提高了音量,仿佛在分享什么绝妙的计划,实则话语精准地飘向一旁的谢文鸳和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人:“一会儿我和张厉他们负责大声呼喝,驱赶那片林子里的鸟群!你和文鸳兄就趁机猎杀!定然收获颇丰!”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真是为了团队协作取得好成绩。然而,话至末尾,他却又像是“不小心”说漏嘴般,极其“自然”地追加了一句,声音依旧控制在恰好能让附近几人听清的程度:
“哦对了,千万别站太近了啊!万一惊了马误伤就不好了!”
此话一出,骐骥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暗道不妙。兄台,你这最后一句叮嘱,未免太过刻意,简直与“此地无银三百两”无异!驱赶鸟群怎么会惊马?又为何偏偏提醒不要站近?这分明是意有所指,甚至可能包藏祸心!
但他立刻想起谢文鸳不久前的叮嘱——“若是太子的人找你,你先假意应下”。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疑虑和反驳的冲动,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略显僵硬但还算得体的笑容,顺着对方的话头,同样扬声道:“多谢兄台提点!那便有劳诸位先行驱赶,我与文鸳兄在此静候佳音,定不负所望!”
那前来传话的公子哥儿见骐骥如此“上道”,似乎松了口气,又敷衍地客套了两句,便匆匆打马离开,去向那明黄色身影复命了。
骐骥勒马回到谢文鸳身侧,压低声音急速道:“公子,方才那人……”他将对方的异常之处和自己的担忧简要说了一遍。
谢文鸳听罢,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和冷意。他轻轻抚摸着白马的鬃毛,语气平淡无波:
“知道了。待会儿跟紧我,看我眼色行事。”
他的镇定莫名地安抚了骐骥有些焦躁的情绪。骐骥重重一点头:“是!”
————
按照计划,谢文鸳和骐骥并未走远,只寻了处视野相对开阔的缓坡驻马,静待那边的“驱赶”行动。
远处果然传来了呼喝呐喊之声,听起来声势不小,然而效果却令人大跌眼镜——只有零星几只受惊的寒鸦扑棱着翅膀,有气无力地从林间掠起,在空中划出寥寥几道仓皇的黑影。
谢文鸳眸光一凝,挽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杀伐之气。只听几声极轻微的弓弦震响,箭矢破空而出,快得几乎捕捉不到轨迹。不等骐骥细看,那几只刚刚腾空的寒鸦便应声而落,箭无虚发!
骐骥心中暗赞一声好箭法,正觉战意被激起,欲一同挽弓时——
异变陡生!
一道看似平平无奇、速度甚至算不上快的箭矢,竟从斜刺里不偏不倚地朝着谢文鸳的面门直射而来!那箭矢轻飘飘的,力道控制得极为“精妙”,仿佛算准了只会堪堪停在他眼前,意在恐吓羞辱,而非真要取人性命。
谢文鸳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讥笑,暗骂了一声:“废物。”
他甚至懒得用弓去拨,只猛地一扯马缰,□□白马通灵般嘶鸣一声,倏然后退了两步。那箭矢便擦着他方才所在的位置,无力地射空,斜插进枯黄的草地里。
谢文鸳抬眸,精准地望向箭矢来处——太子正手持长弓,脸色阴沉地看着他。
“太子哥哥,”谢文鸳轻笑了声,声音清朗,穿透了寒冷的空气,仿佛对方刚才那拙劣的偷袭只是孩童玩闹,“这箭法……看来还需勤加练习才是。”
此言一出,场面先是一静,随即太子身后那几个原本绷着脸的扈从和趋炎附势的学子中,竟有人一时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又赶紧死死捂住嘴,憋得肩膀直抖。
太子的脸色瞬间铁青,目光如毒蛇般扫过那几个发笑的人,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有什么好笑的?!”
谢文鸳却似不肯轻易放过他,他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光,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就这么想要我的命?”
他顿了顿,抬手随意指了指不远处那口冒着森森寒气的深潭,那池水据传有十几丈深,冰冷刺骨。“那我从这里跳下去,你满意了吗?”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今日天气好不好”。
太子被他这疯癫的话语气得几乎笑出来,怒斥道:“谢文鸳!你发什么疯?!”
谢文鸳闻言,竟真的回过头,对着太子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寒的笑容:“是啊,脑疾者,无药可医。”
临近潭边,他竟真的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地投入那冰冷漆黑的潭水之中!
“公子!”骐骥大惊失色,立刻催马想要冲下去救人。然而太子身边的人早有防备,立刻围拢过来,反扣住他的手臂,将他死死按住马背上,动弹不得。
潭面因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而溅起巨大的水花,波纹剧烈荡漾。然而,几息过去,水花平息,潭面竟迅速恢复了之前的死寂,再不见半点动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方才还觉得谢文鸳是在胡闹吓唬人的太子,脸色猛地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低声道:“不好!这小子肯定又有后招!”他深知谢文鸳性情诡谲,从不按常理出牌,这平静之下必然藏着凶险。
他立刻朝按住骐骥的那几人使了个眼色。
那几人会意,其中一人狞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抬脚,狠狠踹在骐骥的腰侧!
“噗通”一声巨响,骐骥猝不及防,也被猛地踹入了那冰冷刺骨的寒潭之中!
还好骐骥略通水性。饶是骤然坠入这冰冷彻骨的寒潭,冻得他四肢百骸如同针扎般刺痛,血液几乎瞬间凝滞,他呛了一口冰水,却猛地屏住呼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必须救起那个给了自己一线希望的人!
他奋力划动几乎冻僵的手臂,拼命向下潜去。潭水幽深,能见度极低,只能模糊看到前方谢文鸳那身玄色骑射服如同墨迹般在深水中缓缓下沉、散开。
骐骥心急如焚,拼命向前游去,想要抓住那抹不断下沉的身影。
然而,越往前游,他越是感觉到不对劲。
这潭水……太冷了,冷得不正常,仿佛能冻结灵魂。而且,谢文鸳下沉的速度似乎过于均匀,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缓慢?他并非完全失去意识随波逐流的样子。
就在骐骥即将触碰到谢文鸳的衣角时,下沉的人忽然在水中极其灵活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谢文鸳的墨发在水中如同海藻般散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泛着青紫,可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计谋得逞后的冰冷锐光,哪里有半分濒死之人的涣散?
骐骥猛地刹住动作,心脏狂跳,瞬间明白了过来——这根本就是谢文鸳设下的一个局!他故意激怒太子跳潭,恐怕早就料到太子会派人下来“查看”甚至“灭口”,而这幽深的寒潭,正是他反客为主的地方!
骐骥被推得向后一荡,心中骇然,却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假装慌乱地扑腾了几下,做出挣扎求生的样子,目光却死死盯着谢文鸳消失的方向,心脏因未知的恐惧和而剧烈收缩。
骐骥在水中奋力扑腾,弄出极大的动静,冰冷的潭水呛入喉管,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但他仍用尽力气,朝着岸上声嘶力竭地大喊:“落水了!文鸳公子落水了!快救人啊!”
他这边的混乱终于引起了正忙于训诫其他学子、并未密切关注这边变故的骑射将军的注意。将军浓眉一拧,看向那波澜未平的寒潭和水中惊慌扑腾的骐骥,脸色骤变:“怎么回事?!”
太子及其党羽此刻也是面色各异,有人惊疑,有人暗自冷笑,但无人再敢阻拦。将军一声令下,立刻便有精通水性的侍卫跳入潭中救人。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半晌,在众人七手八脚的努力下,谢文鸳才被从冰冷的潭水中拖拽了上来。
他浑身湿透,玄色的骑射服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得那身躯清瘦单薄得惊人。墨色的长发湿漉漉地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不断滴着冰冷的水珠。他双目紧闭,长睫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如同破碎的蝶翼,唇色是骇人的青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就那样毫无生气地躺在冰凉枯黄的草地上,像一尊被骤然打碎后又精心拼凑起来的瓷娃娃,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开来,与平日里那个或慵懒疏离、或尖锐带刺的尚书公子判若两人。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寒风刮过枯草的簌簌声,以及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骐骥也被人拉上了岸,冻得牙关直打颤,却顾不上自己,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抹了无生息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将军快步上前,蹲下身探了探谢文鸳的鼻息和颈脉,眉头紧锁,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取干爽的衣物和披风来!速去传太医!”
太子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地上仿佛只剩下一口气的谢文鸳,眼神复杂难辨,既有快意,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和懊恼。他也没想到,谢文鸳竟会真的如此“不堪一击”,玩火自焚。
骐骥挣扎着脱下自己半湿的外袍,想要盖在谢文鸳身上,却被将军抬手阻止:“别乱动他!”将军迅速解下自己的厚绒披风,小心翼翼地裹住那冰冷的身躯。
就在这片混乱和死寂之中,谢文鸳那如同蝶翼般脆弱的长睫,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经过方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闹腾,谢文鸳虽不通水性,且那潭水确实冰冷刺骨,耗去了他大半力气,但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那一刻,周遭的喧嚣、太子的怒视、那些或真或假的关切似乎都骤然远去,变得轻飘飘的,再也压不到他身上。
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轻快感包裹了他。或许就这么沉下去,消失在这冰冷的黑暗里,也好……
这个念头如同幽暗的水草,悄然缠绕上他疲惫不堪的心神。他不再挣扎,任由冰冷的湖水吞没意识,真正放心地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于是,当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拖上岸,看到的便是他那副瓷娃娃般破碎苍白、了无生息的模样。他确实是真真切切地昏睡了过去,将外界的混乱与所有算计,暂时都隔绝在了冰冷的梦境之外。
学铺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满室的寒意。年迈的太医正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斟酌着字句汇报谢文鸳的情况。
“回、回陛下,公子……”太医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落水呛入肺腑的寒水,已用针药引出大半,好生将养些时日,应、应无大碍……”
他顿了顿,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目光不敢直视上座,只盯着冰冷的地板,硬着头皮继续道:“只、只是……公子身上……除了此次落水所致的擦碰,似乎……似乎还有些旁的……皮外伤……”
他说得极其隐晦,声音也越来越低,仿佛生怕触怒了什么。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明显是受了不止一次的外力伤害,他一个太医,哪里敢细究来源?只能挑拣着最表浅、最“安全”的部分回禀。
“看痕迹……像是……像是有些时日了……恐、恐于公子玉体有损,需得仔细调养……”
每多说一个字,室内那无形的压力便加重一分。
一旁,那位身着常服却难掩雍容气度的俊美男子——尚书谢轩,正负手而立。他年纪约莫三十上下,面容与谢文鸳有五六分相似,却更为成熟冷峻。他紧蹙着眉头,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越听,脸色便越是冰冷一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几乎能将空气冻结。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太医,也没有看向榻上昏迷不醒的儿子,而是直直地、毫不避讳地射向上座那位身着龙纹常服的男子——当今天子。
那眼神里,没有臣子的敬畏,没有惶恐,只有冰冷的质问和压抑到极致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