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贺兰钧
马车在 ...
-
马车在太学院气派的朱漆大门前稳稳停住。早有伶俐的小厮上前安置车马,砚台则迅速上前,垂首跟在谢文鸳身后半步的位置。骐骥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并无线褶的衣袍,紧随其后。
踏入太学讲堂,一股庄重肃穆又带着书卷陈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高堂之上,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夫子正手持书卷,声音平稳地讲着经义。底下学子们大多正襟危坐,凝神倾听。
谢文鸳带着骐骥和砚台从侧后方悄无声息地进入时,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只有前排几个学子下意识地瞥来一眼,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去,似乎对这位尚书公子的迟到早已司空见惯。
夫子的目光似乎在他们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却并未出声打断讲学,只是继续着自己的课程。
砚台动作极快且熟练,寻了一处靠后的空位,利落地打开随身带来的紫檀木箱笼,取出笔墨纸砚,一一在书案上摆放整齐,动作行云流水,悄无声息,显然是做惯了此事。
谢文鸳径自在那铺好的席位上坐下,姿态却与周围那些挺直背脊的学子们截然不同。他并未端坐,而是随意地、甚至有些懒洋洋地斜倚在书案边,一手支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捻着上好的狼毫笔杆,目光似落在前方的夫子身上,又似乎早已神游天外。
那姿态里没有丝毫贵公子该有的端庄持重,反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疏离,甚至隐隐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落拓不羁的痞气,与这庄严的学堂格格不入。
骐骥在他身旁的席位跪坐下来,努力挺直背脊,试图融入这氛围,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瞥向身旁那人。谢文鸳似乎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目光,也不在意讲台上的夫子,他自成一方世界,隔绝了外界的规矩与期望。
骐骥心中暗忖:这位子规公子在太学的日子,看来果真如砚台所言,并非那般顺遂如意,而他这般看似怠惰的姿态,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反抗。
——————
太傅讲经义的声音混着每人身旁暖炉散发的融融热气,在庄严的讲堂内低回。“人生中所有的事情都有因缘注定,悟道方知天命。此乃道之根本。而所有人世间的一切,很多时候都是跟随道的指引而如实如是的发生……”话语玄奥,加之室内温暖,熏得人昏昏欲睡。
谢文鸳斜倚在案边,眼眸微阖,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似乎早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讲学充耳不闻。
一阵极轻缓的脚步声靠近,打破了这一隅的静谧。一件质料极好、绣着暗纹的玄色斗篷,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披盖在了谢文鸳的肩上,动作温柔细致。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使得原本只有太傅精神矍铄讲经声的讲堂,骤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几乎落针可闻。所有学子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了过来。
那为谢文鸳披上斗篷的男子却恍若未觉,他俯身,淡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亲昵与宠溺:“子规,不要贪睡。”说着,极其自然地将自己的手覆在了谢文鸳那只骨节分明、正无意识捻着笔杆的手上,指尖甚至轻轻摩挲了一下,“等会儿太傅又要考教你了。”
高堂之上,太傅饱满的讲经声戛然而止。老夫子看着台下这近乎狎昵的一幕,脸色瞬间憋得通红,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似是被这不合礼数的打断气得不知该如何继续讲下去。
谢文鸳倏然睁开眼。
那双凤眸里没有丝毫刚醒的朦胧,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他看也未看身旁的男子,只微微一挣,便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随即肩头一耸,那件价值不菲的玄色斗篷便悄无声息地滑落在地,堆叠在脚边。
他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
那男子——本朝最年轻便得以立于大雄宝殿参与朝议的天之骄子,贺太师的独子贺兰钧——见状,脸上却并无半分恼意,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位尚书公子骄纵难驯的性子。他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贺兰钧缓缓直起身,转而面向高堂之上的太傅,优雅地一拱手。他身姿挺拔,容貌俊美无俦,气度非凡。
“太傅,”他开口,声音清隽悦耳,如玉石相击,珠落玉盘,好听至极,然而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推拒的淡然威仪,“本官今日得闲,想在此旁听一二,不知可否?”
太傅看着台下这位权势煊赫的朝中新贵,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谁人不知贺兰钧其智近妖,自幼便有神童之名,经史子集早已烂熟于心,甚至常有惊人之论,连陛下都时常召见询问策论。他来太学旁听?太傅心中暗自叫苦,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老夫子只得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轻轻点头:“贺兰大人请自便。”心中却道:开什么玩笑,这位还需要我来教什么?
贺兰钧微微颔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重新闭上眼、仿佛一切与己无关的谢文鸳,这才优雅地在一旁的空席坐下,姿态闲适,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人。
讲堂内的气氛却因他的到来,彻底变得微妙而紧绷起来。
————————
太傅清了清嗓子,只觉得喉间干涩。台下坐着贺兰钧这尊大佛,若是讲得稍有差池,被当场指出来,岂不是颜面尽失?他心中惴惴,沉声思忖片刻,方才开口:
“近日南方暴雪不断,百姓深受其害,快报有言——”太傅目光刻意避开贺兰钧的方向,扫视全场,语气陡然严肃,“房屋失修被雪压垮者不胜其数,冻饿而亡者亦时有上报。今日,便以此为题,写一篇应对雪灾、安抚民生的策论。”
说罢,他还是忍不住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贺兰钧,见对方只是慵懒地靠着椅背,指尖轻点扶手,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未赞许也未反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叹叫苦之声。策论最是耗费心神,何况是这等实务题目,需得有真知灼见方能出彩。
恰在此时,一名身着宫中服饰的下人步履匆匆而入,径直走到贺兰钧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贺兰钧眉尖几不可察地微挑,随即站起身,动作优雅地理了理身上那件象征极高品级的华贵绯鱼服的下摆。
他对太傅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告别,目光却并未过多停留。行至门口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视线精准地落在那件被主人无情拂落、弃于地上的玄色斗篷。
冬日稀薄的阳光从门缝斜斜照入,勾勒出他半张绝美却带着几分妖异感的侧脸。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惨淡与自嘲。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与后排似乎事不关己的谢文鸳对上。
贺兰钧并未出声,只是用口型清晰地、缓慢地说了几个字。
【下学了我来接你。】
谢文鸳抬眸,与他视线相交一瞬,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波澜不兴,看不出是看懂了还是没看懂,亦或是根本不在意。随即,他便漠然转开了头,视线落在自己面前依旧一片空白的绢纸上,神情莫测。
贺兰钧眼底那抹惨淡的笑意终于彻底消散,化作一片深沉的晦暗。他转身,毫不留恋地步入门外凛冽的寒风中。
身后,太傅提高了音量,试图压下学子们的骚动:“策论需得言之有物,明日开课之前,务必交齐!”
又是一阵压抑的哀嚎。
门外,阳光看似明媚地洒在贺兰钧那身华贵无比的绯鱼服上,金线刺绣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衬得他如同画中走出的神祇。然而,那光打在身上,却毫无暖意,只觉手脚一片冰凉。寒风如刀,凛冽地刮在脸上,却似乎不及心中万一的凄凉。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到谢文鸳手背时,那一点微凉的、转瞬即逝的温度。
他似乎……已经很久很久,不曾与自己亲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