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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游记 回到温 ...


  •   回到温暖的车厢内,马蹄声再次规律地响起,碾过京城的石板路。谢文鸳端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怀中那两本硬挺的书册封面,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我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日,夜里总是不肯安睡。”

      他顿了顿,似乎不太习惯这样剖白自己,但仍旧继续说了下去,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温情。

      “宫里的嬷嬷换了好几个,汤药也吃了不少,总不见效。后来……是明妃娘娘。”

      “她那时……或许也是觉得宫中长夜寂寥吧,”谢文鸳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平铺直叙,“便会在我辗转反侧时,坐在榻边,就着烛火,慢声细语地念这《江氏游记》里的风物趣闻给我听。”

      “江氏笔下的奇山异水、市井风俗、乃至志怪传说……听着听着,”他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柔和,“竟也就……慢慢睡着了。”

      “只是,”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某种翻涌的情绪压下,“这下卷……娘娘当时似乎也只有上册。后来我也曾暗中派人寻访过,宫内旧档、宫外书肆……却总是遍寻不得,仿佛就此湮没无踪了。”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册粗糙的封面,像是在确认它的真实存在。

      “没想到,”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和宿命般的意味,“隔了这么多年……竟会在今日,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一个讹诈的道士手中,得以凑成全帙。”

      这巧合太过离奇,甚至透着一丝诡异。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在推动着这本书,在这个特定的时间,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回到他的生命里。

      谢文鸳似乎还沉浸在那套失而复得的游记所带来的复杂心绪中,然而下一刻,他眼中却倏地亮起一点灵动的光彩,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极好的主意,将那点沉湎于过去的恍惚瞬间驱散。

      他转回头,看向贺兰钧,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轻快和笃定:

      “我知道该送蓓蕾姐姐什么了。”

      这情绪的转换如此自然,仿佛刚才那个陷入回忆、周身笼罩着淡淡寂寥的人只是幻觉。

      “姐姐就快年满出宫了,”他解释道,唇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送她一套像样的首饰头面正合适。既实用,也算全了这些年的情分,祝她出宫后能觅得良缘,安稳度日。”

      这个想法显然让他感到满意。蓓蕾是明妃身边最得力的宫女,性子活泼爽利,这些年对他虽偶有唠叨,却也多有照拂(尤其是带着京京来找他玩的时候)。送她一份能傍身、又体面的礼物,确实比那些华而不实的玩物更显心意。

      贺兰钧看着他眼中那抹难得的光彩,听着他为自己宫中仅有的、能说得上几句话的旧人如此细心打算,心中微软,方才因那游记而起的些许沉重也悄然散去。

      他含笑点头,语气温和而支持:“子顾虑得周到。京中宝昌楼的金镶玉头面做工精巧又不失大气,或是瑞福祥的点翠簪钗样式新颖,都很受官家小姐们喜爱。待会儿我们可以先去那边看看。”

      他乐于见到谢文鸳为这些世俗的、带着烟火气的事情操心,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活生生的、有着寻常喜恶的少年,而非那个被重重宫规和心事包裹起来的、冰冷疏离的尚书公子。

      谢文鸳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提议,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似乎已经开始留意沿途可能经过的首饰铺子。

      ……

      马车驶回重重宫阙时,车厢内的气氛显然与出宫时大不相同。

      虽依旧算不上热烈喧闹,但那种冰封般的凝滞和小心翼翼的试探已悄然消融。暖炉依旧散发着融融的热意,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在外沾染的、一丝极淡的市井喧嚣和自由气息。

      谢文鸳安静地坐在一旁,身旁妥善收着的《江氏游记》和不少包好的小物件,偶尔指尖会无意识地碰触一下书册硬挺的边角,仿佛在确认它们的存在。他的神色虽依旧清淡,但眉宇间那惯常的冷冽和倦怠似乎被拂去了些许,透出一种近乎宁静的柔和。

      马车平稳地驶过最后一道宫门,将外面的世界再次隔绝。宫内的肃穆和寂静重新包裹而来,但这一次,似乎不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

      直至马车在值房前停稳,两人先后下车。谢文鸳抱着书册,对贺兰钧极轻地点了下头,算是道别,便转身走向内室。那动作依旧疏离,却少了些许刻意的冰冷。

      贺兰钧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并未立刻离开。他负手而立,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只觉得今日这寒冷的冬日,似乎也并非全无暖意。

      ——————

      某处不甚起眼的花楼雅间内,丝竹声隐约可闻,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脂粉香和酒气。

      一位身着普通布衣、容貌扔进人堆里便难以辨认的年轻男子,正懒洋洋地倚在榻上。他身旁,花楼里颇有些名气的妓子红梅,正娇笑着将一颗剥好的水晶葡萄递到他唇边。男子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张嘴接受了这份殷勤,目光却锐利地扫向房间角落。

      角落里,一个穿着灰扑扑、略显脏旧道袍的道士正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用袖子擦着额角冒出的细汗——正是白日里那个在街上讹诈、后又“侥幸”得了天大好处的赖头道士,广成子。

      那布衣男子咽下葡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这慵懒环境格格不入的审慎和压迫感:

      “师兄,太子交代的事,办的如何了?”

      被称为“师兄”的广成子道士身体几不可察地一抖,连忙挤出讨好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他那张布满赖疮的脸上显得格外滑稽难看。他一边谄媚地应着,一边心底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不平。

      这位如今对他呼来喝去、派头十足的“小师弟”,当年在道观里可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角色。资质鲁钝,悟性平平,道门秘术更是烂得不可入眼,没少受师父责罚和师兄弟们的暗中嘲笑。他广成子虽说也没学出什么大名堂,好歹江湖骗术……呃,是江湖经验丰富些,往日里在这位师弟面前,多少还能摆点师兄的架子。

      可谁知风水轮流转!也不知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或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竟巴结上了当朝太子,还颇得些赏识!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太子麾下一条得用的爪牙?竟能对他这曾经的师兄颐指气使。

      他搓着手,脸上堆起更加谄媚却又试图显得高深莫测的笑容,压低了声音,仿佛在透露什么天机:

      “你还有所不知啊!”他摇头晃脑,故作深沉,“此等……呃,关乎天家、关乎气运之事,最是急不得!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偷眼觑了一下对方的脸色,见其似乎没有立刻打断的意思,便越发来劲,开始胡诌:

      “需得等待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

      “好了!少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男子脸上的慵懒和玩味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威胁。他冷冷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毒蛇般的寒意,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广成子瞬间煞白的脸:

      “广成子,收起你那些江湖骗子的把戏。殿下要的是结果,不是听你在这里故弄玄虚!”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砸进广成子的耳朵里:

      “此事若是办砸了,或是走漏了半点风声……呵,我看你这身道袍也不必穿了。”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往下扫了一眼,语气轻描淡写,却令人毛骨悚然:

      “宫里正好缺人伺候,我倒可以发发善心,送你进去……换个地方‘修行’。”

      “阉人”二字虽未直接说出口,但那赤裸裸的威胁意味已经让广成子双腿一软,差点当场瘫倒在地!他仿佛已经感觉到□□一阵冰凉刺骨的幻痛!

      布衣男子满意地看着他这副吓破胆的模样,这才重新靠回榻上,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

      “滚吧。记住你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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