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广成子 谢文鸳的视 ...

  •   谢文鸳的视线在那几样东西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似乎在辨认着什么。

      “子规?”贺兰钧低声询问声音平静无波

      “那书是江氏游记,给他二十两,让他走。”

      贺兰钧敏锐地捕捉到了谢文鸳那一瞬间的异常。他的目光顺着谢文鸳的视线,也落在了那散落的破布包上,尤其是那半截颜色暗沉、书脊隐约可见《江氏游记》字样的旧书。但子规极少对身外物流露出如此专注的神情。

      侍卫得令,毫不犹豫地取出银锭上前。那赖头道士见到远超预期的银钱,变脸比翻书还快,之前的嚣张气焰瞬间化为贪婪的窃喜,一把抓过银子,连那视为“宝贝”的破布包和里面的物件都弃之不顾,嘴里嘟囔着含糊的场面话,转身便以惊人的敏捷钻入人群,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文鸳的目光并未随着那赖头道士的离去而收回,反而依旧凝注在那被遗弃于地的破布包上。他沉默片刻,对车窗外低声吩咐了一句:“捡起来。”

      一名侍卫立刻上前,依言将那个脏兮兮的布包及其散落的物件小心翼翼地拾起,拂去上面沾染的尘土,通过车窗恭敬地递了进来。

      贺兰钧不动声色地看着,并未阻止。

      谢文鸳接过那几样东西,首先便是那本颜色暗沉、书页卷边泛黄的《江氏游记》。他修长的手指拂过粗糙的封面,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他并未过多留意那符文木牌和裂缝龟壳,只是将它们暂且放在一旁。

      他径直翻开了那本游记,书页发出脆弱的窸窣声。他的目光快速而精准地扫过书页上的内容,指尖偶尔在某一行字迹或某一幅简陋的地形草图上微微停顿,眉头时而轻蹙,时而舒展,似乎在验证着什么,又像是在回忆某些深埋的片段。

      谢文鸳合上《江氏游记》并将其收入袖中的动作看似从容,但当他再次抬眼望向窗外那赖头道士消失的方向时,那双总是淡漠疏离的凤眸中,竟掠过一丝极其锐利且急切的光芒。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追上那道士。”

      这突如其来的指令让贺兰钧微微一怔。方才子规明明一副不欲多事、花钱了事的态度,为何在看过那本旧书后,态度骤然转变,竟要主动去追一个形迹可疑的讹诈之徒?

      然而,贺兰钧的反应快过思考。他几乎在谢文鸳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已沉声向外命令:

      “听到公子的话了?立刻去追!务必找到方才那道士!”

      “是!”车夫与侍卫虽心中诧异,但行动毫不迟疑。车夫猛地一抖缰绳,训练有素的骏马立刻调转方向,朝着那道士消失的巷口疾驰而去。侍卫们也立刻分散开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熙攘的人群。

      马车骤然加速,车厢随之晃动。贺兰钧下意识地伸手护住谢文鸳身侧,防止他因颠簸而磕碰。他的目光紧紧锁在谢文鸳脸上,试图从那依旧平静的侧颜中读出些许端倪。

      侍卫扣住那拼命挣扎、嘴里还不干不净骂着的赖头道士时,谢文鸳才从马车上缓步下来。他示意侍卫松开钳制。

      随即,他对着那惊疑不定、眼神乱瞟的道士,竟是微微一拱手,行了个平辈之礼,语气虽因方才激动和寒冷而带着些许低咳,却依旧保持着清雅仪态:

      “失礼了,道长。”

      谢文鸳生得本就极好,此刻因咳嗽眼尾泛着微红,更添几分破碎易碎之感,但他神情认真,目光清正,并无半分轻蔑或威压。

      “在下并非欲讨回银两,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目光落在道士那脏污的衣襟上,仿佛能看透他怀中藏匿之物,“只是方才无意间瞥见道长那本《江氏游记》,实乃在下寻觅已久之物。心下急切,想问道长,此书……是否还有下卷?方才唐突追赶,实乃情非得已,还望道长海涵。”

      那自称广成子的道士见这位通身气派的华美贵人并非反悔来讨要银子的,顿时大大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沉甸甸的银锭——还好还好,可吓死他了,刚才还以为到嘴的鸭子要飞了,急得他玩命跑,可惜还是跑不过那些如狼似虎的侍卫。

      他贼眉鼠眼的目光在谢文鸳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见对方态度客气,眼神真诚(至少看起来如此),而且明显是冲着书来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他脸上瞬间堆起谄媚讨好的笑容,搓着手道:

      “哎哟哟,原来是位雅好典籍的贵人!失敬失敬!贫道广成子,适才……适才确实是腹中饥饿,未曾用饭,一时情急才冲撞了贵人的车驾,您大人大量,勿怪,勿怪!”

      他绝口不提自己讹诈之事,反而先把自己摘干净,随即话锋一转,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

      “贵人真是好眼力!这《江氏游记》嘛……嘿嘿,不瞒您说,确实是个孤本奇书,这上册嘛,机缘巧合落在了贫道手里。至于这下卷嘛……”他拖长了语调,故意卖着关子,眼神却不住地往谢文鸳华贵的衣袍和腰间的玉佩上瞟,意思再明显不过。

      “不知贵人可否……再行个方便?贫道也好仔细回想回想,这下卷……它究竟落在何处了不是?”

      就在那赖头道士广成子眼珠乱转,试图继续拿捏姿态、讨要更多好处之时,一旁的贺兰钧终于缓缓开口。
      他并未提高声调,甚至语气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清泠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精准地刺向那道士的命门:

      “我朝律令,”贺兰钧的目光淡淡扫过广成子那瞬间僵住的谄媚笑脸,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胆寒的威压,“凡讹诈勒索、冲撞官眷车驾、依律……”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那道士的脸色由黄转白,额角瞬间沁出冷汗,才慢条斯理地继续道

      “轻则杖责流放,重则……抄没家产,性命不保。”

      “广成子道长,”贺兰钧微微倾身,那双深邃的凤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恐惧,“你方才所得银两,已远超那几件‘破烂’的价值。是见好就收,痛快交出我家公子所要之物,换个平安自在……”

      “……还是想试试,京兆府的大牢和流放路上的苦寒,哪一样更合你的胃口?”

      他的话音落下,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那广成子道士早已没了之前的精明算计,双腿抖如筛糠,脸上血色尽褪。他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两位贵人,绝非他平日讹诈的那些普通富户,而是真正能掌控他生杀予夺大权的人物!

      道士再不敢有丝毫犹豫,手忙脚乱地从怀里那掏出一本同样破旧、甚至封面更加模糊的册子,颤巍巍地双手奉上,声音带着哭腔,“这就是……就是那下卷!贵人饶命!小道有眼无珠!饶命啊!”

      贺兰钧并未亲手去接,只对旁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上前接过书册,检查无误后,才转呈给谢文鸳。
      谢文鸳接过侍卫转呈上来的那本下册,指尖触及那粗糙熟悉的纸质时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确认这正是他苦寻之物。然而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得了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就在那赖头道士广成子连滚爬起,准备屁滚尿流地逃离这是非之地时——

      谢文鸳却忽然开口:“且慢。”

      声音不大,却成功止住了道士仓惶的脚步。

      在贺兰钧略带疑惑的目光注视下,谢文鸳神色淡然地抬手,解下了自己腰间一枚质地上乘、雕工精巧的禁步玉佩。那玉佩在晦暗的巷口依然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远非那二十两银子可比。

      他随手一抛,那枚玉佩便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了那目瞪口呆、完全摸不着头脑的道士怀中。

      “拿去。”谢文鸳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两清。”

      广成子道士下意识地接住那沉甸甸、温润润的玉佩,入手生温的质感让他瞬间明白此物非凡。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运气!方才还以为要倒大霉,转眼间竟又得了这天大的好处!

      他愣在原地,张大了嘴巴,看看怀中美玉,又看看那位神色淡漠、仿佛只是丢出一块石头的华美公子,一时间竟忘了害怕,也忘了道谢,整个人都懵了。

      贺兰钧亦是微微一怔,但他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子规此举,并非心善补偿,更非人傻钱多。那本《江氏游记》上下卷的价值,远非金银可衡量。他这是要以远超常理的“买”价,彻底断掉这道士日后凭借记忆或零星信息反悔、纠缠乃至泄露此事的所有可能和心思。既是封口,也是彻底了断因果。

      “还不走?”贺兰钧淡淡瞥了那还在发愣的道士一眼。

      广成子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将玉佩死死攥在手心,像是生怕对方反悔一般,点头哈腰语无伦次地道:“多谢贵人!多谢贵人!两清!绝对两清!小道这就走!这就走!”说罢,转身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瞬间溜得无影无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