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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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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鸳彻底无视了身旁气压越来越低的贺兰钧,仿佛他只是屋内一件碍眼的摆设。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骐骥身上,声音因虚弱而比平日柔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你今日的策论交上去了吗?太傅可有什么点评?”
这温和的询问,与方才对待贺兰钧的冰冷疏离形成了鲜明对比,像是一根无形的针,狠狠扎进了贺兰钧的心里。
贺兰钧抿紧了唇,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住了绯鱼服华贵的袖口,用力到指节泛白,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压抑住心底那疯狂滋长的、想要将那个碍眼的小尾巴彻底撕碎的暴戾冲动。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周身的气息愈发冰寒刺骨。
骐骥方才心口一直像堵着一团湿棉花般憋闷难受。贺兰长公子身份何等尊贵,与子规说话时那般亲昵自然,仿佛他们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而自己,如今还是个白身,甚至连关心的话都难以问出口。
他方才很想问:公子,您昨日在水下时,明明面色如常,甚至还能推开我指向某处,为何今日就病得如此严重?再说,昨日跳入寒潭,也并非太子殿下持刀逼迫,您为何……要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可这些话在嘴边滚了又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有什么身份和立场去质问这些?僭越二字,如同枷锁,牢牢困住了他。
他只好按下心头的万千思绪,恭敬地回答谢文鸳的问题:“回公子,昨日您提点的防灾固堤之策,学生已仔细写入策论之中。因想着或许对公子亦有参考,便……便斗胆写了两份,一份署了学生的名,另一份……替公子交上去了。”
他这话说得小心翼翼,带着几分忐忑,生怕自己的自作主张会惹来不快。
谁知谢文鸳听了,竟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般,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清晰的哂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坦荡:
“替我交上去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荒唐,“本公子从不写策论。交上去也是浪费笔墨。”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不写课业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脸上竟无半分羞愧之色。
一旁的贺兰钧听了这话,原本阴郁的脸色倒是缓和了些许,竟也跟着极轻地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无奈的熟稔和纵容,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似乎想起了某些往事。
骐骥则彻底愣住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有些无措地挠了挠头。这位恩公的行事作风,果然……非同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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骐骥一人回到清冷的学铺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他心中记挂着谢文鸳的病情,又思及白日种种,只觉心绪纷乱如麻,便打算寻些史册典籍来看,也好静心,早日就寝。
他推开学铺的门,室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摇曳,将物体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然而,就在这晦暗不明的光影中,他赫然看见——太子竟堂而皇之地坐在本该属于谢文鸳的那张书案之后!
太子并未穿着明黄色的服饰,而是一身暗沉的黑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谢文鸳平日惯用的那方歙砚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另一只手则撑着头,似乎正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太子缓缓睁开眼,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冰冷的、如同毒蛇盯上猎物般的锐利光芒,直直地射向僵在门口的骐骥。
学铺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油灯灯芯噼啪爆了一下,更添几分诡谲和压抑。
太子打量着他,原本还算清隽的脸上带着一丝了然和玩味的神色,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从前倒是没注意过你,”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指尖依旧敲着那方歙砚,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骐骥紧绷的神经上,“没想到,竟写得一手好策论,连太傅都对你另眼相看。”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使得那表情看起来有些莫测。
“说吧,”太子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语气笃定,仿佛早已看穿一切,“谢文鸳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心甘情愿替他捉刀代笔?”
骐骥的心跳在最初的惊骇过后,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电光火石间,许多画面掠过脑海——初见时谢文鸳瓷白肌肤上刺目的淤青与掐痕,那双深不见底、带着猩红却让他莫名心软的凤眸,以及那人用最轻柔的语调说出的、最残忍也最诱人的话语:
【我要你……成为太子的新宠。】
计划……竟要如此开始吗?
他垂着眼睑,再抬起时,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温柔到近乎缱绻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羞涩,几分仰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引人探究的脆弱。他眼波流转间,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策已然清晰成型。
“在下……”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柔和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与恭敬,“太子殿下日理万机,不清楚也是有的。在下骐骥,乃是前礼部侍郎骐仲明之子。”
他微微颔首,姿态放得极低,却又不卑不亢,巧妙地用“前”字点明了自己如今尴尬的处境。他顿了顿,仿佛提起此事既让他感到荣幸又有些难为情,声音里染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
“幸得……谢小公子青眼,抬举在下,方能拜读太学,得沐圣化。自然……”他抬起眼,目光真诚地望向太子,那眼神清澈,仿佛将自己最真实的软肋和盘托出,“自然对谢公子心怀感激,唯愿能略尽绵薄之力,以报知遇之恩。”
真话,往往比谎言听起来更为真诚动人。他甚至毫不掩饰自己家族失势、需要依附谢文鸳才能进入太学的事实,将这份“卑微”的感激和“攀附”的心思赤裸裸地摊开在太子面前。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家道中落、抓住唯一救命稻草、对施恩者充满感激甚至可能带有别样心思的落魄公子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他微微笑着,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恶趣味的期待。
软肋已经递出,刀子也已奉上。
尊贵的太子殿下,您……接,还是不接呢?
是会对这条主动凑上来的、似乎能用来牵制甚至羞辱谢文鸳的“狗”感兴趣?还是会觉得他身份低微,不值一顾?
太子的目光依旧冰冷锐利,剖析着骐骥脸上的每一丝表情。他敲击歙砚的指尖停了下来,学铺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太子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真的低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学铺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听到什么有趣笑话般的嘲弄。
“呵……”他摇了摇头,似乎觉得骐骥这番“真情流露”既可怜又可笑,“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缘由。原来不过是为了博一个前程。”
他语气轻慢,仿佛功名利禄于他而言只是唾手可得、甚至可以随意赏玩的小玩意儿,根本不值一提。他面上的警惕和审视慢慢放松下来,身体向后靠向椅背,恢复了那种惯有的、一切尽在掌握的慵懒姿态。
他看着骐骥,那双狭长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主动走入陷阱时的玩味光芒。
“骐骥,是吧?”太子慢悠悠地开口,指尖重新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桌面,节奏却比方才轻快了许多,“你倒是个明白人,知道该抓住什么。”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谢文鸳能给你的,”他唇角勾起一抹笃定而倨傲的弧度,“孤能千倍、百倍地给你。”
“功名?官身?财富?甚至是……重振你骐家的门楣?”太子轻轻哼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势味道,“于孤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只要你……”他拖长了语调,目光紧紧锁住骐骥,像是要将他灵魂深处最细微的动摇都看得一清二楚,“足够‘懂事’,足够……让孤满意。”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招揽和许诺,条件优厚得令人难以置信,却也充满了危险的暗示。
骐骥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一半是因为计划顺利推进的紧张,另一半则是被太子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权势与轻蔑所激怒。他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恰到好处的、混合着震惊、渴望与一丝受宠若惊的神情,仿佛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宠”砸得晕头转向。
他适时地露出几分挣扎和犹豫,声音微颤:“殿下……殿下厚爱”
太子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站起身,踱步到骐骥面前,伸手,极其轻佻地用指尖抬了抬骐骥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
太子轻笑,气息几乎喷在骐骥脸上,“跟着孤,自有你的锦绣前程。至于谢文鸳那边……该怎么做,想必不需要孤教你吧?”
他的眼神冰冷而锐利,带着明晃晃的警告和威胁。
骐骥垂下眼睑,掩去眸中所有真实的情绪,顺从地低声道:“在下……明白。定不负殿下期望。”